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122章
-
“是姨姨!”翠姐兒一聲驚喜尖叫搶在最前,人也最先竄出來。
果姐兒緊跟其後,“姨姨姨姨!”
大壯和果姐兒一起往外擠,果姐兒擠出去了,他被門檻絆住,摔在門檻上。
秀兒拎起大壯,推著大壯迎出來。
張貓撩起圍裙擦著手,從廚房迎出來,“大當家吃飯冇有?想吃點兒啥?”
“想吃餃子。”李桑柔不客氣的提要求。
“我也想吃餃子!早就想吃了,阿孃不給包,大姐也不給包!”這回大壯搶在最先,蹦蹦跳跳的叫道。
聽到想吃餃子,張貓挑起眉頭,再看看李桑柔手裡拎著的酒罈子,連聲笑道:“吃餃子容易,家裡有肉有菜,都是現成的。
秀兒,去街口買幾樣下酒菜,老王嫂子,撈顆酸菜出來,咱包餃子吃。
大當家坐哪裡?堂屋,廊下?”
“就廊下吧,這會兒不冷不熱,外頭坐著舒坦。”李桑柔放下酒罈子。
“好。”張貓在廊下多掛了兩隻燈籠,拿了酒壺酒杯過來,先抓了一小筐帶殼花生放過來,乾脆把廚房的案板也搬出來,先拿盆和麪。
李桑柔坐下,翠兒和果姐兒一人拎一隻小板凳,一左一右挨著她坐下,大壯自知擠不過,急的團團轉,李桑柔側身將大壯抱到麵前,讓他跟自己擠在一隻板凳上,一人發了一隻花生。
李桑柔拍開酒罈子,倒上酒,果姐兒將剝好的花生往李桑柔嘴邊送,“姨姨姨姨,給吃。”
“好。”李桑柔低頭從果姐兒手裡吃了花生,端起酒杯,“果姐兒喝過酒冇有?”
“冇有,家裡冇有酒!”果姐兒伸頭看著酒杯裡的酒。
“那嚐嚐。”李桑柔將酒送到果姐兒麵前,果姐兒小心的抿了一口,砸吧起來。
“我也嚐嚐!”翠姐兒伸頭叫道。
“還有我!姨姨吃我的花生!”大壯跟著叫。
李桑柔一邊笑,一邊將酒送給翠姐兒和大壯。
“大壯不能喝酒!”張貓揚聲叫了句。
“放心,有教著,他隻會像。”李桑柔笑接了句。
“托大當家吉言。大當家的今天這麼高興?”張貓用力揉著麵。
“嗯,今天有高興的事兒。”李桑柔聲調愉快。
“大當家這麼高興的時候,可不多。”張貓抬起頭,仔細看了看李桑柔,笑道:“什麼事這麼高興?”
“冇什麼,一點小事兒。”李桑柔一臉笑。
“大當家可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兒高興,大當家這麼說,那就是那高興的事兒,說出來我也不懂。這是瞎叔說的。”張貓笑道。
“都是小事兒,比如秀兒翠兒果姐兒她們,都能唸書了,比如現在當了掌櫃,能掙好些錢,就這些。”
“對了,聽說今天晚報娘子軍和翰林院在進奏院比學問?誰贏了?”張貓抬頭問道。
“是娘子軍贏了!”已經買菜回來的秀兒聲調高揚,“阿孃又賺了好多錢!”
“娘子軍?”李桑柔聲調上揚。
“大家都這麼叫,娘子軍!多有氣勢!多好!”張貓嘖嘖。
“娘回回都買對了?”李桑柔一邊笑,一邊看著秀兒問道。
“頭一回,阿孃買了翰林院不應戰,買錯了,還有一回,阿孃一口氣買了一百兩銀子的翰林院不戰而降,虧進去了。彆的都買對了,阿孃亂買,她運道好。”秀兒語笑清脆。
“我那能叫亂買?我就是買娘子軍贏!看看,贏了吧?幾比幾贏的?”張貓笑逐顏開。
“三戰三勝,賺了好多錢!”秀兒衝她娘豎了豎大拇指。
“瞧瞧,我就說,什麼女人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那都是胡說八道!要是朝廷放開了考什麼秀才舉人的,不論男女,我瞧著,那秀才舉人,至少得有一半兒是女人!
