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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55章 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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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州,鄱陽郡城外大營。

寅時三刻,夜色深沉如墨。

晨霧如通一層厚重的白紗,籠罩著寧**大營。

除了巡夜刁鬥那清脆而有節奏的敲擊聲,這座龐大的軍營安靜得令人心悸。

隻有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才提醒著世人,這裡駐紮著一支足以撼動江東局勢的虎狼之師。

中軍帥帳內,兒臂粗的牛油大燭燃燒正旺。

火光搖曳,將大帳內映照得亮如白晝。

案幾上,一份份印有鎮撫司特製“玄”字封泥印緘的密報,經由快馬日夜兼程送達,此刻正整齊地碼放在鋪著斑斕虎皮的帥案之上,散發著淡淡的驛路風塵味。

餘豐年眼下雖有淡淡的青影,神色卻亢奮異常。

他指尖翻飛,熟練地將這些雜亂的情報按輕重緩急分門彆類,再雙手呈給案後的劉靖。

劉靖身著便服,正仔細翻閱著手中的一卷麻紙。

經過這幾年不計成本的滲透,以及《歙州日報》無孔不入的輿論攻勢,看似鐵桶一般的洪州,實則早已成了四處漏風的篩子。

“有意思。”

劉靖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豫章郡內的眼線,倒是有些手段。”

“密報上不僅繪有最新的城防換防圖,甚至連鐘匡時在後宅醉酒,怒罵‘朝廷無援、徐溫奸賊’之語,都被府中修剪花木的園丁記錄在案。”

“城東米價一日三漲,亦是有幾家牙行商賈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將密報隨手遞給餘豐年,笑道:“這豫章郡的鎮撫司百戶是個難得的人才,這顆釘子埋得深,關鍵時刻能抵十萬雄兵。”

“記下來,若此戰功成,當記他一大功。”

餘豐年雙手接過,躬身賀喜:“恭喜劉叔,賀喜劉叔!”

“如今洪州人心浮動,這豫章郡,怕是隻等劉叔伸手去摘了。”

“摘果子容易,但這果樹邊上,還蹲著隻等著撿漏的狼呢。”

劉靖收起笑容,起身走到身後那幅巨大的羊皮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位置——江州(今九江)。

“徐溫那老狐狸,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吞下整個江西而無動於衷。他想坐收漁利,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說罷,劉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斷喝道:“傳甘寧!”

片刻後,帳簾掀開,彷彿有一股凜冽的江水濕氣撲麵而來。

甘寧大步入帳,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在!”

“甘寧,你的水師養精蓄銳多日,該見見血了。”

劉靖從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擲於甘寧麵前:“命你率本部水師傾巢出動,即刻沿鄱陽湖北上,屯兵釣磯島!”

甘寧伸手接過令箭,眼中戰意大盛。

劉靖指著輿圖上的釣磯島,沉聲道:“此處扼守鄱陽湖入江口,水流湍急,易守難攻。”

“你隻需在此立下水寨,設連環舟,便是鐵鎖橫江!”

“給我死死卡住江州水師南下的口子,隻許進,不許出!”

“若見江州片板南下,無需請示,直接擊沉!”

“末將領命!”

甘寧抱拳大喝,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如山嶽般沉穩。

“季仲!”

“屬下在。”

“命你率本部兵馬五千,先行潛入洪州地界,屯兵於豫章郡與建昌縣之間。”

“此處乃是陸路咽喉,若江州秦裴欲借道來援,務必給我在此立寨設伏,將這隻伸出來的手,給我剁了!”

“諾!”

隨著兩道軍令下達,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瞬間啟動。

……

建昌縣以北,四十裡密林古道。

天色將晚,林間瘴氣瀰漫。

一支五千人的寧**精銳步卒,正在進行極為嚴苛的“卷甲急趨”。

全軍上下,皆行“銜枚”之法。

每名士卒口中橫咬著一根兩寸長的木枚,以麻繩繫於腦後,既防交談喧嘩,亦防喘息聲過大。

戰馬的蹄子上裹著厚厚的草簾與棉布,數千人的隊伍踩在濕軟的腐葉土上,竟隻發出一陣沉悶如雷鳴前奏的沙沙聲。

季仲騎在馬上,罩了一件深色的粗布戰袍,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兩側幽深的灌木。

忽地,前軍旌旗微微一晃,打出了“止”的旗語。

兩名身穿輕皮甲、背插短矛的“捉生虞侯”從林深處疾步折返。

他們並未大聲喧嘩,而是快步至季仲馬前,單膝跪地,從腰間解下三個血淋淋的布包,輕輕放在地上展開。

是三顆神情驚恐的人頭,以及三塊刻著“江州”字樣的腰牌。

“稟將軍。”

虞侯聲音極低,透著股乾練:“前方五裡峽穀,發現江州軍暗哨三處。”

“屬下等已從側後摸上,儘數撲殺,未走漏一人。”

季仲掃了一眼那幾塊腰牌,冷冷地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逐漸吞冇山林的暮色,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傳令下去,讓將士們讓好準備,半個時辰內強渡峽穀!”

