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喪屍的聲音------------------------------------------,那個頻率再也冇有傳出任何聲音。,找到了兩個同樣在循環播放的應急廣播。內容大同小異,都是指引倖存者前往最近的避難所。一個提到了體育中心,另一個提到了城南的火車站。兩個廣播的聲音都不一樣,一個是年輕女人的聲音,一個是中年男人的聲音,但說話的語氣和停頓方式如出一轍,像是照著同一份稿子唸的。,靠在收銀台上。。西門。軍方接管。醫療救援。。,打開地圖,再次確認體育中心的位置。從超市出發,沿解放大道往東走大概兩公裡,然後左轉進入體育路,再走一公裡多就到了。全程不到四公裡。。,放大,一點點地看沿途的建築。解放大道兩側大部分是商鋪和寫字樓,樓層不高,但門麵密集。體育路兩邊是居民區,都是老式的六層樓房,人口密度更高。,意味著喪屍密度更高。,閉上眼睛。。整條解放大道上密密麻麻全是喪屍,像一條河。要穿過這樣一條河走四公裡,不如直接跳河來得快。。,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眼地圖。然後他發現了一個細節。體育中心南邊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個農貿市場。。,知道農貿市場意味著什麼。那是整個區域最大的農產品集散地,每天淩晨三四點就開始上貨,天亮的時候已經是人聲鼎沸。如果病毒是在昨晚爆發的高峰期,那農貿市場……
江尋冇有繼續往下想。
他把這個資訊存進腦子裡,然後打開微信。
周胖子冇有回訊息。
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超市”。發送時間是今天早上五點三十六分。現在已經快八點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周胖子既冇有回訊息,也冇有打電話。
江尋撥了個語音電話過去。
響了很久,冇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冇有人接。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螢幕上的“對方可能不在手機旁”看了很久。這行提示小字他以前從來不會在意。冇有人接就是冇有人接,過一會兒再打就是了。但現在這行字變得很重,重到他覺得手機都有點拿不住。
“對方可能不在手機旁。”
可能在路上。可能在躲喪屍。可能手機冇電了。可能睡著了。可能。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腿上。
不能想。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想那些“可能”。那些“可能”是沼澤,踩進去就拔不出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在等的過程中讓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
這兩個字在末世之前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它通常出現在電影台詞裡,或者遊戲的任務描述裡,或者某些勵誌文章的開頭。它和“夢想”“奮鬥”“堅持”這些詞一樣,被用得太多,多到已經失去了重量。
但現在不一樣了。
江尋現在理解了什麼叫做“活下去”。活下去就是把這袋五斤重的米煮熟吃掉,然後把垃圾袋繫緊放好。活下去就是擰開礦泉水瓶蓋,喝完半瓶,剩下的半瓶留著下次喝。活下去就是聽到外麵有聲音的時候不衝出去看,而是把菜刀握得更緊,然後繼續坐著。
活下去,就是把所有宏大的意義都扔掉,隻剩下最小最小的事。一件一件地做。把這些最小的事做完,天就黑了。然後天亮,然後再做一遍。
他站起來,開始做第一件事。
清點物資。
這個念頭昨晚就有了,但昨晚他什麼都看不清,也不敢開大燈。現在天亮了,足夠他做這件事。他從收銀台抽屜裡翻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然後從第一排貨架開始。
零食區。
薯片:二十三包,五種口味。
餅乾:四十一盒,七種口味。
糖果巧克力:六十二袋。
他一行一行地寫,字跡很潦草,但每一行都寫得很清楚。寫滿一頁之後翻過去,繼續寫第二頁。
飲料區。
礦泉水:二十四瓶裝的三箱,單瓶的五十七瓶。碳酸飲料:可樂三十六罐,雪碧二十八罐,芬達十九罐。果汁:三十二盒。功能飲料:十八罐。
他寫到功能飲料的時候停了一下,把紅牛單獨圈了出來。這東西含咖啡因,能提神。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睡覺、睡覺又能不能安全醒來的情況下,能提神的東西就是戰略物資。
他繼續寫。
糧油區。調味品區。日用品區。
寫到日用品區的時候,他對著貨架上的衛生紙發了會兒呆。衛生紙,洗衣液,洗髮水,沐浴露,牙膏,牙刷,毛巾。這些在末世之前最普通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像是某種文明的遺蹟。它們證明人類曾經不隻滿足於活下去,人類還要乾淨,要舒服,要好聞。人類曾經有那麼多“冇用”的需求,而這些“冇用”的需求恰恰是最能證明人類是人類的證據。
江尋在本子上寫下:衛生紙,一百一十四卷。
然後他把日用品區剩下的東西全部清點完,合上筆記本。
整座超市的物資,按一個人的消耗量計算,夠用七年。
七年。
他寫這個數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七年不是一個數字。七年是一個人從高中畢業到大學畢業的時間。是一段婚姻開始到癢的時間。是一個孩子從出生到上小學的時間。在末世之前,七年是一段很長很長的人生。
但在末世,七年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
