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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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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天的陽光------------------------------------------。。,將淡黃色的培養液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將瓶子舉到眼前,液麪下大約兩厘米處,懸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膜狀物——菌膜。產黃青黴的菌絲體在液體表麵交織成一張肉眼可見的網,網的邊緣向瓶壁延伸,像樹根抓住泥土一樣抓住玻璃。,培養液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個色號。從麥稈黃變成蜂蜜黃。——冇有完全打開,隻擰鬆了半圈,讓瓶口露出一道頭髮絲粗細的縫隙。將鼻子湊近。、潮濕的泥土味。不是**的臭味,是真菌在液體培養基中正常代謝產生的氣味。健康的、活著的味道。,她聞過比這濃烈一萬倍的青黴素髮酵液氣味。那是一種混合著氨味、黴味和有機酸刺鼻氣息的複雜氣味,工人需要戴防毒麵具才能進入發酵罐區。相比之下,手裡這瓶五百毫升的土製培養液的氣味簡直稱得上溫和。。,小心地將玻璃瓶放回窗台。陽光正好。抗生素製備任務:剩餘時間31小時。當前進度:液體發酵進行中。產黃青黴生長狀態良好,菌膜完整,無雜菌汙染跡象。青黴素效價預計:280-350單位/毫升。提示:當前培養溫度適宜,日照充足。建議繼續保持。。五百毫升就是十七萬五千單位。。十七萬五千單位杯水車薪。但這不是靜脈用的高純度青黴素,這是粗製培養液。可以直接外用清創,可以用紗布浸透後濕敷感染創麵,甚至可以稀釋後口服——雖然胃酸會破壞大部分青黴素,但在冇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口服也能吸收一部分,足以對付輕度到中度的淺表感染。。如果發酵順利,她可以持續擴大培養規模。從五百毫升到五升,從五升到五十升。隻要有足夠的葡萄糖和玉米漿,產黃青黴會源源不斷地生產青黴素。

廢土上的第一家抗生素作坊。

她把這個念頭暫時收起來,轉身下樓。

一樓大廳的光線比昨天更暗了。不是天色的問題,是她讓方婷用深色的窗簾把所有窗戶都遮住了。服務站內部的照明全靠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幾縷陽光,以及一盞從藥房找出來的應急燈。燈珠發出慘白的光,照著檢查床上陳鋒蜷縮的身體。

他的姿勢變了。

昨天他的身體是一張弓——後腦勺和腳跟著力,整個軀乾被痙攣的背部肌肉拉離床麵。今天那張弓鬆弛了一些。他的背還弓著,但弧度變小了,肩胛骨重新貼回床墊。頸部肌肉依然硬,但不再是那種石頭一樣不可撼動的硬,按壓時能感覺到深層肌纖維微微的彈性。

痙攣高峰正在過去。

“他昨晚發作了幾次?”蘇然問。

方婷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動作比昨天慢了半拍——連續兩天兩夜幾乎冇睡,反應速度明顯下降。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兩次。第一次大概淩晨兩點,持續了不到二十秒就停了。第二次四點半,十幾秒。比前天晚上短多了。”

蘇然走到床邊,將手指搭在陳鋒的橈動脈上。脈搏每分鐘八十八次,比正常值偏快,但對於一個正在經曆破傷風痙攣的患者來說,這個心率已經算平穩了。他的皮膚溫度微涼,冇有發燒。嘴脣乾燥但顏色正常,冇有發紺。

她把聽診器按在他胸前。心跳有力,節律規整。呼吸音清晰,兩側對稱,冇有痰鳴音和哮鳴音。肺部冇有繼發感染。

最危險的階段正在過去。

“水。”陳鋒的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比昨天清晰了一點。咬肌的痙攣也在減輕,他的牙關不再鎖死,嘴唇可以張開大約一指寬的縫隙。

方婷立刻拿起礦泉水瓶。這次她不用把瓶子直接湊到他嘴邊了——陳鋒的脖子能夠小幅度地轉動,下巴微微抬起,配合吞嚥的角度。水倒進嘴裡,漏出來的比昨天少了一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兩次,三次。然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船舷。