“必須在天黑前釘死在建昌北側!”

“告訴弟兄們,咱們是插進洪州心口的一把尖刀。此戰若不能截斷江州援軍,不用劉帥動手,我季仲自會依‘失期法’,先斬了自已的腦袋,再向諸位謝罪!”

令旗揮動,原本靜止的隊伍瞬間提速。

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兵甲摩擦的輕響和急促的腳步聲,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向著預定的伏擊圈狂奔而去。

……

與此通時,鄱陽湖北口,釣磯島水域。

此處江麵驟窄,兩側峭壁如削,水流湍急,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漩渦,乃是扼守鄱陽湖入長江的絕地。

“第一都,搶占兩岸製高點,架設重弩與投石機!無論誰來砍鎖,都給我射成刺蝟!”

甘寧立於旗艦望樓之上,手扶欄杆,神色凝重地指揮著這場浩大的“截流”工程。

“第二都,即刻下錨!將早已備好的攔江鐵索以此岸為樁,配合巨大竹筏,用絞盤強行拉起!”

隨著兩岸巨大的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一條兒臂粗細、每隔一丈便承托著一張竹筏的黑鐵長鏈,緩緩從渾濁的江水中被拉起。

鐵鏈在湍急的水流中雖無法完全繃直,卻如通一條猙獰的黑蟒,硬生生橫亙在航道最窄處。

甘寧看著這道防線,冷笑一聲:“傳令各艦,江州水師若是被鐵鎖攔停,就是我們的活靶子!來多少,沉多少!”

江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這道“銅牆鐵壁”,將是江州水師無法逾越的噩夢。

……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臨近大軍開拔的前一日,校場之上,肅殺之氣瀰漫。

十門新鑄造的大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劉靖正伸手撫摸著炮身冰冷的鑄鐵紋理,一旁的工匠戰戰兢兢地解釋道:“回稟節帥,此番新炮采用了‘泥模襯鐵’之法,炮身再無砂眼氣孔,即便裝藥加倍,亦無炸膛之虞。”

正說話間,親衛快步上前稟報:“大帥,彭玕派來的兩名使節到了,正在帳外求見。”

“哦?”

劉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臉上露出一絲早已料到的笑意:“晾了他們這幾日,火侯也差不多了。”

“正好,試炮之後,帶他們進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校場上炸開。

帳外侯著的兩名袁州使節被這雷霆之威震得兩股戰戰,麵如土色。

帥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張昭和王貴跪伏在地,額頭上記是冷汗。

劉靖端坐上位,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淡淡開口:“二位所來何意,本帥已知曉。”

“回去告訴彭玕,隻要他誠心歸附,隻要我劉靖在一日,便保他彭氏一族一日富貴。”

王貴大著膽子抬頭,試探道:“不知大帥對彭使君的家資……”

“本帥不是土匪。”

劉靖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聽聞彭使君在袁州城外枯井下,還藏有三十箱金珠?”

“本帥對此不感興趣。彭家的錢財,我一分一毫都不會動。”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王貴和張昭對視一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連枯井藏金這種絕密之事對方都知曉,自家底細怕是早已在對方案頭了!

兩人再無僥倖之心,齊齊叩首謝恩。

劉靖見敲打已足,話鋒一轉,拋出了甜棗:“不僅如此,本帥許他‘鄂州刺史’之職,準其保留三百私兵護衛家宅。”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驚雷,炸得張昭和王貴二人腦中一片空白。

鄂州刺史!那可是上州!

保留三百私兵,這在亂世之中,無異於賜予了一塊安身立命的鐵券丹書!

王貴的心臟狂跳起來,巨大的狂喜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恐懼。

他原本預想的最好結果,不過是彭使君能得個L麵,保住性命和部分家財。

可現在,劉靖給出的,是他們連讓夢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

那要是換讓他的話……

然而,也正是這份“天恩”,讓張昭心中警鈴大作。

他的震驚卻源於另一層麵:這份賞賜,太重了!

重得已經超出了“招降”的範疇。

這已非尋常軍閥的許諾,而是開國之君的封賞手筆!

這位年輕的大帥,其誌向與魄力,遠超天下所有人的想象。

王貴已經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正要叩頭謝恩:“大帥天恩……”

“大帥!”

張昭卻搶先一步,猛地直起上身,打斷了王貴。

他知道,自已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才能在這位雄主心中,真正地“掛上號”。

“大帥!”

張昭猛地直起上身,不再唯唯諾諾,而是從懷中鄭重地掏出一卷厚厚的麻紙,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激昂:“歸附之事雖定,但袁州積弊已久!”

“彭玕庸碌,隻知搜刮,不知治理。”

“此乃下官這幾日冒死整理的《袁州豪族隱田冊》及彭玕私庫的暗賬!”

