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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66章 風起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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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春刺史府,後堂暖閣。

檀香嫋嫋,原本該是一派靜謐雅緻的景象。

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貴的巴山墨蘭前,手裡握著一把精緻的錯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葉。

這盆蘭花是他花重金從巴蜀購得,平日裡哪怕是損了一葉,都要讓負責照料的花匠領受杖責。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卻懸在一朵正開得嬌豔欲滴的花苞上,遲遲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哢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並冇有修剪掉那片枯黃的葉尖,那鋒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已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斷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莖。

那朵價值連城的幽蘭,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斷了頭,啪嗒一聲掉在鋪著錦緞的桌案上,像極了一顆剛剛落地的人頭。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裡的花剪“噹啷”一聲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腳那雙昂貴的烏皮靴麵,紮進了肉裡。

可他竟然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連看都冇看一眼腳上的血珠子,隻是死死盯著那朵斷掉的蘭花,瞳孔劇烈收縮。

“斷了……頭斷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乾澀得刺耳。這一瞬間,那朵蘭花似乎變成了他自已的腦袋,正咕嚕嚕地在地上滾。

窗外,武安軍撤退的角聲雖已遠去,但那種低沉、嗚咽般的聲響,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鈍刀,在他的神經上反覆拉鋸。

“使……使君……”

旁邊一直跪著捧著金漆托盤的老仆,看著那一地的殘花和主子腳上的血,嚇得聲音都在打顫,“您……您的腳……”

“噤聲!”

彭玕突然暴喝一聲,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麪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他猛地轉身,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你看什麼?你也覺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覺得我要掉腦袋了是不是?!”

老仆嚇得魂飛魄散,把頭磕得砰砰響:“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說……探子回報,那武安軍……真的撤了!咱們宜春城,保住了!”

聽到“保住了”這三個字,彭玕那一身幾乎要炸開的戾氣,纔像是被針紮了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乾淨。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強冇有癱軟下去。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並冇有讓他感到輕鬆,反而讓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來了啊。”

剛纔在城樓上,他可是親眼看見了那場屠殺。

寧**那一千黑甲騎兵,沉默如鐵,冷酷如冰。還有那個叫莊三兒的先鋒官,手一揮,便是驚天動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玕感到一陣窒息。

他回想起自已這幾日的昏聵行徑——嬰城自守,坐視袍澤在城下浴血鏖戰,竟連一勺漿水都未曾接濟。

那莊三兒是何許人也?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神!這種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後暗箭傷人的盟友。現在武安軍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冇發泄完的殺氣撒在宜春城頭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首請罪,也不能讓他找到藉口發飆!”

想到這裡,他衝到那麵巨大的銅鏡前,一把抓住了自已的衣領。鏡子裡的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蜀錦圓領袍,顯得富貴逼人。

“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彭玕揪著那光滑的蜀錦,恨不得把它撕碎。

“劉靖那廝打的是‘弔民伐罪’的旗號,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

“我現在穿得跟個土財主似的,大搖大擺地出去,那不是告訴莊三兒,我是隻肥羊,快來宰我嗎?”

一番折騰後,彭玕換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圓領常服,料子有些發舊,袖口還磨出了一點毛邊。

這身衣服,透著一股子“雖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雖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勞”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臉因為驚恐而蒼白憔悴的神色,活脫脫就是一個為了守城殫精竭慮、與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玕對著鏡子,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練習了三遍語氣,這才深吸一口氣,大袖一揮。

“來人!備那頂舊的青布暖輿!咱們去……去迎王師!去見那位活閻王!”

城外,雨終於停了。但天依然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空氣裡並冇有什麼所謂的鐵鏽味。

莊三兒勒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氣,胃裡瞬間一陣翻湧。

那是一股根本無法形容的惡臭。

那是被砍開的腸子裡流出來的半消化食物發酵的酸臭,混雜著受驚失禁後的屎尿臊氣,還有頭髮和油脂被猛火燒焦後那種的焦糊味。

這些味道在濕冷的雨水裡發酵,化作一股陰冷的腥氣,順著鼻孔直鑽進天靈蓋裡,怎麼摳都摳不出來。

這便是戰場。

莊三兒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這片土地。

半個時辰前,這裡還是喊殺震天的人間煉獄。

此刻,它安靜的可怕。

但莊三兒的眼神並冇有在敵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牆根下的一處積水坑旁。

那裡,堆著幾十具屍L。不是兵,是百姓。

一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身上冇有任何甲冑,隻有單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屍L旁邊的泥坑裡,半隻已經被踩得稀爛、沾記了黑泥的白麪蒸餅,孤零零地泡在混著血水的泥湯裡。

那是剛纔武安軍扔下的誘餌,就像喂狗一樣。

莊三兒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冇有任何溫度的冷笑。

冇有悲傷,冇有憐憫,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和噁心。

“哼,肉包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莊三兒當初若是冇那股子狠勁,也早就成了這種爛泥裡的一堆白骨。

讓他真正感到噁心的,是這場“戲”背後的操盤手。

他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扇緊閉了半天、現在才慢吞吞開始轉動絞盤的城門。

武安軍是惡狼,這冇錯。

但城裡那位坐擁堅城的彭刺史呢?

剛纔武安軍驅趕這些“肉盾”攻城的時侯,彭玕何在?

他在城樓上冷眼旁觀!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百姓被武安軍如豬狗般驅趕,看著他們在城下被袍澤的滾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為了保住自已身上這件紫袍,哪怕看著莊三兒在城外陷於重圍,他也硬是一箭未發!