“餓。”他又說了一個字。

蘇然低頭看著他。陳鋒的眼睛睜著,瞳孔在應急燈的白光下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的眼神裡不再隻有恐懼和困惑,多了一種東西——一種被折磨了兩天兩夜之後依然冇有熄滅的、想要活下去的光。

“再等一天。”蘇然說,“今天隻能喝水。明天如果痙攣不再發作,可以開始喝米湯。後天喝粥。大後天吃飯。”

陳鋒眨了一下眼。然後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不是痙攣,是他在試圖笑。

一個被破傷風釘在床上兩天兩夜、靠葡萄糖鹽水續命、連吞嚥都困難的人,在試圖笑。

方婷捂著嘴,肩膀顫抖。這次不是害怕,是笑。被氣笑的。被陳鋒那種都已經這樣了還惦記著吃飯的勁頭氣笑的。

蘇然冇有笑。但她把床頭那把消防斧往裡推了推,讓斧柄更靠近陳鋒的手。他的手指今天能輕微屈伸了——還握不住東西,但指尖可以碰到斧柄上纏著的防滑膠帶。他碰到了。

“周揚。”蘇然直起身,“換藥。”

陸遠肩膀的貫穿傷需要第二次換藥。今天是使用頭孢曲鬆鈉後的第二天。如果抗生素起效,創麵邊緣的紅腫應該開始消退,滲出液的量和顏色也應該改善。

她讓陸遠坐在候診椅上,解開他肩部的繃帶。

創麵出現在晨光中的那一刻,蘇然的眉頭鬆開了。

昨天那種不健康的淡紅色已經褪去,邊緣的水腫明顯消退。貫穿傷的入口和出口都呈現出新鮮的、粉紅色的肉芽組織,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漿液性滲出。不是膿。是癒合過程中正常的組織滲出液。

頭孢曲鬆鈉起效了。

她用碘伏棉簽清理創緣,動作比昨天輕得多。陸遠的肩膀肌肉在她的觸碰下冇有繃緊——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疼的程度已經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再打一針。”蘇然取出第二瓶頭孢曲鬆鈉。

這一次她冇有做皮試。第一次用藥冇有出現過敏反應,後續用藥發生過敏的概率極低。她用生理鹽水溶解藥粉,吸入注射器,將針頭刺入陸遠前臂的靜脈。推注。完成。

“還有幾針?”陸遠拉下袖子。

“貫穿傷的抗生素療程至少七天。一天兩次。”蘇然將用過的注射器針頭插回保護套,“你還需要挨十二針。”

陸遠的表情冇有變化。十二針頭孢,在廢土上意味著十二次靜脈穿刺,十二次感染風險,十二次消耗所剩無幾的無菌注射器。但他隻是點了一下頭。

“周揚。”蘇然將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簽遞給他,“老趙臉上的痂,今天需要塗一次藥。你會嗎?”

周揚接過東西:“看你們弄了這麼多天,看會了。”

他走向老趙。老趙正蹲在服務站門口,透過窗簾縫隙向外張望。聽到周揚叫他,轉過身來,很自覺地仰起臉。臉上的放射性皮炎結的痂已經變成深褐色,邊緣開始翹起,露出下麵嫩粉色的新生皮膚。恢複得比預期快。

周揚用棉簽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塗抹老趙臉上的痂殼邊緣。手法生疏,但足夠輕。老趙眯著眼睛,一動不動,像一隻被撓下巴的老貓。

蘇然看著這一幕。

五天前,這七個人是一盤散沙。一個退伍軍人、一個貨車司機、一個修車工、兩個大學生、一個外科醫生。末日把他們隨機地扔到一起,像把不同材質的碎片塞進同一個箱子。

現在這些碎片開始彼此鑲嵌。

陳鋒守著陸遠的斧頭。方婷守著陳鋒的呼吸。周揚給老趙上藥。老趙把從實驗室帶回來的化學試劑分門彆類碼好,標簽朝外,方便蘇然取用。

冇有人要求他們做這些。他們自己開始做了。

“蘇然。”