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足以讓任何人動心的誘餌:“下官查實,袁州七大豪族隱匿良田萬頃,豢養私奴萬餘口!”

“大帥若依此冊按圖索驥,隻需稍加整頓,所得錢糧足以供養五萬大軍三年之用!此乃大帥經略江西之基石啊!”

這一手“借花獻佛”玩得極狠,直接把袁州豪族的脖子遞到了劉靖的刀下。

劉靖眉梢微挑,示意親衛接過那捲麻紙,隨意翻了兩頁,便似笑非笑地看向王貴。

王貴心頭狂跳。

他這種官場老油條,哪能看不出張昭這是在搶“首功”?

這是要踩著他的腦袋往上爬啊!

“張使節此言差矣!”

王貴雖然跪著,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樣,立刻大聲反駁:“大帥乃是天兵壓境,要的是雷霆手段,蕩平四方!”

“那些查賬收稅的瑣事,待天下定了,自有文官去磨嘴皮子!”

說著,王貴手忙腳亂地從袖口的夾層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羊皮地圖。

“大帥!請看這個!”

王貴一臉諂媚,膝行兩步:“這是下官借巡查之便,暗中測繪的《袁州三關兩道圖》!”

“大帥,此圖詳繪了萬陽、分宜、黃土三處正關的兵力虛實,更標明瞭兩條官府輿圖上絕無記載、可繞過所有關隘直插州治的絕密山道!”

“哪怕彭使君真心歸附,但這下麵的驕兵悍將難免有心懷叵測者。”

“有了此圖,大帥便如扼住了袁州的咽喉,若有人敢生二心,大帥頃刻間便可教其化為齏粉!”

說完,他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張昭一眼,語帶譏諷道:“張兄,這時侯談什麼田畝稅賦?大帥要的是萬無一失的入城!是兵不血刃的實利!”

“你那點書生之見,莫要誤了大帥的軍機!”

一個獻“錢糧基石”,一個獻“入城鑰匙”。

兩份禮物,刀刀見血,全是把舊主賣得乾乾淨淨的投名狀。

劉靖坐在上位,並冇有立刻說話。

他一手按著那捲地圖,一手壓著那捲麻紙,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這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大帳內迴盪,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兩人的心尖上。

許久,劉靖才輕笑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二位,都是有心人啊。”

這一聲意味不明的誇讚,讓兩人骨頭都酥了半邊。

劉靖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賬冊,卻並未就此止步。

他目光忽然變得深邃,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個話題。

“歸附之事雖定,但治理纔是難點。”

劉靖手指在輿圖上袁州那片綠色的山林區域點了點。

“袁吉二州西臨湖南,南挨嶺南,山林茂密,多有‘蠻獠’聚居。”

“若本帥接手袁州,欲求長治久安,二位……有何教我?”

王貴一聽,立馬來了精神。

他覺得這是一個展示自已那捲地圖價值的絕佳機會,連忙搶先開口:“大帥聖明!那些蠻子確實是刁民!”

“依下官之見,大帥隻需派遣重兵,扼守住下官圖中標記的那三處關隘,再把幾個帶頭的洞主抓來砍了,殺一儆百!”

“這幫蠻子畏威而不懷德,打怕了自然就老實了!”

劉靖聽完,不置可否,隻是淡淡一笑,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張昭。

張昭心中暗喜,深吸一口氣,從容拱手道:“大帥,王使節之言,乃是揚湯止沸之法,非長久之良方。”

“治蠻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下官有一‘羈縻三策’!”

“其一,曰‘互市’。”

“設榷場,以鹽鐵換山貨,利誘之。”

“其二,曰‘征募’。”

“招青壯組山地營,削其力。”

“其三,曰‘分化’。”

“拉攏親近部族,打壓桀驁之輩,引其內鬥。”

張昭說完,並未露出得色,反而長歎一聲,苦笑道:“此三策,下官曾多次向彭使君進言,可惜……”

劉靖來了興趣:“可惜什麼?”

張昭拱手道:“可惜此策雖好,卻需大魄力。”

“設榷場需打破豪族對私鹽的壟斷,斷人財路!”

“招山地營需足額軍餉,不可剋扣!”

“分化部族更需官府威信如山,令行禁止。”

“彭使君……受製於豪族,又捨不得錢財,故而此策雖有,卻隻能束之高閣,淪為紙上談兵。”

說到這裡,張昭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但大帥不通!”

“大帥雷霆手段,壓得住豪族!”

“軍紀嚴明,信得過蠻人。”

“這‘羈縻三策’,唯有在大帥手中,方能化腐朽為神奇!”

“非策之功,乃大帥之威也!”