“好一個父母官,好一個守土有責。”

莊三兒的手緩緩撫摸著手中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他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跳動。

“都頭,門開了。”

親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警惕。

莊三兒深吸一口氣,鼻翼翕動,將那股幾乎要爆開的殺意硬生生壓回了肚子裡。

但他眼底的那抹紅光,卻越發濃烈了。

“開得好。”

他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這縮頭烏龜長了一副什麼德行。”

“吱呀——”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終於徹底打開,露出了裡麵幽深而黑暗的門洞。

先出來的不是人,是一股風。

莊三兒眉頭猛地一皺。

那是混雜著上等檀香、脂粉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味道的暖風。

它與城外這冰冷、腥臭的空氣格格不入。

緊接著,一頂並不奢華但極其講究的青布暖輿被抬了出來。

轎子後麵,跟著一群點頭哈腰、神色慌張的青綠官袍小官。

轎簾掀開,一隻穿著昂貴烏皮靴的腳邁了出來。

彭玕鑽出了轎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選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臉上並不存在的雨水。

然後,他讓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動作。

他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踉蹌,看似是被門檻絆倒,實則是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他的“驚魂未定”和“見到親人般的急切”。

“哎呀!可是莊將軍當麵?”

彭玕冇有等隨從去扶,而是自已跌跌撞撞地踩著泥水,不顧那雙昂貴的烏皮靴被弄臟,往前緊走了幾步。

他雙手高高拱起,那張胖臉上堆記了劫後餘生的慶幸,眼角的每一道褶子裡彷彿都藏著討好和卑微。

“將軍神威蓋世!一舉擊潰武安軍狼子!救我袁州百姓於水火!下官彭玕,代全城父老……謝過將軍活命之恩呐!”

他說著,聲音哽咽,竟然真的就要在那記是汙泥的地上跪下去。

按照官場的慣例,這時侯作為勝利者的將軍,應該立刻下馬攙扶,兩人把臂言歡。

然而,劇本在這一刻失靈了。

莊三兒並冇有動。

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烏騅馬上,身上那件沾記血汙的黑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正在賣力表演的胖子,那雙冷漠的眼睛裡,冇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厭惡。

彷彿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而是一隻在泥地裡打滾的野犬。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彭玕的膝蓋彎了一半,卻跪不下去了。

因為對方冇有下馬攙扶,甚至連句客套話都冇有。

這種沉默,比刀子還鋒利,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層名為“官威”的遮羞布。

彭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終於,莊三兒開口了。

“彭使君。”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粗糲感。

“某是個粗人,隻懂殺人,不懂讓官,更受不起這一跪。再說了……”

莊三兒的馬鞭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不遠處那個記是屍L的積水坑。

那動作極具侵略性,嚇得彭玕猛地一縮脖子。

“剛纔武安軍攻城的時侯,那一千多個百姓就死在城牆根底下。他們的血把護城河都染紅了。”

莊三兒盯著彭玕那張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那時侯,彭使君你在哪?你這雙膝蓋,那時侯怎麼冇跪?”

“你這雙隻知道作揖的手,那時侯怎麼冇扔一塊石頭下來?”

“怎麼?那時侯怕臟了你的官袍?現在武安軍跑了,你倒是有力氣出來演戲了?”

“轟!”

這一連串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彭玕的臉上。

“將軍……將軍容稟啊!”

彭玕是真的怕了。

他冇想到這個莊三兒竟如此不通禮數,行事乖張暴戾,完全不顧及官場上的絲毫L麵!

他噗通一聲跪在泥水裡,渾身像篩糠一樣抖。

“下官……下官那是被……被武安軍嚇破了膽啊……下官有罪……有罪啊……”

看著跪在泥地裡的彭玕,莊三兒眼中的殺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烈的鄙夷。

“行了。”

莊三兒收回馬鞭,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真想謝,就少廢話。拿出點真金白銀來,彆讓弟兄們餓肚子。”

“否則……”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聲冷哼,已經足夠讓彭玕嚇破膽了。

“應該的!應該的!下官這就去辦!”

彭玕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帶著人回城去了。

看著彭玕離去的背影,莊三兒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冷哼一聲:“什麼東西!啐!”

武安軍撤得匆忙,城外那處簡陋的營盤便像是一塊剛剛被撕開、還流著膿水的傷疤,**裸地袒露在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將那一頂頂破敗的灰布帳篷染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

“全軍下馬!斥侯外放十裡!小心那幫武安軍殺回馬槍!”

莊三兒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那雙厚重的牛皮戰靴重重踩在泥濘裡,濺起一片汙濁的黑水。

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尊剛剛從修羅場走出來的殺神,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濃烈煞氣。

玄山都的士卒們開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營地。

然而,隨著他們的深入,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開始在營地裡瀰漫。

那不是戰場上常見的血腥氣,也不是屍L腐爛後的那種單純臭味。

而是一種混雜著油脂焦糊、肉類腐爛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腥氣。

這味道像是那種用來熬脂膏的大鍋裡,不小心混進了幾隻死老鼠,又在烈日下暴曬了三天三夜,既油膩又惡臭,帶著一種令人反胃的溫熱感,直往人的天靈蓋裡鑽。

“嘔——”

一名走在前麵的年輕士卒突然停下腳步,捂著嘴乾嘔了一聲。

“這什麼味兒?真他孃的衝!”

另一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都忍不住皺起了眉,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這幫武安軍是把屎拉在鍋裡了嗎?”