陸遠的聲音從候診區傳來。他冇有坐在椅子上休息,而是站在窗邊,從窗簾縫隙向外看。受傷的肩膀靠著牆壁,另一隻手裡握著匕首。

“外麵有人。”

蘇然的心臟收縮了一下。她快步走到窗邊,從窗簾的另一道縫隙向外看去。

晨光中的街道空無一人。喪屍的嘶吼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至少隔了五六個街區。近處什麼都冇有。冇有移動的身影,冇有車輛的引擎聲,冇有任何異常。

然後她看到了。

街對麵,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五金店門口,昨天是冇有東西的。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陳鋒被釘子紮傷後,她曾考慮過去五金店找工具,所以觀察過那個門麵。門口的台階上散落著碎玻璃和幾顆膨脹螺栓,台階下的路麵上有一灘乾涸的深色汙漬。

現在,那灘汙漬旁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易拉罐。

紅色的。可口可樂的經典包裝。被壓扁了,但不是被車輪壓扁的那種扁法——是被人踩扁的。罐身上有一個清晰的鞋印,鞋底花紋呈折線形,尺碼大約四十二到四十三。

那個易拉罐昨天不在那裡。

“什麼時候出現的?”蘇然壓低聲音。

“不知道。”陸遠的視線冇有離開窗外,“天亮之前還冇有。剛纔我再看的時候,在那裡了。”

蘇然盯著那個紅色的易拉罐。末日第五天,一個被踩扁的可樂罐出現在街對麵的台階下。可能是風吹過來的。可能是喪屍踢到的。也可能不是。

“會不會是血手印的人?”周揚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蘸了碘伏的棉簽。

蘇然冇有回答。她從口袋裡取出那塊灰藍色的布片——昨天陸遠從化學實驗室撿回來的,印著血手印標誌的布片。她將布片翻過來。布料的背麵沾著一點點深褐色的東西,不是血跡,是泥土。紅褐色的、含鐵量高的黏土。

她走到門口,從門縫裡觀察街對麵五金店門口的地麵。晨光照在台階下方的路麵上,那灘乾涸的深色汙漬旁邊,易拉罐壓著的地麵,顏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不是水泥的灰白色,是一種偏紅的灰褐色。

紅黏土。

和布片背麵沾著的泥土顏色一致。

血手印基地的人來過這裡。就在天亮之前。他們冇有靠近服務站,冇有試圖開門,甚至冇有在門口停留。隻是路過。然後留下了一個踩扁的可樂罐。

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這意味著什麼?標記?警告?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信號?

“從現在開始,崗哨增加到三個人。”蘇然說,“一個人看窗外,一個人守門口,一個人休息。四個小時一輪。陸遠,你肩膀冇好,不值夜崗,負責白天的武器。”

她頓了頓。

“所有人,不管發生什麼,不得單獨離開服務站。不得在門口逗留。不得發出不必要的聲音。晚上不許點燈,不許生火。白天窗簾必須全部拉攏。”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

方婷坐在陳鋒床邊,一隻手搭在他手腕上,不知道是在監測脈搏還是在尋求某種依靠。周揚把碘伏瓶子擰緊,放回帆布袋。老趙把化學試劑箱往牆角又推了推,用一塊從二樓值班室拿下來的毯子蓋住。陸遠仍然站在窗邊,匕首握在手裡,刀尖朝下。

冇有人問“為什麼”。所有人都聽到了“血手印”三個字,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易拉罐。所有人都明白,末日第五天,他們不再是這座城市裡唯一的活人了。

蘇然回到二樓。

窗台上的培養液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菌膜比早晨更厚了,邊緣開始向瓶壁上方蔓延,像退潮後留在礁石上的水痕。產黃青黴的生長曲線正在進入對數期——細胞分裂最快的階段。按照這個速度,明天早晨,培養液中的青黴素效價將達到峰值。

她需要在那之前準備好過濾裝置。

服務站裡冇有細菌過濾器,冇有真空泵,冇有微孔濾膜。她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沉澱、虹吸、粗布過濾。讓菌絲體和大部分固體雜質沉到底部,將上清液吸出來,通過多層紗布過濾。得到的濾液就是粗製青黴素溶液。雜質含量高,不能注射。但可以直接外用,可以口服,可以用霧化器吸入治療呼吸道感染。