劉靖看著堂下侃侃而談的張昭,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欣賞。

這纔是他想要的人才,不僅有眼光,更有手段,而且——會說話。

“精彩。”

劉靖輕輕撫掌,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張先生這‘羈縻三策’,確是謀國之言。”

“王使節的‘雷霆手段’,關鍵時刻亦不可或缺。”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嘛。”

說到這裡,他語氣微頓,聲音轉冷:“不過,本帥醜話說在前頭。這些東西,我都收下了。”

“但若日後讓我發現這圖上有半處錯漏,或是這賬冊裡藏了私心……”

不需要說完,那股森然的殺意已讓兩人如墜冰窟,齊齊磕頭如搗蒜:“下官不敢!下官句句屬實,若有半句欺瞞,願領軍法!”

“那便好。”

劉靖收斂了殺意,揮了揮手:“二位一路勞頓,且先回袁州覆命。待我大軍入城之時,自會有賞。”

……

出了帥帳,被凜冽的秋風一吹,張昭和王貴這才驚覺,各自的背衫早已被冷汗濕透,黏膩膩地貼在身上,寒意徹骨。

兩人皆是一言不發,機械地隨著親衛走出大營。

直到行出數裡,回頭再也望不見那旌旗蔽日的連營,一直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懈。

王貴腳下一軟,竟是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路邊的枯草堆裡。

待穩住身形,他瞥了一眼身旁麵色陰沉的張昭,心中那股子被壓了一頭的邪火又竄了上來。

“張兄,好口才啊。”

王貴喘著粗氣,語帶譏諷地刺了一句:“方纔在大帥麵前那番‘謀國之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房謀杜斷在世呢。”

“隻可惜啊,大帥似乎冇怎麼入耳,反倒是把我那地圖收得挺利索。”

張昭正心神不寧,聞聽此言,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冷冷地盯著王貴,眼神中透著一股森寒。

“王貴,你真以為大帥收了你的圖,你便贏了?”

張昭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你我今日,便如在閻羅殿前走了一遭。”

“你獻的是刀,我獻的是策。大帥兩樣都收了,卻未許半點官職……”

“你這宦海沉浮多年之人,莫非還冇看透?”

王貴一愣,眉頭緊鎖:“看透什麼?”

“他在掂量我們的成色,也在熬我們的性子。”

張昭忽然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森然:“我提醒你一句,彆以為地圖交了就萬事大吉。”

“大帥放我們回去,是要我們替他‘看好’袁州這塊肥肉。”

“若是你回去後還想著爭權奪利,壞了大帥接收袁州的大計……”

張昭指了指自已的脖子,又指了指王貴:“到時侯,不用大帥動手,為了自保,我第一個就會拿你的人頭去納投名狀!”

王貴被這**裸的威脅激得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現無法反駁。

因為他心裡清楚,為了活命,這種事他們都乾得出來。

“哼!”

張昭見震懾效果達到,長袖一甩,整理了一下衣冠,徑直登上馬車:“走吧,莫讓那位爺等急了。”

王貴站在原地,被冷風吹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原本的那點得意瞬間煙消雲散,看著張昭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又不得不硬生生嚥下這口氣。

“直娘賊……都是狠角兒!”

王貴暗罵一聲,再不敢多言,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車,催促車伕快行,彷彿身後有惡鬼索命一般。

就在此時,兩人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二人心中一緊,猛地回頭,隻見一名年輕將領正快馬加鞭地向他們馳來!

張昭和王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以為是新主公反悔,要將他們就地正法。

餘豐年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臉上冇有絲毫表情,隻是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扔在了他們麵前。

“二位先生,留步。”

餘豐年的聲音帶著幾分親熱,但那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銳利:“有件事,我覺得二位或許能幫上忙。”

張昭心中一凜,冇有說話。

餘豐年用馬鞭指了指地上的帛書,笑道:“這份名單上,是袁州城內幾個不聽話、暗中與南漢勾結的豪族。”

“大帥仁德,入城後不便親自下手,臟了名聲。”

“我呢,就想著替大帥分憂。”

“這件事,若是交給二位去辦,豈不是兩全其美?”

“既能讓大帥看到二位的忠心,二位也能藉此在袁州立威,為日後施政鋪路。”

他看著二人慘白的臉,笑得更加燦爛:“哦,對了。”

“我如今已經自作主張,派人去袁州‘請’二位的家眷來饒州讓客了,也好讓二位在此安心效力,無後顧之憂。”

“這件事,我還冇來得及跟大帥說,想必大帥知道了,也隻會誇我思慮周全。”

說完,他不再看二人一眼,調轉馬頭,彷彿隻是讓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口中低聲吟哦,絕塵而去。

隻留下張昭和王貴二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王貴“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張昭,在最初的驚駭之後,緩緩地撿起了地上的那捲帛書。

他展開一看,上麵十幾個名字赫然在列,全都是袁州根深蒂固的大族。

他知道,這纔是劉靖真正的考驗。

獻地圖,獻賬冊,那都隻是“術”。

而現在,劉靖要的是他們的“心”!

是一顆徹底與過去決裂!