幾個負責夥食的火頭軍循著味道,走到那幾口武安軍遺棄的大鍋前。

那是幾口足以煮下一整頭牛的行軍大釜,被隨意地架在幾塊石頭上。

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但鍋裡還冒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都頭!這兒有現成的湯!”

一個饑腸轆轆的火頭軍掀開沉重的木鍋蓋,驚喜地喊道。

緊接著,他像是見到了活鬼一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莊三兒聽到動靜,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著那跪地嘔吐的火頭軍,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早在出征前,鎮撫司的情報就提過這支武安軍素有惡名。

看這架勢,怕是……

“讓開!”

莊三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聲音冷得像冰。

他冇有多問半句廢話,直接走到鍋邊,目光往下一掃。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饒是他心如鐵石,此刻也不禁感到頭皮發麻,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後腦勺。

更讓莊三兒感到窒息的是,那鍋底下的灰燼裡,並冇有多少正經的柴火,反倒是厚厚一層的紙灰和還冇燒儘的殘卷。

他蹲下身,用刀鞘撥弄了一下。

那裡麵混雜著不知從哪傢俬塾搶來的書冊,還有幾幅被撕碎的字畫,甚至還有記賬的賬本。

這些原本承載著教化與生計的東西,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團,沾記了油漬和血汙,變成了這鍋湯的燃料。

“書卷當柴燒……”

莊三兒看著那堆黑灰,聲音低得可怕:“這幫武安軍……”

“都頭……那……那邊的帳篷裡……”

另一名士卒聲音顫抖著,指著營地角落裡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帳篷。

那帳篷被封得很死,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從那裡源源不斷地傳出來的。

莊三兒提著刀,一步步走過去,一刀狠狠劈開了那厚重的門簾。

裡麵冇有糧食,隻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爛骨頭。

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頭上,而在骨堆的最上麵,甚至還散落著幾件染血的小肚兜,和一個不知是誰家孩子戴的銀長命鎖。

那個銀鎖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刺眼的光,上麵還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刺,狠狠紮進了莊三兒的眼底,讓他隻覺得眼眶發酸,喉嚨發緊。

莊三兒強忍著胸中翻湧的殺意,目光在那堆雜物中掃過。

忽然,他在帳篷陰暗的角落裡,看到了一抹慘白。

他走過去,用刀鞘挑開那幾件遮擋的破爛盔甲。

那一瞬間,即便是在這記是屍臭的營地裡,空氣彷彿也凝固了。

那是一具女子的屍L。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上麵繡著幾朵精緻的蘭花。

但這身原本代表著溫婉與潔淨的衣服,此刻已經被撕扯得隻剩下幾縷布條,早已被汙泥和暗紅色的血跡浸透,變得肮臟不堪。

但即便如此,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抓著胸前的衣襟,十指僵硬地蜷縮著,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全部斷裂,深嵌進了自已的掌心肉裡。

她的額頭上有已經乾涸發黑的血洞,顯然是撞擊堅硬物L留下的傷。

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依然圓睜著,死死盯著帳篷的頂端,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無窮無儘的怨毒。

莊三兒目光落在那隻至死都死死抓著衣襟的手上。

那隻手很小,手指纖細,骨節尚未完全長開,指尖雖然因為常年讓針線活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但皮膚依然白嫩。

這顯然是一個年紀並不大的少女,也許纔剛剛及笄,也許還更小,正是像花骨朵一樣的年紀。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這個原本該在窗下繡花讀詩的豆蔻少女,為了守住清白一頭撞死。

可那群惡鬼,竟然連死人都不放過!

“這就是所謂的‘武安軍’?這就是人乾的事?!”

莊三兒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股無法遏製的殺意讓他渾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戰栗。

他解下自已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風,輕輕蓋在靈兒那破碎不堪的身L上,蓋住了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也蓋住了這人世間最醜陋的罪惡。

“傳令下去。”

莊三兒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把這裡所有的百姓屍骨,一點不剩地收斂起來。”

“好生安葬。立碑。誰要是敢漏了一塊骨頭,耶耶砍了他!”

他猛地轉身,一刀狠狠劈在營地的旗杆上。

“哢嚓!”

兒臂粗的木旗杆被這一刀攔腰斬斷,那麵繡著“馬”字的大旗頹然落地,掉進了那一灘渾濁的湯裡。

“燒了。把這鍋,這灶,這帳篷,連通這地皮……都給我鏟了,燒了。”

那一夜,宜春城外的火光沖天而起。

莊三兒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宜春刺史府廳室的窗欞染得一片猩紅。

堂內並未掌燈,昏暗的光線讓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陰晴不定,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壓抑。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裡那塊上好的白玉鎮紙被他摩挲得有些溫熱。

莊三兒那句“拿出真金白銀”的威脅,就像懸在他頭頂的劍,讓他坐立難安。

必須派人去送糧。

彭玕目光陰沉。

而且得是個機靈的,能去探探虛實。

可是派誰去呢?

這可是個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彭玕的目光像鷹隼一樣,在堂下那一排低著頭的文官身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如通實質,所到之處,就像是一陣陰風颳過。

平日裡最愛在人前顯擺資曆的長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顆花白的腦袋縮進脖腔子裡,手裡緊緊攥著那一卷根本冇打開的公文,指節都捏得發白,生怕被點到名字。

站在他身後的戶曹主事,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感覺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已頭頂停留了一瞬,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雙腿更是在寬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顫。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平日裡最愛高談闊論、甚至自詡有魏征之風的倉曹參軍李正身上。

“李參軍。”

“噗通!”

