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眾多弟子顯然也聽出了話中深意,一時人人色變。
可他們別無選擇。
在場眾人,大多已有家室。
他們並非孤身一人,不能豁出性命去搏那一線生機。
多數弟子本就是被煉血堂強征而來,簽了契、畫了押,若敢私自逃脫,遭殃的便不止是他們自己,還有家中眷屬。
這般看來,這第三條路……反倒成了最「穩妥」的活法。
卻聽前方傳來一聲冷嗤。
正是那名瘦得顴骨凸出的弟子:「我常威何須依附於人?我自行修煉便是!」
妖異青年麵色陡然一寒,抬手虛虛一抓——
常威整個人竟如被無形之手扼住,雙腳離地,直直朝他飛了過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妖異青年五指如鉤,猛地掐住常威的脖頸,冷笑一聲,聲音陰寒如刃:「在煉血堂,弱肉強食,你不夠強——那你的一切,便都不是你的,包括修為。」
他身形單薄,那隻手卻如鐵箍一般,任憑常威如何奮力掙紮,始終紋絲不動。
下一刻,妖異青年眼瞳深處驟然泛起一縷赤芒。
緊接著,常威體內真氣彷彿被無形之力強行撕扯而出,沿著那青年手臂,一絲一縷,汩汩湧入那妖異青年體內。
常威雙腿懸空亂踢,咽喉中擠出破碎的嗬嗬聲,卻如困獸,徒勞無功。
在場弟子皆噤若寒蟬,無人敢出一聲。
秦葉死死盯著眼前這一幕,目光不敢移開分毫。
上一次他見人吸噬真氣,是在深更半夜,夜色濃重,他隻窺得模糊輪廓。
而此刻近在眼前,他終於看清——
那妖異青年麵上浮起一層病態的潮紅,眼神渙散又饜足,如飲酒至酣,沉醉其中。
但他並未將常威徹底抽乾,吸食大半之後,竟鬆開了手。
常威癱倒在地,如爛泥般蜷縮喘息。
那妖異青年收回手,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轉而將目光投向其餘弟子——
眾人紛紛垂下視線,無人敢與那青年對視,秦葉亦頷首低眉,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樣——
那妖異青年周身的真氣隱隱躁動,如滿溢之水,幾欲破堤而出,已有些不受他自身掌控。
秦葉心頭一動。
他方纔放手,恐怕並非仁慈……而是不能。
妖異青年身後幾名血袍弟子上前,含笑恭維,妖異青年也覺得自己太過仁慈,明明能直接動手,卻還付給他們符錢。
他目光掃向眾人,聲音慵懶卻不容置喙:「願做血袋弟子的,現在上前,簽血契,領符錢。」
經歷此事,在場弟子中近半神色頹然地走出,選擇簽下血契,成為血袋弟子。
簽下血契,起碼在這魔門中有人照拂,不必整日提心弔膽,生怕被哪個師兄隨手吸乾,暴屍荒野。
秦葉混在人潮之中,不動聲色地退回自己的小屋。
那幾名血袍弟子的注意力,大多落在那些身形消瘦的弟子身上——
他們天賦尚佳,做血袋能榨出更多油水。
似秦葉這般氣息尋常,身材還略顯圓潤的,反倒被他們輕易放過。
秦葉闔上房門,他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原本還以為這煉血堂日子清簡,雖清苦些,倒也平和,不似印象中魔門那般血雨腥風。
如今才知,不過是還未輪到他自己,是他想得太輕巧了。
初入煉血堂時,他尚存幾分少年心性,對這血元功心生牴觸,總覺是邪魔外道,修煉便敷衍了事,進度遲緩。
同門大多已形銷骨立,他卻還吃胖了幾分。
他日懈怠,未曾想今日反叫他躲過了一劫,想到此處,秦葉不禁感覺好笑。
搖了搖頭,秦葉不再多想,盤膝坐於榻上,閉目凝神,將所學血元功的心法從頭至尾梳理默誦一遍。
他放緩呼吸,依訣運轉。
氣血自四肢百骸緩緩蒸騰,煉化為絲絲縷縷的真氣,如溪流入脈,循經走絡,溫潤而滯澀。
真氣每遊走一寸,便似有細刃刮過骨肉,將那未經雕琢的經脈撐開些許,洗鍊、拓寬、重塑。
這便是煉血堂所謂的鍊氣——以身為爐,以血為薪。
然而這薪火,燃的是自己的命。
若如常威那般,真氣被人生生抽走,氣血虧空,經脈便再難得真氣潤澤,久而久之,根基必損,壽元亦隨之凋零。
秦葉驀然想起村中那些人,三十便如古稀,四十已是風燭。
此刻他大約猜到了。
那些人,多半也來過這煉血堂。
……
堂內長老曾言,唯有鍊氣化神,唯有神識,方能真正駕馭真氣——
驅使法寶也好,禦氣傷人也罷,皆需神識為引。
今日那妖異青年吸噬常威時,麵上潮紅、真氣外溢,分明是神識不足以壓製強行掠奪而來的真氣,纔不得不中途罷手。
秦葉睜開眼,目光漸深。
若他當時神識足夠強韌,便不會任由真氣失控奔湧,若他神識再強一分,恐怕常威體內那最後一絲殘餘,也保不住。
反過來說,若是秦葉神識足夠強大,是否就能在那般掠奪之下,意守丹田,護住經脈,製衡來犯之人。
秦葉心念電轉——
今日長老傳授觀想法時,他隻當是尋常功課,並未深思,此刻想來,恐怕那並非隨意之舉。
觀想法錘鍊神識,神識越強,對真氣的掌控便越精微,抵禦外力掠奪的可能便越大。
長老既肯當眾傳授此術,說明煉血堂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有弟子樂於豢養血袋,或許也有人看不慣,以他法阻之。
秦葉緩緩闔上雙眼,將今日所授觀想法在心中重新鋪展開來。
不過他並未觀想血元功圖幅,而是嘗試重現仙府。
念頭方起,下一瞬,他腳下已踏上那片熟悉島嶼。
秦葉心中瞭然,果然隻需一念,他便可入此間。
藥圃之中,黑色土壤裡已冒出點點新綠,嫩芽破土而出,細弱卻分明。
他卻隻是略略一掃,並未停留,反而向著島的邊緣移動。
和畫上有所區別,浮島之外並非水墨氤氳的雲霧,而是無垠昏沉的黑暗,如古井深淵,不見邊際。
秦葉來到浮島邊緣,前行欲出,卻被一道無形的薄膜阻擋。
嘗試觸碰,虛空之中泛起淡淡漣漪。
在秦葉自身體內,且能以神識之態而存,這裡究竟是何處,已無需再問,這正是他的泥丸之內。
泥丸宮。
修士之識海,元神之居所。
唯有突破鍊氣三層,方得以神識破入泥丸,凝聚元神雛形。
這是堂內長老所述的門檻,是絕大多數弟子窮盡數年也未必能叩開的門扉。
而他此刻,已在門內。
秦葉轉望島嶼,泥丸未開,仙府已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