在廢土上,這已經夠了。

她從化學實驗室帶回來的玻璃儀器中找出一個分液漏鬥、幾個燒杯和一截橡膠管。分液漏鬥可以當作虹吸裝置,燒杯用來承接濾液。紗布用藥店裡找到的醫用紗布,疊八層,足以攔截大部分菌絲碎片和固體顆粒。

工作台上還擺著那個貼了紅標簽的棕色玻璃瓶。氰化鉀。劇毒。

蘇然拿起瓶子,透過棕色玻璃觀察裡麵的內容物。白色結晶性粉末,大約還剩半瓶。標簽上的化學式清晰可見:KCN。

前世在實驗室裡,她使用氰化鉀時需要雙人雙鎖、監控錄像、嚴格登記。每一毫克的去向都要記錄在案。因為這種東西的致死劑量隻需要五十到一百毫克——大約等於兩三粒米的重量。它進入人體後會迅速與細胞色素氧化酶結合,阻斷細胞利用氧氣的能力。中毒者會在幾分鐘內死於細胞內窒息,死因本質上是全身細胞被活活憋死。

但在低於致死劑量的極低濃度下,氰化物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用途。

殺滅體外寄生蟲。

虱子、跳蚤、疥蟎——這些吸食人血的寄生蟲,神經係統對氰化物的敏感度遠高於人類。十萬分之一濃度的氰化物溶液,足以在幾秒內殺死成蟲和蟲卵,但對人類皮膚幾乎無害。前世在貧困地區的衛生防疫工作中,氰化物稀釋液曾經被廣泛用於控製斑疹傷寒的傳播媒介。

廢土上,斑疹傷寒會來的。可能是下個月,可能是下週,可能已經來了。

她需要提前準備好殺蟲劑。

蘇然將氰化鉀瓶子放回紙箱最底層,用破窗簾布裹好。然後她取出另一瓶從實驗室帶回來的試劑——硝酸銀。棕色玻璃瓶,黑字標簽,含量標註為百分之五。標準的外用消毒防腐劑,用於預防新生兒眼炎、治療皮膚潰瘍和燒傷創麵感染。在抗生素稀缺的時代,硝酸銀是外科醫生的老朋友。

她把硝酸銀和紗布、膠帶放在一起,組成一套完整的外傷處理包。

做完這一切,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

廢土上的第五天正在過去。

蘇然走下一樓。大廳裡,方婷趴在陳鋒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半瓶礦泉水。周揚靠著候診椅打盹,螺絲刀插在腰帶上。老趙坐在門口,用扳手輕輕敲擊地麵,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他自己發明的巡邏節奏。陸遠仍然站在窗邊,從窗簾縫隙向外看,五個小時冇有換過姿勢。

陳鋒醒著。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反射著應急燈的白光。看到蘇然走過來,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不是“水”,不是“餓”。

“斧……斧頭……”

蘇然低頭看著他。陳鋒的手指蜷曲著,指尖碰到了消防斧的斧柄。他冇辦法握住它,但他的指尖搭在那圈被汗水和血跡浸黑的防滑膠帶上,像一個正在摸到岸的人。

“斧頭在。”蘇然說,“等你好了,自己拿。”

陳鋒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笑了的聲音。

然後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胸口的起伏均勻而緩慢,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一個微小的停頓——呼吸肌痙攣的後遺症,可能需要幾周甚至幾個月才能完全恢複。但他能呼吸。能吞嚥。能活著。

蘇然在候診椅上坐下來。她的後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五天來積累的疲勞像潮水一樣從骨頭縫裡湧出來。右肩被喪屍撲倒時留下的挫傷還在隱隱作痛,手指上碘伏的褐色痕跡已經洗不掉了,指甲縫裡的膿痂碎屑變成了一道細細的黑線。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係統介麵自動彈了出來。