他把筆記本收進收銀台抽屜裡,和那盞快要冇電的應急燈放在一起。
上午九點半。
江尋第一次在白天聽到了喪屍的聲音。
不是昨晚那種撞擊捲簾門的聲音,是一種更遠、更模糊、但數量更多得多的聲音。像很遠的地方有一群人在同時呻吟,聲音被距離和牆壁過濾之後隻剩下一個低沉的嗡鳴。那個嗡鳴聲從城區的方向傳來,持續不斷,像一台巨大的機器在地底下運轉。
江尋上到二樓,從窗戶往外看。
白天的城市比晚上更清晰,也更讓人絕望。
解放大道上的喪屍比昨晚少了一些,但依然多得數不過來。它們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具體。江尋能看清它們的衣服、頭髮、走路的姿勢。有幾個穿著睡衣,有幾個穿著外賣騎手的製服,有一個還揹著雙肩包,像一個正在等公交車的上班族。
但它們的臉不是人臉。
不是五官變了,是表情。那些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睜著,但什麼都冇有在看。嘴巴有的張著有的閉著,但不管張還是閉,都冇有任何要說話的意思。那是一種比憤怒或者悲傷更可怕的表情,因為它意味著“人”這個東西已經不在了。
江尋看到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喪屍站在十字路口,一動不動,仰頭看著天空。和昨晚他看到的那個小女孩喪屍一模一樣的姿勢。
不是一個,是好幾個。
它們分散在城區的不同位置,但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仰著頭,望著天空。好像在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又好像在接收某種人類聽不到的信號。
江尋看了很久,然後從二樓下來。
他在收銀台後麵坐下,把菜刀拿出來放在腿上。
中午十二點。
周胖子還是冇有訊息。
江尋吃了第二頓飯。還是米飯,榨菜,午餐肉。這次他把米飯熱透了,午餐肉也切成了小塊拌進去。吃得比早上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米粒在嘴裡變成糊狀才嚥下去。
吃完之後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打開超市的廣播係統,把麥克風拿過來,對著它說了一句話。
“這裡是朝陽超市。我還在。”
聲音通過超市天花板上的喇叭傳出去,在整個空間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牆壁吸收。外麵的人聽不到,喪屍也聽不到。廣播係統的喇叭是對內的,對外麵冇有任何意義。
但他還是說了。
說完之後他把麥克風放回去,覺得自己的行為蠢透了。
但他冇有把廣播關掉。他切回了收音模式,繼續聽那些噪音。偶爾有一個頻率會傳出一兩段模糊的人聲,他就像一隻豎起耳朵的兔子一樣停下來,把音量調大,試圖從那堆噪音裡撈出哪怕一個完整的句子。
大部分時候撈不到。
但偶爾能。
下午兩點十四分,他撈到了一個。
那個頻率的信號異常清晰,清晰到他以為是有人在超市附近用對講機說話。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緊張。
“……如果有任何人聽到這段話,請不要來市中心。重複一遍,不要來市中心。這裡已經……這裡已經不是人類能待的地方了。我們在市圖書館的地下停車場,有七個人,但撐不了太久。如果有軍方的人聽到,請……”
聲音突然中斷。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尖叫,非常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後是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然後是一片混亂的腳步聲。然後。
冇有然後了。
頻率重新變成噪音。
江尋坐在收銀台後麵,手裡握著收音機的旋鈕,指關節發白。
七個人。市圖書館地下停車場。撐不了太久。
他知道市圖書館在哪。從超市往北走,穿過解放大道,再走兩條街就到了。離這裡大概三公裡。
三公裡。七個人。
他把收音機關掉,拿起菜刀,站起來,走到捲簾門前。他的手放在捲簾門的開關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放下了。
他轉身走回收銀台,坐下,把菜刀放回腿上。
三公裡太遠了。他連門外那灘乾了的血都對付不了,彆說三公裡。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好這間超市,等周胖子來。這是他和周胖子約好的。如果他跑出去找彆人,周胖子來了找不到他,然後兩個人在外麵的喪屍群裡互相找,最後誰也不用找了。
不能動。
現在不能動。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重複了很多遍,像唸經一樣。唸到最後,手不再抖了。
下午六點。天開始暗了。
末世第二天即將結束。
江尋坐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擺著筆記本、收音機、菜刀和手機。手機的螢幕暗著,他每隔一段時間就點亮一次,看一眼微信。
周胖子的頭像還是那個戴著墨鏡的自拍。聊天介麵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超市”。
他關掉手機,打開應急燈。
燈光照出一個兩米的光圈,把他和收銀台籠罩在裡麵。光圈之外,超市重新變成一片黑暗。
他打開筆記本,翻到今天寫的那一頁物資清單,在最下麵寫了一行字。
“末世第二天。周胖子還冇到。我還活著。”
然後把筆放下,靠著收銀台,聽著收音機裡的沙沙聲,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