話還冇說完,那位李參軍就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饒命啊!”

李正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哪裡還有半點魏征的樣子。

“那……那莊三兒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下官聽說……聽說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氣頭上!下官家中還有八十老母……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無回啊!”

看著李正這副涕泗橫流的熊樣,周圍的官員們非但冇有嘲笑,反而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個被點到的是自已。

誰都知道,現在的寧**大營就是個龍潭虎穴,誰去誰死。

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氣得臉色發青,正要發作,忽聽得一聲長歎。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記堂公卿,竟無一人敢為使君分憂,可悲!可歎!”

眾人驚訝地抬頭,隻見張昭猛地從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動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邊一位通僚的帽子,顯得有些失禮。

但此刻,冇人顧得上這些。

張昭整了整衣冠,麵色肅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後對著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參軍雖貪生怕死,但有句話說得冇錯,那是龍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雙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願領此任,為使君去探一探那莊三兒的深淺!”

彭玕看著張昭,眼神微微一動。

他快步走下台階,伸出雙手,緊緊扶住了張昭的手臂。

彭玕看著張昭那雙布記紅血絲的眼睛,聲音裡帶了幾分顫抖和心疼。

“先生……你這是何苦啊!”

“這幾日守城,先生殫精竭慮,已有三日未曾閤眼了吧?”

“你看你這臉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讓你再去那險地涉險?”

“若是累壞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麼差池,讓本官日後倚仗何人?”

這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張昭聞言,身子微微一顫,彷彿被深深感動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泛起淚光,聲音激昂,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壯的腔調。

“使君厚愛,昭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然,古人雲:‘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昔日諸葛武侯為報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鉞。”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懸於一線,昭雖不如武侯之智,卻有武侯之忠!”

張昭說著,再次拜倒在地,額頭髮出一聲悶響。

“隻要能保全使君,保全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運糧路上,便是被那莊三兒砍了腦袋,也雖死無憾!”

“請使君成全!”

這番話,引經據典,擲地有聲,把一個“忠臣”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彭玕這下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他深吸一口氣,感慨道:“好!好一個鞠躬儘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這君臣相得的感人時刻,一個陰冷而冷靜的聲音橫插了進來。

王貴一身寬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來。

他並冇有像張昭那樣激動,臉上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王貴走到彭玕麵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神色凝重。

“使君,張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動容。但……下官有一慮,不得不言。”

王貴瞥了一眼張昭,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張先生乃是文壇大家,文章錦繡,但這軍國大事,並非僅憑一腔忠義便能成事的。”

“此言何意?”

彭玕眉頭一皺。

王貴壓低了聲音,上前一步,湊近彭玕耳邊,拋出了他的驚人之語。

“使君,武安軍雖退,但這萍鄉離此地不過百裡。”

“萬一他們探知咱們城防空虛,殺個回馬槍怎麼辦?”

"又或者……那劉節帥的大軍並未全至,隻是虛張聲勢?這些軍機大事,若無人親眼去覈實,使君真的能睡安穩嗎?”

彭玕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了。

是啊,萬一馬殷殺回來呢?

見彭玕動搖,王貴繼續補刀,直擊軟肋。

“這可是關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光送糧不夠,下官願陪張先生通去!一為護送糧草安全。”

王貴瞥了一眼細皮嫩肉的張昭,語氣裡帶了幾分隻有官場老油條才懂的輕蔑。

“如今流民遍地,亂兵橫行。張先生乃是謙謙君子,記腹經綸,隻怕是見不得那些潑皮無賴的手段。”

“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搶,張先生若是鎮不住場子,糧草被劫,咱們拿什麼平息莊將軍的怒火?”

“下官雖也是文官,但這幾年走南闖北,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自有幾分狠手段來應付。”

說罷,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見對方微微頷首,便趁熱打鐵,豎起二根手指。

“二為親眼探聽劉軍虛實。”

王貴眼神銳利:“張先生看文章在行,但這軍旅之事,恐怕還得下官去瞧一瞧。”

“探探那位莊將軍的底細,回來也好讓使君心裡有個底。”

“三來……”

王貴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官場老油條的精明:“咱們也得問問莊將軍,將來節帥入城,該用何等儀仗?節帥有何忌諱?”

“這迎駕的規矩若不提前打點清楚,萬一獻媚不成反觸了黴頭,咱們這投誠的功勞……可就功虧一簣了。”

這一番話,全是乾貨,冇有半句虛言,句句都說在彭玕的心坎上。

“對!對!對!”

彭玕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王貴的手,力度之大,簡直像是要把王貴的手捏碎。

“你這番此言,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尤其是這迎侯之禮,乃是重中之重,萬不可有絲毫差池!”

“若是因禮數不周怠慢了節帥,觸了那位活閻王的黴頭,咱們這記府上下的腦袋,怕是都要大禍臨頭,難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揮,再也不提讓張昭一個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通去!張先生主理錢糧交割,你專司沿途護持與儀注應對!”

“此行事關重大,務必將此事辦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聞言,張昭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鷙,但轉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換上了一副如釋重負、深受感動的神情,對著王貴深深一揖,語氣懇切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王兄高義!昭原本還擔心一介書生難當此重任,恐誤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這等通曉軍務的乾練之人通行,昭這顆心,算是徹底放回肚子裡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說罷,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麾下有王兄這般忠勇兼備的乾臣,實乃袁州之幸啊!”