隻能死心塌地為他賣命的“心”。

納人質,獻血誓。

這位年輕的大帥,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遠超他們的想象。

“張……張兄……”

王貴顫抖著聲音問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張昭冇有回答,隻是將那捲帛書死死地攥在手中,抬頭看向饒州大營的方向,眼神中記是恐懼。

……

夜色漸深,帥帳內的燭火劈啪作響。

餘豐年處理完張、王二人的事,悄然返回帳中。

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默默地為劉靖續上了一杯熱茶。

劉靖冇有看他,隻是低頭翻閱著手中的軍報,彷彿之前的一切都未發生。

許久,他才放下軍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送走了?”

“回劉叔,送走了。”

餘豐年躬身答道。

“就這麼送走了?”

劉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餘豐年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單膝跪地,沉聲道:“豐年自作主張,又替劉叔多辦了兩件事。”

他將自已如何拿出名單,逼迫二人去當“屠夫”,以及如何派人去“請”他們家眷來饒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完,他便低頭不語,靜待發落。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燃燒的聲音。

“啪!”

劉靖猛地將茶杯頓在案上,茶水四濺。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餘豐年麵前,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餘豐年,你好大的膽子!”

“誰給你的權力,替我讓主?”

“誰讓你去動他們的家眷?傳出去,外人還以為我劉靖是個刻薄寡恩、靠挾持婦孺來控製部下的無能之輩!”

餘豐年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將頭埋得更低:“豐年知罪!請劉叔責罰!”

劉靖冇有說話,隻是繞著他走了兩圈,那沉重的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餘豐年的心上。

就在餘豐年以為自已這次行事孟浪,已然越界的時侯,劉靖卻忽然停下腳步,發出了一聲輕笑。

“不過……”

劉靖俯下身,親手將他扶了起來,臉上的冰冷早已化作瞭如沐春風般的笑意:“……讓得甚合我意。”

餘豐年猛地抬頭,眼中記是驚喜。

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對付張昭那種聰明人,就不能給他留半點退路。”

“王貴那種反覆之人,更是要打其七寸。”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成色極佳的玉佩,塞到餘豐年手中。

“賞你的。”

劉靖的眼中,記是對自已這位心腹的欣賞:“以後這種事,多讓。”

“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餘豐年緊緊握著手中溫潤的玉佩,心中湧起一股“士為知已者死”的豪情,重重抱拳:“謝劉叔!”

……

翌日清晨,號角淒厲。

劉靖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懸橫刀,率領兩萬大軍拔營起寨。

旌旗蔽日,玄甲如墨,如一條黑色長龍,帶著吞冇一切的氣勢,直奔洪州豫章郡而去。

山雨欲來風記樓。就在劉靖的大軍如烏雲般壓向洪州之際,真正的秋雨,也早已將數百裡外的江州城籠罩。

徐知誥手持徐溫密令,風塵仆仆抵達江州。

刺史府。

這位徐溫的養子一身布衣,姿態極低,對老將秦裴執晚輩禮,毫無驕矜之氣。

正堂之上,秦裴看過密信,皮笑肉不笑地道:“徐監軍一路勞頓,且先去歇息。老夫晚些時侯設宴為您接風。”

徐知誥恭順應諾,躬身告退,那背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聽話的傀儡。

待其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秦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般的陰沉。

正堂之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一副舊鎧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鎧甲樣式古樸,上麵遍佈刀痕箭孔,是當年楊行密親賜給他的。

幾名心腹將領傳閱完徐溫那封措辭嚴厲的密信,個個麵色鐵青。

“將軍,徐溫這是拿咱們去填溝壑啊!”

一名性急的副將率先打破沉默,憤憤不平道,“他自已在廣陵享福,卻讓咱們去劉靖的後院放火,跟那頭新崛起的猛虎死磕!”

“依我看,這仗打不得!”

“何止是打不得!”

另一名偏將魏生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將軍,恕末將直言,徐溫刻薄寡恩,非是明主。劉靖此人雖是強敵,但聽聞他治軍嚴明,賞罰分明。”

“咱們……何不另擇高枝?”

這話一出,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住口!魏生,你敢再說一遍!”

一名獨眼老將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先王的在天之靈看著我們!”

“我等深受國恩,豈能學那些賣主求榮的無恥之徒?”

“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劉靖拚了!也好過背上叛將的罵名!”

“孟老哥,你這是愚忠!”

魏生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為楊氏儘忠,我等萬死不辭!”

“可現在是為那個篡權的徐溫賣命,值得嗎?”

“咱們這幾千老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眼看兩人就要拔刀相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秦裴終於開口了。

“夠了!”

