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公臨終囑托，身世------------------------------------------，灑在落星鎮低矮的土牆上。，終年飄著淡淡的草藥香，此刻卻被一股沉滯的死氣壓得淡不可聞。屋內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櫃，牆角堆著曬乾的草藥，桌旁擺著幾個缺了口的陶碗。，靜靜望著床上氣息奄奄的老人。，身形清瘦，膚色是常年日曬的淺黃，手指修長卻佈滿薄繭——那是常年采藥、碾藥、劈柴、挑水留下的痕跡。他眉眼乾淨，氣質沉默，一雙眼睛比鎮裡任何一條山溪都要清亮，也比同齡人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師公蘇長庚。，一輩子行走山野，嘗百草、治百病，鄉民無論跌打損傷、風寒發熱，尋到他這裡，總能得幾分生機。老人一生未娶，待蘇鳴如同親孫。。家裡的清貧也是蘇鳴一手造成的！，自記事起，便隻有師公。，藏不住半句閒話。蘇鳴從小在旁人慾言又止的目光裡，一點點拚湊出自己的身世。，母親淩清婉，本是師公門下一同長大的師兄妹。、踏實本分，跟著師公學醫采藥，心都在這一方小鎮裡，不求富貴，不求聞達，隻願守著師父、守著親人，安穩度日。母親生得清麗，性子靈動，眼界卻從不滿足於深山小鎮的清貧與閉塞。，青梅竹馬，順理成章結為伴侶，很快便有了蘇鳴。，雖不富裕，倒也平淡安穩。，發生在蘇鳴出生那年的秋日大集。，方圓百裡的商販、旅人、外鄉權貴都會慕名而來，平日裡冷清的小鎮，一時間車馬喧囂、人聲鼎沸。也正是那場秋集，一個來自遠方大城的侯姓富家公子，偶然遊山玩水至此，闖入了母親淩清婉的世界。
侯公子錦衣玉帶，仆從相隨，談吐風雅，出手闊綽，隨口說起的高樓城池、輕裘肥馬、歌舞樓台，都是母親從未見過、也從未敢想的生活。
一邊是清貧枯燥、一眼望到頭的小鎮日子，是溫厚卻平凡的丈夫。
一邊是繁華似錦、遙不可及的大世界，是能帶著她脫離小鎮的富家公子。
母親心中那點不甘於平凡的火苗，被瞬間點燃，再難熄滅。
在蘇鳴剛滿百日的一個清晨，天還未亮，母親悄無聲息地收拾了簡單行囊，冇有留下一封信、一句話，甚至冇有再看一眼繈褓中的兒子，便跟著那位侯公子，離開了落星鎮。
一去，再無音訊。
父親蘇清彥發現妻子離去後，整個人都垮了。
那個一向溫和寡言、從不大喜大悲的男人，一夜之間失魂落魄。他無法接受，自己掏心相待、自幼相伴的妻子，會因為一場集會、一個外鄉人，便如此決絕地拋棄家庭、拋棄骨肉。
師公勸他：“清彥，人各有誌，她的心早已不在此處，你留不住。往後把孩子養大，比什麼都強。”
可父親放不下。
在蘇鳴剛滿一歲那年，他將兒子托付給師父，獨自一人背上包袱，踏上了尋找淩清婉的路。
他隻想問一句：為什麼。
他隻想把她帶回來。
這一去，便是十四年。
音訊全無，生死不知。
有人說，他死在深山猛獸口中。
有人說，他一路乞討，病死於外鄉。
有人說，他找到了淩清婉，可她早已嫁入侯家榮華富貴，對他冷眼相向、百般羞辱，他無顏再回小鎮。
這些話，蘇鳴從小聽到大。
彆的孩子有爹孃護著，有糖吃，有新衣穿，他隻有師公，隻有曬不完的草藥、乾不完的活。鎮上孩童偶爾罵他“冇孃的野種”，他從不爭辯，也從不哭鬨。
苦難教給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沉默。
師公常坐在院中的老竹椅上，一邊整理草藥，一邊對他說：
“阿鳴，我們是凡人，窮不要緊，苦不要緊，冇爹孃也不要緊。但人不能冇骨氣，不能冇良心。窮不欺人，苦不怨人，難不害人，這是我醫者的本。”
蘇鳴總是默默點頭，把話記在心裡。
師公的身體，早在年輕時進山采藥摔過一次，便落下病根。這十幾年拉扯蘇鳴，日夜操勞，早已油儘燈枯。半個月前一場風寒襲來，老人一病不起，氣息一日弱過一日。
鎮上相熟的鄉親都來看過，搖著頭歎氣道：“長庚叔這是燈油耗儘了，準備後事吧。”
蘇鳴不言不語，隻是日夜守在床前，喂水、喂粥、擦身、蓋被，安安靜靜，像一株風吹不倒的草。
這一日，殘陽透過窗欞，照在老人蒼老的臉上。
蘇長庚忽然輕輕咳嗽兩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了許久的眼睛，此刻竟異常清明，直直落在蘇鳴身上。
“阿鳴……”
聲音微弱，卻清晰。
蘇鳴立刻俯下身，輕輕握住師公枯瘦冰涼的手：“師公，我在。”
“靠近點……”
少年依言湊近。
老人的手掌粗糙乾裂，指骨變形，那是一輩子進山、采藥、治病留下的印記。這雙手抱過他、餵過他、救過無數鄉民，也撐著他活過了十五年無父無母的歲月。
“師公不行了。”蘇長庚看著他，眼神裡滿是不捨與心疼，“以後……這世上，就隻剩下你一個人了。”
蘇鳴指尖微緊，喉間微澀，卻依舊冇哭。
“有些事，我一直不告訴你，不是瞞你。”老人喘了口氣，聲音緩緩沉下來，“是怕你恨，怕你怨，怕你年紀輕輕，心裡裝著一團火，把自己燒了。”
“你爹蘇清彥，是我最好的徒弟。他心善、本分、重情，對你娘是真心實意，掏心掏肺。他冇有錯，隻是太重情。”
“你娘淩清婉……”提到這個名字，師公眼神複雜，有惋惜，有悵然，卻無恨意，“她不是壞人，她長得漂亮，水靈。小地方困不住她。那位侯家公子，給了她一個離開小鎮的夢。”
“她選了她的路，便拋棄了我們。你爹追出去，是癡，是念，是放不下。這一去十四年，冇訊息……他多半，已經不在了。都是師公冇本事。”
老人聲音微微哽咽。
那是他親手養大的徒弟，如同親生兒子一般。
蘇鳴的心，輕輕一沉。
他早有預料，可從師公口中親口確認，那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還是徹底熄滅了。
他不恨母親，也不怨父親。
隻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像這間草房，師公一走，就真的空了。
“是師公冇用。”蘇長庚看著少年過於平靜的臉，心中越發酸楚，“護不住你爹，攔不住你娘，讓你從小被人指指點點……”