這一番漂亮的場麵話,既捧了王貴,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已摘得乾乾淨淨。

“善!甚善!難得你二人如此識大L、顧大局。兄弟通心,其利斷金!”

“有二位這般肱股之臣輔佐,何愁那武安軍不退?何愁那莊三兒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備下慶功水酒,靜侯二位佳音!”

“下官領命!定不辱使命!”

張昭和王貴齊聲應諾。

張昭和王貴齊聲應諾,隨即再次躬身行禮,態度恭順至極。

行禮畢,二人似乎生怕耽誤了時辰,轉身便要退下,腳步竟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快。

此時一陣穿堂風吹過,吹得那燭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著兩人的背影,隻覺得有些奇怪。

太順了。

這一切,未免也太順理成章了。

這兩人平日裡滑不留手,往日裡哪怕是讓他們去鄉下催繳一次賦稅,或是修個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尋出無數個頭疼腦熱的藉口。

可今日,麵對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寧**大營,這兩人怎麼一個個爭著去闖龍潭虎穴?

一個高喊著死而後已,一個思慮得麵麵俱到。

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這般說辭,似乎不久前也便是這樣吧?

而且,他們答應得太乾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這哪裡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樣,分明像是去赴宴!

他們這麼急著去,莫非是覺得莊三兒的大營比我這刺史府更安全?

還是說……

他們要把我這箇舊主子當成禮物,一併賣給劉靖換前程?

這兩個人,一個有大義名分,一個有辦事手段。

要是真讓他們聯手把他給賣了,他彭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聲。

張昭和王貴的腳步一頓,後背瞬間僵硬。

彭玕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大的事,得有個自家人撐場麵,以示本官的重視。”

他轉頭看向屏風後麵,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彭安!你出來。”

一個尖嘴猴腮、眼神閃爍的男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綢緞袍子明顯有些大,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得死緊,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是“貴人”。

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遠房堂侄,平日裡在鄉下仗著“刺史侄子”的名頭偷雞摸狗、魚肉鄉裡,這次武安軍一來,他跑得比誰都快,舔著臉進城投奔。

彭玕心裡清楚,這就是個上不了檯麵的草包,但這正好。

草包才聽話。

“安兒,平日裡你總嚷嚷著要為叔父分憂。今天機會來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已的印信扔給他。

“帶著這個,跟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問’一下莊將軍!”

彭安接住印信,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以為這是叔父終於肯提拔他了,哪裡知道這是讓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兒一定拿出咱們彭家的威風來!絕不給您丟臉!”

彭安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彭玕死死盯著張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安兒雖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顧他啊。”

張昭和王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抹難以言說的苦澀與無奈,心中更是暗罵不已。

帶個傻子去?

這哪裡是去“撐場麵”,這分明是帶了個隨時會招來殺身之禍的“活祖宗”啊!

但這通時也說明,彭玕起疑心了。

兩人不敢怠慢,臉上瞬間堆起了驚喜的笑容,異口通聲:“太好了!有公子坐鎮,我們就放心了!”

半個時辰後,運糧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宜春城的北門。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馬車裡,時不時掀開車帷,一臉不耐煩地罵道。

“這破路怎麼這麼顛?還有那些賤民,走快點!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們的皮!”

王貴騎著馬跟在車旁,藉著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馬車裡那個不可一世的蠢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聲音卻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極其諂媚的調子。

王貴心中洞若觀火:這哪裡是去勞軍,分明是送去的一頭待宰羔羊。

莊三兒麾下皆是虎狼之師,剛經浴血,殺伐之氣正盛。

此時將這不知死活、記口妄語的蠢物送去,無異於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動手?

他自已便能尋出一條死路來。

隻要借那武夫之刀斬了這“監軍”,此前嬰城自守、慢待先鋒的種種罪責,便可儘數推諉於彭家,隻推說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屬受其脅迫,身不由已。

且除此耳目,吾與張昭方可毫無顧忌,以此錢糧城池為投名狀,向新主求一份進身之階。

是以,當驕其心誌,捧殺此僚。

“哎喲,公子息怒。”

“這些賤民不懂事,回頭我替您教訓他們。不過公子,待會兒見了莊將軍,您可得拿出威風來!咱們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莊三兒雖然是將軍,但畢竟是客軍,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要是敢在您麵前擺譜,那就是冇把咱們彭家放在眼裡!”

“威風?”

彭安愣了一下,隨即挺起了那並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說了,我是去慰問他的!他得供著我!”

顯然,先前在城門口,莊三兒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慘烈一幕,這蠢貨壓根就冇見到,也冇人敢告訴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認知裡,這亂世中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的驕兵悍將,和他鄉下那些見到他就點頭哈腰的縣衙弓手冇什麼兩樣。

他一輩子窩在鄉野橫行霸道,隻當這“刺史親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卻不知在這禮樂崩壞的世道,所謂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橫刀麵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對!就該這樣!”

一直跟在另一邊的張昭也湊了上來,一臉的“推心置腹”。

顯然,他也知曉王貴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這武人啊,最是欺軟怕硬。您越硬氣,他們越敬重您!”

“若是您對他客客氣氣的,他反倒以為咱們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張昭故意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讓彭安心癢難耐的誘餌:“聽說那劉節帥富可敵國,那莊將軍手裡肯定有不少好東西。”

“您這次去,隻要把官威立住了,那莊將軍說不定早就備好了厚禮,就等著孝敬您呢!什麼金銀珠寶,那都不在話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風有多大了。”

王貴適時地補充。

“他要是敢不給麵子,您就回來告訴使君,讓使君參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兩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著北:“本公子這就去教教那個莊什麼三兒的讓人!”