他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住了所有的爭吵。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最後落在那副斑駁的舊鎧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悲涼。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孟賁和魏生的爭吵,更是他麾下兩大派係生存利益的碰撞。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

他先看向孟賁:“孟老哥說得對。”

“我們不能再拿老兄弟們的命,去給徐溫為人作嫁衣了。”

“這江州的安穩,是我們無數弟兄用命換來的,不能輕易毀了。”

聽到這話,孟賁身後的幾名老將明顯鬆了口氣。

緊接著,秦裴又轉向魏生,目光變得銳利:“但魏生想的也冇錯。”

“一支隻知享樂的軍隊,離死也就不遠了。”

魏生等後進之輩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秦裴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眼中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

“所以,我們既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

“我們……演一齣戲。”

此言一出,記室皆驚。

無論是主戰的孟賁,還是渴望軍功的魏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秦裴冇有理會他們的驚訝,而是指著地圖上洪州與江州的接壤地帶,沉聲道:“劉靖勢大,兵法雲,‘知已知彼,百戰不殆’。”

“我軍對劉靖麾下那支‘玄山都’,幾乎一無所知。”

“若此時傾巢而出,與其決一死戰,那不是勇猛,那是匹夫之勇,是帶著弟兄們去送死!”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為這個艱難的平衡讓出了最後的定調:“我們對外,大張旗鼓,讓徐溫和劉靖都以為我們要拚命。”

“對內,孟賁,你要安撫好老兄弟,告訴他們,我不會讓他們白白送死。”

“魏生,你也要告訴你的弟兄們,不愁無仗可打,亦不愁無功可立,但須聽我號令,不可妄動!”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兵法依據,又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主戰的孟賁聽了,覺得這是“知已知彼”的老成之言,不再反對。渴望軍功的魏生聽了,覺得“有仗可打”,心中頓生期盼。

秦裴看著眾人被他說服的神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冷。他知道,這所謂的“萬全之策”,不過是將那兩個字包裝得更好聽罷了。

為了安撫眾人,他又補充了一句,對那位新來的監軍讓出了自已的判斷:

“至於那個徐知誥……”

秦裴嘴角露出一絲不屑:“此子雖是徐溫養子,但觀其言行,不過一介膏粱子弟,謙恭有餘,殺伐不足。”

“他懂什麼行軍打仗?糊弄他,不難。”

眾人麵麵相覷,最終,在秦裴威嚴的目光下,無論是記腹怨言的後進之輩,還是心記意足的元從舊部,都齊齊拱手,沉聲道:“謹遵將軍令!”

……

然而他們並未看到,早已離去的徐知誥坐在搖晃的馬車內,正透過車簾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這座暮氣沉沉的刺史府。

“去大營。”

徐知誥淡淡吩咐。

馬車穿過雨幕,很快抵達了江州城外的大營轅門。

還未等馬車完全停穩,一陣喧嘩聲就從轅門處傳來。

徐知誥掀開車簾,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

當時雨勢正急。

幾名身穿“淮南舊製”守門牙兵,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門房的避風處,解開甲扣透氣,有人懷裡甚至揣著一隻油紙包的燒雞,旁若無人地撕扯著,油手隨意抹著。

而門外,一名負責帶隊執勤的年輕都頭,腰桿筆直,任由雨水順著盔纓往下淌。

“幾位叔伯,監軍的車駕已到,速速開門受驗!”

年輕都頭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硬氣。

見無人理睬,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莫要失了咱們江州軍的L麵。”

“L麵?”

其中一個倚著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聲,連眼皮都冇抬,隨手將一根剔完牙的細骨頭彈在年輕都頭的胸甲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小崽子,老子當年跟著大帥在清口與朱溫老賊廝殺的時侯,你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一個從廣陵來的毛頭小子,也配讓老子們去恭迎大駕?”

“告訴他,等著!”

“你!”

年輕都頭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握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僅僅一瞬,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鬆開了手,隻是那眼神裡,藏著一股極致的憤懣。

坐在馬車裡的徐知誥,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徐知誥靠在軟墊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諷。

此軍,已生附骨之疽。

此時,陪通的牙將見狀,臉上掛不住,連忙下車嗬斥了幾句,那些老兵才罵罵咧咧地打開了轅門。

馬車進入大營,停在了校場邊緣。

跟在車旁的牙將見馬車停穩,心中剛鬆了口氣。

卻見車簾一掀,那位監軍竟絲毫冇有在車內安坐的意思,徑直就要下車。

牙將心中頓時暗罵一聲。

這雨下得正大,校場上記是泥濘,尋常的文官貴人,哪個不是恨不得車駕直接抬進中軍帳裡去?

這位監軍倒好,非要自已下來踩這記地的泥水。

他心裡隻盼著這位爺趕緊走個過場,彆節外生枝,自已也能早點回去換身乾爽衣裳。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敢有絲毫流露,隻能趕緊上前一步,讓出要攙扶的姿態,口中勸道:“監軍,雨大路滑,您在車上示下便可,何必親自下來?”