抗生素製備任務:剩餘時間24小時。

當前進度:產黃青黴發酵進入平台期。菌膜厚度持續增加,培養液色澤加深。青黴素效價預計:320-400單位/毫升。

新任務提示:宿主團隊首個外傷感染病例——陸遠,肩部貫穿傷。頭孢曲鬆鈉治療有效。感染指標下降中。

第二例潛在感染風險:陳鋒。破傷風梭菌感染,無特效抗毒素。饑餓療法進行中。痙攣發作頻率下降,預後改善。

第三例潛在感染風險:趙德勝。放射性皮炎,清創術後。創麵癒合良好,無繼發感染跡象。

團隊健康評估:穩定。未來72小時內預計無新增危重病例。

下一階段任務預告:擴大抗生素生產規模。當前培養規模無法滿足七人團隊的長期需求。建議尋找更大容量的發酵容器,尋找穩定的碳源供應。

蘇然將係統介麵最小化,但冇有完全關閉。她留著那個青黴素效價的數字——320到400單位——讓它懸浮在視野角落。一個她可以隨時看到的數字。

窗外的光線繼續偏西。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橙紅。

街對麵,那個紅色易拉罐在夕陽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緩慢移動,從台階上移到台階下,從路麵移到牆角,最後融入了建築物的大片陰影之中。冇有人來取它。冇有更多的腳印出現。它隻是躺在那裡,像一個冇有說完的句子。

陸遠仍然站在窗邊。夕陽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橙紅色。他盯著那個易拉罐,眼睛一眨不眨。

“今天不會有事了。”蘇然說,“去睡。夜裡我守。”

陸遠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匕首插回腰間,走到候診區最後一排椅子,躺下。受傷的肩膀朝上,冇有壓到。不到一分鐘,他的呼吸就變得深長而均勻。

大廳裡安靜下來。

方婷趴在床邊,呼吸輕而淺。周揚靠著椅背,頭歪向一側,嘴裡偶爾發出含糊的夢囈。老趙坐在門口,扳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睜著,盯著門縫外麵一點點暗下去的天光。陳鋒在檢查床上,手指搭著斧柄,胸口的起伏緩慢而穩定。

七個人。一間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社區衛生服務站。一瓶在窗台上慢慢發酵的青黴素。二十瓶頭孢曲鬆鈉。一把生鏽的止血鉗。一把十一號刀片的手術刀。

以及一個踩扁的紅色易拉罐,躺在街對麵的陰影裡。

蘇然站起來,走向門口。經過老趙身邊時,她低聲說了一句:“休息。我守。”

老趙看了她一眼,冇有爭辯。他把扳手放在門邊,走到候診區找了個位置躺下。很快,他的鼾聲就加入了周揚的夢囈和方婷的呼吸聲,變成大廳裡一種混混沌沌的背景音。

蘇然在門口坐下來。背靠門板,麵朝大廳。手術刀握在右手,刀尖朝下。

門外,廢土上的第五個夜晚正在降臨。

遠處的工業區方向,黑煙又升起來了。比昨天更粗,更高。在深藍色的暮色中,那道煙柱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血手印基地的人,正在燒著什麼。

蘇然盯著那道煙柱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用紗布擦拭手術刀。十一號碳鋼刀片,表麵已經出現了幾處細小的鏽斑。廢土上的空氣濕度太高,金屬生鏽的速度比正常環境快得多。她用手指抹掉鏽斑,又從帆布袋裡找出一小瓶液體石蠟——藥房裡的庫存,末日前用來潤滑灌腸管的。她用棉簽蘸了石蠟,薄薄地塗在刀片兩麵。

刀片重新恢複了暗沉的金屬光澤。

蘇然將手術刀收回腰間。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了。大廳陷入完全的黑暗。隻有應急燈慘白的光圈照亮檢查床的一角,照亮陳鋒搭在斧柄上的手指,照亮方婷枕在手臂上的半張臉,照亮陸遠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的眉頭。

黑暗裡,蘇然的眼睛睜著。

她在聽。

遠處的喪屍嘶吼聲。近處隊友的呼吸聲。窗外偶爾的風聲。以及更遠處,工業區方向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引擎聲。

血手印基地的人,夜裡也在工作。

末日第五天結束了。

(第一卷·生存認證·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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