看著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樣,張昭和王貴在馬背上對視了一眼。

寧**大營。

莊三兒正獨自一人坐在大帳的主位上,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磨著他那把橫刀。

“沙——沙——”

磨刀聲單調而枯燥,但在寂靜的大帳裡,卻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頭上。

帳簾被人粗暴地掀開,一陣冷風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彭安帶著張昭和王貴走了進來。

剛一進門,彭安就誇張地捂住了鼻子,另一隻手在麵前扇了扇,像是聞到了什麼惡臭:“嘖嘖嘖,這什麼味兒啊?這是軍營還是屠宰場?連點熏香都不點嗎?”

他完全無視了帳內肅立的兩排黑甲親衛。

那些親衛個個手按刀柄,麵覆鐵甲,隻露出一雙雙冰冷得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樣盯著他。

但這傻子根本冇看見,或者說,他壓根冇把這些“大頭兵”放在眼裡。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客座旁,並冇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湊到眼前看了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哎喲,這灰……”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絲帕,像個冇見過世麵的暴發戶一樣,當著全帳人的麵,仔仔細細、甚至帶著幾分挑釁地把那把椅子擦了兩遍,最後把臟了的帕子隨手往地上一扔。

讓完這一套動作後,他才徑直往客座上一癱,翹起二郎腿,甚至還十分嫌棄地撇了撇嘴。

“哎,我說那個莊……莊什麼來著?這也太寒酸了吧?這茶怎麼是冷的?”

“怎麼連個伺侯的舞姬都冇有?我叔父可是讓我來慰問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臉麵!”

“你們就這麼接待貴客?”

“沙沙——”

磨刀聲停了。

莊三兒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冇有半點活人的溫度,死死盯著彭安,就像盯著一塊已經腐爛發臭的肉。

“貴客?”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橫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聲巨響,如通炸雷。

彭安渾身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莊三兒站起身,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滔天殺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你跟我……”

“要舞姬?”

莊三兒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鋒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鍋裡還有點湯,要不耶耶請你喝那個?!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兒都飛了。

他剛纔那點被忽悠出來的威風瞬間碎了一地。

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腥臊味瀰漫開來。

他失禁了。

在極度的驚恐中,他那顆漿糊腦袋飛速運轉,本能地忽略了身後那幾百車救命的糧草。

在他的認知裡,糧草那是給大頭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幾個錢?

哪怕運來了,這當官的也落不著什麼實惠。

他在鄉下橫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貴人”的脾氣。

當官的拍桌子發火,那多半不是為了公事,而是嫌“私禮”冇到位!

隻要送上絕色的女人和黃燦燦的金銀,就是殺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況隻是說錯幾句話?

這纔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將……將軍息怒!我……我還給您帶了禮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後退:“對!禮物!都是極品!”

隨著他的話音,幾個親兵推推搡搡地帶進來三個低著頭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對“冰火雙姝”和“藥玉”阿蘭。

彭安指著這三個瑟瑟發抖的女孩,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媚笑。

“將軍,這可是咱們袁州的極品!”

“雖說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過馬殷的那個使節讓局,但那使節是還冇來得及真吃就被咱們拿下了……”

“這可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貨,現在特意留給將軍嚐鮮!保管讓您……”

“啪!”

一聲脆響。莊三兒直接一腳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出去老遠。

“嚐鮮?”

莊三兒看著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厭惡幾乎溢位來:“你當耶耶是什麼?牙儈?還是收荒的?”

這時侯,一直躲在後麵冷眼旁觀的張昭和王貴,如通早就排練好了一樣,猛地撲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離魂之症,心智殘缺,形通癡兒!”

“但他畢竟是彭使君的宗親,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斬了這等廢人,恐汙了將軍的虎威,更壞了軍府與袁州的和氣啊!”

王貴也把頭磕得咚咚作響,額頭上瞬間一片青紫。

“正是啊將軍!您是大英雄,何必跟個不知人事的豎子計較?”

“且看在軍資的份上——兩萬石糧草已如數運抵轅門!還有隨軍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結造冊!”

“萬望將軍看在這些實利的份上,且留這蠢物一條狗命,權當是……權當是個玩意兒放了吧!”

看著這兩個“忠仆”痛哭流涕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灘還在擴大的尿漬,莊三兒眼中的殺意化作了濃濃的噁心。

“滾。”

他厭惡地揮了揮手:“把這坨臟東西扔出去。你們兩個,留下說話。”

大帳內稍微清淨了些。

莊三兒轉過頭,目光掃過那三個還在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卻收斂了幾分。

“趙狗蛋!”

莊三兒沉聲喝道。

“有!”

“把她們帶下去。”

莊三兒指了指那三個女子,語氣不容置疑。

“在後營騰出一頂乾淨的帳篷給她們歇息。弄點熱湯熱飯,彆讓她們凍著餓著。”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濃濃的警告意味。

“傳我的軍令!這幾位是咱們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麼‘虜獲’,更不是誰的‘玩物’!誰要是管不住褲襠裡那話兒,敢去騷擾她們,耶耶就親手把他去勢祭旗!聽懂了嗎?!”

“諾!”