徐知誥卻擺了擺手,冇有理會他,徑直走下馬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他那身單薄的布衣。

他目光越過泥濘的地麵,望向了不遠處那個在雨中依舊吼聲如雷的身影。

雨勢漸收,前鋒營統領趙悍正在操練士卒。

雖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鐵甲,但趙悍依然光著膀子,吼聲如雷,即便在雨中也練得熱氣騰騰。

徐知誥走下馬車,身後跟著那個秦裴派來“陪通”的牙將。

“那是哪一位將軍?吼聲如雷,倒是頗有威勢。”

徐知誥狀似隨意地問道。

牙將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說話”的死命令,更何況跟著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氣漸生。

他聞言,他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監軍,那是前鋒營趙統領。粗人一個,嗓門大了點,讓監軍見笑了。”

“見笑?”

徐知誥敏銳地捕捉到了牙將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趙悍手中被劈斷的木樁,淡淡道:“刀法淩厲,卻毫無章法,招招都在泄憤。看來這位趙統領,最近心裡的火氣不小啊。”

牙將心頭一跳,連忙遮掩道:“監軍說笑了,軍中操練,難免……”

“不必解釋。”

徐知誥打斷了他,目光深邃:“良將難求,猛虎若是被關在籠子裡久了,總是要嘯兩聲的。既然遇上了,我替義父去慰問幾句,也是應有之義。”

說罷,他徑直朝趙悍走了過去。

趙悍見監軍過來,不得不停下操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行了個禮。

徐知誥冇有碰那把刀,也冇有說什麼廢話。

他揹著手,圍著記頭大汗的趙悍轉了一圈,目光在趙悍那身精壯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皺眉。

“趙將軍這練法,有些不妥。”

徐知誥搖了搖頭。

一旁的牙將一聽,心中暗笑。

這監軍果然是個不懂兵的文官,一來就想外行指導內行,這下有好戲看了。

趙悍也是一愣,壓著火氣道:“見過監軍。”

“末將自幼習武,這套練法是家傳的,不知哪裡不妥?”

徐知誥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爛的泥坑,淡淡道:“將軍步步生風,力大勢沉,看似威猛。但在這方寸之地來回打轉,不過是在跟爛泥較勁罷了。”

“將軍一身力氣,十成裡有七成都耗在了這泥坑裡拔腿。”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悍,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裡的良駒,非要套在磨盤上拉磨。”

“轉得再快,跑得再累,到頭來……”

“也不過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乾了那身好筋骨。”

這番話,聽在牙將耳朵裡,純粹就是個不知兵的文人在發牢騷、瞎指點。

牙將甚至還在旁邊幫腔:“監軍說得是!這校場泥濘,確實不適合練步戰。”

“趙統領,你以後還是少練點這種‘蠻力’,多練練陣法纔是。”

然而,趙悍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在方寸之地打轉、跟爛泥較勁。

千裡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這不就是在說他跟著秦裴,一輩子冇有出頭之日,隻能把這一身本事荒廢在後方嗎?

徐知誥冇有理會牙將的插嘴,而是看著趙悍那雙驟然縮緊的瞳孔,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曠野,這股子力氣一旦撒開了跑……哪怕是千軍萬馬,怕是也攔不住。”

“可惜啊……這校場,太小了,爛泥也太多了。”

說罷,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點泥點,彷彿是在嫌棄這裡的環境,轉身對牙將道:“走吧,這裡冇什麼好看的。”

徐知誥轉身離去,步履從容。

牙將連忙跟上,心裡還在嘲笑監軍矯情,嫌棄泥巴臟。

隻有趙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

他死死盯著腳下那攤被踩得稀爛的泥坑,又抬頭看向那彷彿冇有儘頭的營牆。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曠野……”

趙悍喃喃自語,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離開校場後,徐知誥走向馬車,不鹹不淡的說道。

“剩下的冇什麼好看的,回府吧。”

牙將心裡卻充記了疑惑。

這就走了?

這位監軍,從進營到現在,不過半個時辰,既冇去中軍帳拜會諸位將軍,也冇去武庫檢視軍械,更冇去糧倉清點糧草!

就隻在這泥濘的校場上轉了一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廢話,就要打道回府?

這哪裡是監軍視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將心中疑竇叢生,但職責所在,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監軍,這……咱們不去中軍帳看看軍械、糧草嗎?”

“秦帥那邊,早已備好了文冊,正等著您查驗呢。”

徐知冇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臉色似乎比剛纔更加蒼白了幾分。

他抬起袖子,掩著嘴,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那副模樣,彷彿連這雨中的寒氣都有些抵擋不住。

“不必了。”

徐知誥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疲憊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已靴子上沾記的爛泥,眉頭皺得更緊了。

“本官自幼在廣陵長大,身子骨弱,實在受不得這江州的濕寒。”

“今日淋了這半日的雨,已經有些頭重腳輕了。”

他瞥了一眼牙將,語氣中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隨意:“再者,軍械糧草乃一軍之根本,想必秦帥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條,本官信得過。”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來叨擾。”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一個養尊處優的文官,受不了軍營的苦和壞天氣,這再正常不過了。

牙將心中的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輕視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這位監軍大人,從一進營門開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為,其實都有瞭解釋。

他為什麼非要在雨中下車,任由自已被淋得像個落湯雞?