“師公。”蘇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溫和，卻異常堅定，“您養我長大，教我做人，您冇有對不起我。”
蘇長庚長歎一聲，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握住他的手。
“阿鳴，師公給你三句囑托，你要記一輩子。”
“第一，無論將來走到哪裡、活成什麼樣子，都要做個好人。不欺弱、不媚富、不奸、不詐、不毒、不惡。我們是行醫人家，心要正。”
“第二，不要恨你娘。恨一個人，會困死自己。你可以不原諒，但彆記恨。”
“第三……”老人眼神變得無比鄭重，“你還年輕，不要一輩子困在這小鎮裡。可以的話，去找找你娘，看看她嚮往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找找你父親。”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活得有尊嚴，活得有底氣，活得能自己選路。”
“你走你自己的路。”
“做一個，頂天立地、問心無愧的人。”
一字一句，沉重如山，砸在蘇鳴心上。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觸到師公冰冷的手背，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生的承諾：
“師公，我記住了。”
“我會好好活下去。
我走正路，做好人。
我不恨，不怨，不歪，不惡。”
“我會找到母親，問父親的下落。”
“我會活成，您希望的樣子。”
蘇長庚望著他，終於露出一絲釋然的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夕陽最後一縷光。
老人的手，緩緩鬆開。
呼吸，停了。
心跳，停了。
屋內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
蘇鳴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冇有哭嚎，冇有嘶吼，冇有崩潰。
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握著師公已經冰冷的手，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夜色深沉，山風呼嘯，吹得破舊窗欞嗚嗚作響。
他在回憶師公的笑、師公的話、師公揉著他的頭說“阿鳴要爭氣”的模樣。
他在回憶那些關於父母的、遙遠而模糊的故事。
母親為一場繁華轉身離去。
父親為一份癡情一去不回。
師公為一份責任守了一生、苦了一生。
而他，蘇鳴。
從此，無父，無母，無師，無親。
孑然一身，孤零零一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刺破黑暗，照亮落星鎮，照亮這間簡陋草房。
蘇鳴緩緩站起身，輕輕替師公蓋好薄被，後退一步，恭敬躬身，三拜。
一拜養育之恩。
二拜教誨之情。
三拜此生不忘囑托。
直起身時，少年臉上依舊平靜，隻有那雙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驚人。
沉靜、堅定、無悲無喜，卻有千鈞之力。
他冇有耽擱，轉身走出院門。
師公一生行善，鄉裡鄉親早已主動過來幫忙。張大叔帶來木板，李嬸帶來麻布，王大爺幫忙找墓穴，不多時便把後事安排得妥妥噹噹。
蘇鳴不言不語，隻是跟著眾人一起，挖坑、抬棺、下葬、立土墳。
一剷剷泥土落下，埋住棺木，埋住師公的一生，也埋住他十五年小鎮歲月的依靠。
葬禮結束，鄉親們紛紛歎息。
蘇鳴對著眾人深深一揖，鞠了很長一個躬。
“多謝各位叔伯、嬸子、鄉親。
蘇鳴銘記在心。”
他冇有多說一句煽情的話，可那一躬，誠意十足。
回到空無一人的草房，蘇鳴簡單收拾了一個小布包。
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師公留下的草藥筆記、一小袋碎銀，幾十個銅錢，還有一塊父親當年留下的、刻著一個“淩”字的舊木牌。
他把屋子門鎖好，將鑰匙壓在門框上。
這是他長大的家，可從今往後，他不再有歸處。
當晚，他一夜未睡，坐在院中，望著星空，靜靜坐了一整晚。
他在想師公的話。
在想父母的模樣。
在想那個母親寧願拋棄一切也要去的世界。
在想那個一去不回的父親。
侯姓公子。王大爺和他說過，侯姓在郡城就有，是富家大戶。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蘇鳴背起小布包，輕輕關上院門，冇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踏上了鎮口那條通往郡城的大路。
他冇有回頭。
身後是落星鎮，是他的童年，是他逝去的親人，是他十五年的苦與暖。
身前是茫茫未知的前路，是風雨江湖，是人間冷暖，是母親離去的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個讓母親拋棄一切也要奔赴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要去找，那位侯姓公子，找到母親。
他要親口問一句：你見過我父親蘇清彥嗎？
不求相認，不求憐憫，不求富貴。
隻求師公安心。
隻求自己，活得明明白白。
少年身影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一步一步，穩穩向前。
帶著師公教給他的良心與骨氣。
落星鎮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孤寂的背影中。
少年抬頭，望了一眼暖暖的斜陽，輕輕吸了一口氣。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陌鳴》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