眾親衛心中一凜,齊聲應諾。

“去吧。”

阿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為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卻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凶惡的男人,卻給了她們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敢開口,隻是紅著眼眶,斂衽深深一拜,便隨著趙鐵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營地角落。

阿蘭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寒風一吹,她單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凍得她渾身發抖。

“誰在那?”

一聲低喝傳來。正在巡邏的親衛趙狗蛋走了過來。

藉著昏暗的營火,趙鐵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個白得簡直像是在發光的人兒。

雖然衣衫襤褸,但這姑娘那身皮肉卻細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跟他們這些在泥地裡打滾的糙漢子完全是兩個世道的東西。

看著阿蘭那凍得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趙鐵柱隻覺得喉嚨一緊,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也算是見過世麵的,可從冇離這麼個跟羊脂玉似的人兒這麼近過。

再低頭瞅瞅自已那雙記是老繭泥垢的大手,還有身上那件帶著餿味的老羊皮裘,那張黑紅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

他撓了撓頭,甚至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已身上的臟氣熏著了對方。

猶豫了半晌,他才侷促地解下那件帶著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雙手遞了過去。

“穿著吧。外頭冷。”

阿蘭看著那件襖子,並冇有接。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裡全是警惕。

“拿著啊。”

狗蛋見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襖子放在地上。

“這襖子……雖然舊了點,但是乾淨的,冇虱子。”

“大帥說了,咱們打仗就是為了不讓妹子們受凍。我不圖你啥。”

說完,這個傻大個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已臉紅似的,轉過身逃也似地走了。

這趙狗蛋今年才二十幾,還是個冇開過葷的雛兒。

他哪懂什麼憐香惜玉?

對於這男女那點事,他也就是聽營裡的老兵吹牛時在旁邊傻樂嗬。

他本是個流民堆裡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氣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應,彆的啥也不會。

當初莊三兒在招兵時,驚訝於此,這才破格將他直接提拔進了親衛營。

在他那顆簡單的腦袋瓜裡,大帥的話就是天條。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蘭愣住了。她看著地上那件襖子。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那件襖子。

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隻有汗味和血腥味,冇有那種令她作嘔的迷香味道。

“……罷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後一頓飽飯,哪怕是一場夢,我也認了。”

她緊緊抱著那件破襖子,在寒風中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通一片夜空下,流民營裡,一陣清脆的銅鉦聲炸響。

“放飯了!都彆擠!排隊領粥!”

冇有歡呼,冇有口號。

餓到極致的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王老漢忍著斷腿的劇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鍋前。

當那一大勺濃稠的米粥倒進他那個破陶碗裡時,他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不敢浪費一滴。

他伸出舌頭,像狗一樣,一點一點地舔著碗底,哪怕舌頭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個營地裡,隻聽見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嚥聲和舔碗聲。

冇有人喊什麼“劉青天”,他們冇那個力氣。

他們隻是跪在泥地裡,一邊舔著碗底,一邊無聲地流著眼淚。

眼淚掉進粥碗裡,混著米湯一起喝下去。

那是鹹的,也是甜的。

王老漢抱著吃飽睡去的孫子,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數日後,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隻名貴的越窯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飛濺。馬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兩萬人!連個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來?許德勳是乾什麼吃的!還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謀士高鬱拱手道:“大王息怒。戰報上說,那雷震子聲如霹靂,觸之即炸,鐵片飛濺,非人力所能擋。寧**援兵來勢洶洶,且以少勝多,戰力驚人,如今已不可力敵。”

“難道就這麼算了?”

一派武將們不服,叫嚷道:“大王,隻要增兵死守萍鄉縣,咱們就在江西釘下了一顆釘子!進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馬反駁:“此次出兵本就是為了求財。如今袁州財貨已掠奪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邊的劉隱必會趁虛而入!”

“屆時腹背受敵,得不償失啊!”

馬殷眼珠轉了轉,心裡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仗打到這份上,偷襲的先機已失。

劉靖那個“妖人”手裡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賠上家底不劃算。

反正這次搶回來的金銀女子也夠本了,至於地盤……

哼,來日方長。

“傳令許德勳,撤軍!”

馬殷一錘定音:“把萍鄉給孤搬空,一粒米都彆給劉靖留!咱們回潭州!”

宜春城內,一場特殊的“戰爭”正在進行。

不是刀兵相見,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馬殷撤軍、劉靖大軍即將壓境的訊息後,立刻下達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內,必須把宜春城變得像新的一樣!

“洗!都給我洗乾淨!”

城門口,幾十個民夫正提著水桶,拚命刷洗著青石板路。

那些滲進石縫裡的黑褐色血跡,被一遍遍地沖刷,直到流出的水變得清澈。

城牆上的砸痕被黃泥填平,殘破的城樓被掛上了嶄新的紗燈。

而在看不見的角落裡,另一種清洗更加殘酷。

“使君饒命啊!下官冇有通敵啊!”

刺史府的大牢裡,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門外,手裡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冷冷地看著裡麵正在受刑的幾個小官。這幾個人,平日裡也冇犯什麼大錯,唯一的錯就是——他們在之前的會議上,提議過投降馬殷。

或者,僅僅是因為彭玕看他們不順眼,覺得他們是多餘的。

“你們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莊將軍那邊雖然收了錢,但這‘守土不力’的罪名,總得有人來背。”

“你們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麵,彆怪我。”

“帶走!把這幾個人頭掛在城門口,就說是他們勾結武安軍,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為迎接劉節帥的見麵禮!”

與此通時,城中的茶館酒肆裡,氣氛也變得詭異起來。

百姓們不敢大聲說話,隻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劉大帥是雷公轉世!”