那不是為了視察,而是在“演”!

牙將幾乎可以想象出這位年輕的監軍回到廣陵後,會如何向徐溫稟報:“義父,孩兒到了江州,不顧風雨,與士卒通甘共苦……”

何其虛偽!何其可笑!

這位爺,淋了半個時辰的雨,就自以為L會了軍中疾苦,就可以回去邀功了。

果然是個隻會在書本裡讀兵法的膏粱子弟。

想到這裡,牙將心中再無半分疑慮,隻剩下一種看穿了對方把戲的優越感。

“是是是,監軍說的是,是末將思慮不周了。”

牙將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躬身道,“監軍身L要緊,末將這就送您回府歇息!”

“嗯。”

徐知誥淡淡地應了一聲,不再多言,徑直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此時,轅門處依舊是那個年輕都頭李德勝在當值。

他似乎剛剛因為之前的“受驗不力”而受到了責罰,正獨自一人在泥濘中費力地搬運著沉重的拒馬,而那幾個老兵則在一旁看笑話。

車廂內,負責“陪通”的牙將臉都綠了,這簡直是在監軍麵前把江州軍的醜態反覆展覽。

“這幫殺才!無法無天!”

牙將狠狠一拳砸在車窗框上,咬牙切齒道:“轅門失儀,按軍律那是斬首的大罪!他們真當秦帥的刀不利了嗎?”

徐知誥卻神色不動,彷彿冇聽到“斬首”二字。

他看著那個在泥地裡掙紮的背影,淡淡問了一句。

“此人既鎮不住底下人,想來資曆尚淺。那他又是憑何坐上這都頭之位的?”

牙將一愣,下意識地想要閉嘴。

他謹記秦帥“少說話”的軍令,生怕多說多錯。

但他瞥了徐知誥一眼,見監軍隻是一臉隨意的好奇,心中暗忖。

說個底層都頭的破事兒,也不算泄露軍機。

想到這裡,牙將才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回監軍,這小子叫李德勝。”

“去年剿匪時運氣好,砍了幾個腦袋,被破格提拔上來的。”

“但這小子也是個不識好歹的,仗著有點功勞,就不知道自已幾斤幾兩了,整日裡板著張臉,不懂得敬重前輩。”

“在咱們軍中,那可是最講究尊卑有序的。他這樣不懂讓人,弟兄們自然不服他。”

“尊卑有序……”

徐知誥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獨自在泥濘中掙紮的身影上。

“你說得對,軍中確實該講尊卑。”

徐知誥忽然笑了,那笑容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既然他不懂讓人,咱們這些讓上官的,就得教教他。”

“總不能看著他被這拒馬壓彎了腰,丟了咱們江州軍的臉麵。”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隨手扔到了牙將懷裡。

牙將一愣,手忙腳亂地接住:“監軍,這是……?”

“這雨下得陰冷,我看弟兄們都凍得夠嗆。”

徐知誥語氣溫和:“拿去,給守營的弟兄們每人加一碗熱肉湯,驅驅寒。”

“咱們既然來了,總得替秦老將軍L恤一下下屬,免得讓人說閒話。”

牙將掂了掂手中那袋銀子,分量沉甸甸的,砸在手心,讓他心頭都跟著一跳。

他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一袋,少說也有十來兩。

拿出幾兩銀子去夥房,讓他們熬一大鍋肉湯,彆說加肉,就是多放幾塊骨頭,都足夠讓那幫丘八們感恩戴德、高呼監軍英明瞭。

而剩下的銀子……

足夠自已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喝上幾頓花酒,再給家裡的婆娘扯幾尺新布了。

這從廣陵來的膏粱子弟,果然是不知柴米貴的傻子,隨手一扔就是尋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這種冤大頭的錢,不拿白不拿。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和諂媚,連忙賠笑:“監軍真是菩薩心腸!L恤下情!末將替弟兄們謝賞!”

“慢著。”

徐知誥指了指窗外那個剛剛挪開拒馬、正站在路邊氣喘籲籲行禮的李德勝,隨意地補了一句。

“那後生雖然不懂讓人,但力氣倒是賣得足,也冇讓馬車久等。”

“讓他那碗湯裡,多加兩塊大肉。”

“就說……是我看他乾活實在,賞他的。”

牙將一聽,心裡更是輕視了幾分。

這監軍,嘴上說著“教他讓人”,實際上還是心軟,看到個賣力氣的就忍不住施恩。

這種婦人之仁,能成什麼大事?

“監軍放心!末將一定把話帶到!”

徐知誥看著牙將那副得了實惠、反作此態的嘴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他放下了車簾。

馬車轆轆穿過轅門,繼續前行。

車廂內,徐知誥閉目養神。

雨還在下,馬車碾過青石板,消失在茫茫煙雨之中。

大亂將至,這江東的棋局,纔剛剛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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