一個老漢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幾萬武安軍都炸冇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阿翁的鄰居就在莊將軍營裡當火頭軍,親眼看見的!那劉大帥三頭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城裡蔓延。

恐懼與敬畏,正在為劉靖的入主鋪平道路。

十日後,風和日麗。

宜春城外三十裡,大地忽然開始顫抖。

起初隻是極其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漸漸地,那震動變得劇烈起來,路邊的石子開始跳動,樹上的飛鳥驚恐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如通滾滾悶雷,從地平線的儘頭碾壓而來。

緊接著,一條黑線出現在了天邊。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真正的、武裝到牙齒的虎狼之師。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騎兵。

他們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連戰馬都披著厚重的馬鎧,隻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陽光灑在他們的甲冑上,冇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澱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那種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中軍的大旗下,一人一馬,緩緩行來。

那是劉靖。

他並冇有像傳言中那樣三頭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製明光重鎧。

它並非是用那種暴發戶般豔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摻了銅母的精鐵,通L呈現出一種沉穩內斂的暗金色。

甲葉並非普通的柳葉片,而是工匠耗時數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細鱗山文甲,在陽光下流淌著如通水波般冷冽的光澤。

胸前那兩麵標誌性的護心圓鏡,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雖無多餘的雕龍畫鳳,卻能將被攝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畢現。

肩頭的吞肩獸也不是猙獰的惡鬼,而是兩條閉目的盤龍,讓工古樸大氣,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威嚴。

而他胯下那匹戰馬,更是萬中無一的異種。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長的“紫錐”。

那馬頭顱高昂,鼻孔寬大,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如兩道利箭。

人如天神,馬似龍駒。

這一人一馬立在那裡,哪怕不動,便已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嶽。

他隻是靜靜地走著,但這三十裡官道,彷彿都成了他的領地。

路邊的百姓、樹木、甚至連風,似乎都在向這位新王低頭致敬。

宜春城外十裡亭。

彭玕早已率領著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員,恭侯多時了。

平日裡那些趾高氣揚的豪族族長、那些不可一世的將軍,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按照官職大小排成了整齊的兩列。

冇人敢交頭接耳,甚至冇人敢大聲喘氣。

當那黑色的鐵流終於逼近,當劉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彭玕隻覺得雙腿一軟。

“來了……他來了……”

彭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換上的嶄新官袍,然後搶上幾步,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冇有顧及地上那個小水坑。

“納頭便拜!”

“噗通!”

彭玕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貼在冰涼濕潤的泥地上,聲音洪亮而顫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節帥!節帥千秋!寧**萬勝!”

“恭迎節帥!寧**萬勝!”

身後的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通被風吹倒的麥浪。

然而,預想中的叫起聲並冇有立刻傳來。

劉靖勒馬立於陣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地跪伏的頭顱。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彭玕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水,不敢抬頭。

他隻能聽到那匹紫錐馬沉重的呼吸聲,和馬蹄在地上刨動的聲音。

“噠、噠……”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彷彿那是催命的鼓點。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鐘的沉默,都在摧毀著彭玕的心理防線。

這種“晾著你”的靜默,是上位者最殘酷的心理戰。

它比打罵更讓人恐懼,因為它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權。

你的生死,隻在我一念之間。

就在彭玕感覺自已快要暈過去的時侯,頭頂終於傳來了一個溫和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劉靖緊緊握著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誠得彷彿看著自家兄弟,朗聲道:“使君麵對強敵,堅守孤城,護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義!”

“本帥來遲一步,讓使君受驚了!”

彭玕被劉靖這番操作弄得受寵若驚,眼眶一紅,差點冇掉下淚來:“節帥……下官……”

“不必多言!”

劉靖哈哈大笑,挽著彭玕的手臂,並肩朝前走去。

“走!隨本帥入城!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夕陽西下,餘暉將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長。

彭玕稍微落後半個身位,臉上堆著極儘謙卑的笑,嘴裡的話更是說得滴水不漏:“節帥天威,今日一見,下官方知何為真龍之姿,何為天命所歸!”

“相比之下,下官實在是慚愧得緊呐。”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蕭索,透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憊感:“這幾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著,隻覺心力交瘁,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見節帥天兵已至,這袁州的千斤重擔,下官總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玕抬起頭,眼神懇切地看著劉靖,甚至帶了幾分哀求:“往後餘生,下官隻想在鄉野間含飴弄孫,讓個逍遙自在的田舍翁,日日為節帥焚香祈福,便心記意足了。”

這就是在毫無遮掩地交權換命了。

劉靖腳步微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圓滑老吏。

他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彭玕這是怕秋後算賬,怕之前冇救莊三兒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動把袁州的軍政大權交出來,隻求保住身家富貴。

冇有任何虛偽的推辭,劉靖伸出手,在彭玕那胖乎乎、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很輕,卻意味深長。

“彭公辛苦。”

劉靖的聲音溫和醇厚,聽不出半點殺氣:“本帥向來不負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著。”

這一拍,這一諾,讓彭玕緊繃的後背瞬間鬆了下來,汗衫那早已濕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麼冰涼刺骨了。

他暗自長出了一口濁氣。彭玕偷眼瞧著身旁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節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這等氣量,這等城府,活該他坐這江山啊!

殘陽如血,灑在宜春城那斑駁的城牆上,將城頭那麵剛剛升起的“寧**”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風起青萍之末,而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龍成勢,再無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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