跟翠兒,果姐兒,都給我好好唸書,還有大壯!”張貓和好了麵,猛拍了一巴掌。
“天天都好好念!天天說,天天說!好煩啊,煩死了!是吧果姐兒!”翠兒叫道。
“嗯嗯嗯,煩死了!”果姐兒啃著隻雞腿,含含糊糊的附和,翠兒說啥她都跟著點頭。
從秀兒回來起,果姐兒就拿著筷子端著碗,挪過去挨著翠兒去了。
“姨姨知道吧,我們學裡,多了好些女學生。
我們原來在前麵倒座房裡,現在人太多了,坐不下了,師孃就把我們挪到西偏院去了。
前兒,晚報上娘子軍出來的時候,我們先生上課的時候,跟我們說什麼傷風敗俗,才說了冇幾句,就被師孃叫走了,我們都跟過去聽壁角。
師孃可凶了,罵先生:胡說什麼呢!不知道女學比男學掙錢多嗎?把妮兒們都罵走了,這銀子,給我屙出來啊?”秀兒叉著腰,學著她們師孃的樣子。
李桑柔聽的哈哈大笑。
“師孃可凶了!師孃對我們可好了!煮湯水給我們喝,我們一人一碗,果姐兒喝了兩碗!”翠兒挨著果姐兒,搖著她一起笑。
“我一天天忙的不著家,前兒一件夾衣被扯了條口子,好幾天都冇空縫,就那麼掛拉著。
這街坊鄰居,還有作坊裡的婆娘,見了我,就揪著那條破口子跟我絮叨。
說我該把秀兒叫回家,帶在身邊替手墊腳的使上幾年,等秀兒嫁出去,再使喚翠兒,等翠兒嫁出去,就接房媳婦進來使喚。
我這是脾氣好了,冇當麵呸她們一臉,我就當著她們的麵兒,放話兒了。
我說我要娶媳婦,這媳婦的學問,至少不能比我們大壯差了。
我說我家秀兒翠兒果姐兒那嫁妝,大壯有多少家產,她們姐妹就有多少嫁妝!我這家產,就是一劈為四!
都被我堵回去了!”張貓兩把刀剁著內餡,剁的得意洋洋。
“娘厲害!”李桑柔衝秀兒豎著大拇指。
“這三街六巷,連我們學裡,都知道阿孃厲害,凶!”秀兒衝她阿孃豎了豎大拇指。
“西城門那家鏢行,有幾個女鏢師,那家鏢行還開了家武館,送秀兒她們三個去練練拳腳。”李桑柔看著張貓提議道。
“啊?”張貓呆了。
“家閨女脾氣都大,練練拳腳,有底氣。”李桑柔笑眯眯道。
“我要練我要練!我要打遍學裡無敵手!”翠兒立刻就興奮了,果姐兒跟著大叫,“我也要練!”
秀兒臉兒紅撲撲的,從李桑柔看向她阿孃。
“唉!大當家的可真是……行,明天我就去問問!”張貓唉了一聲之後,笑起來。
第155章
伸過來的手
建樂城米行改規矩這件事,在從暗到明,從上到下,無數雙眼睛緊盯之下,十分順當。
改規矩頭一天,三司使、戶部和建樂府衙三家一體,大大一個棚子,一大清早就搭進了各大米行,掛出招牌,給自行買賣客米的各家米鋪現做記錄,現發告身。
殿前司的巡邏小隊,也開始每天順一順腳,往各大碼頭各大米行巡視一圈兒。
各大米行的行首和行老,個個都是聰明人,從看到三司使、戶部和府衙三家一體,一起過來搭起的棚子那會兒起,就知道這件事上,冇有任何掙紮的餘地。
各位行首行老自行退吐出來的銀子,隻要不是差的太多,李桑柔都不多計較,當然,這些行首和行老們,也冇人敢為了銀子不要身家性命,該退出多少銀子,默然不響的拿了出來。
半個月後,建樂城米市的新規矩,就順順噹噹運行起來,各大米行退吐出來的銀子,由大常清點好,收攏進庫,陸賀朋和孟彥清也從六大米行新挑了不少人,提上來重用。
李桑柔見一切粗定,讓米行將新規矩細細整理出一本小冊子,印了幾十份,每一份附上一麵桑字小旗,由退役的雲夢衛,馳送至運河沿線各大米行。
大常和陸賀朋一起,將從建樂城起,直到揚州,沿線各家米行記錄在冊,封好每家的新規矩冊子,加一麵桑字旗,一一交給諸雲夢衛。
看著雲夢衛諸人牽上馬,出了鋪子,陸賀朋眉頭高抬,歎了口氣,“這是去捅馬蜂窩啊,從北到南,一路捅下去!”
大常嗯了一聲。
這要算是捅馬蜂窩,那也是馬蜂窩長的地方不對。
當初在江都城時,他就覺得這米行不公道,憑什麼賣米隻能賣給米行,買米隻能到米行去買,買米賣米這價兒,憑什麼都得米行說了算!
因為這個,他們每個月都得多花幾十兩銀子!
隻會禍害人的馬蜂窩,早就該捅了。
……………………
幾天後,沿運河插旗子的雲夢衛由近及遠,陸陸續續回到建樂城。
李桑柔算著每一家的行程,看著大常在那本冊子上一家家畫上圈,標明日期,註明這一家那一家的旗子是什麼時候送到的。
運河上由近及遠,冊子上由前往後,到最後一家時,在雲夢衛回來前一天,李桑柔收到了一份順風內等級最高的急遞。
這樣的急遞,從那些旗送出去那天起,李桑柔就喝著茶等著了,她隻是不知道急遞裡會是什麼樣的內容。
小陸子拿著急遞,一頭紮到李桑柔麵前,將薄薄一封信遞給她。
信封裡還有一個信封,以及一張紙
李桑柔先看信封,信封敞著口,裡麵薄薄兩張紙。
一張紙上是鄒旺的字,簡單明瞭,他和兒子汪大盛,被人劫掠挾持了。
另一張紙,字寫得很好看,也很簡單:他們這些米行,想見一見李大當家,當麵說說話兒,請李大當家來一趟揚州。
李桑柔慢慢折起兩張紙,放進信封,再看另外那張紙。
那張紙上,一行行都是地點和時辰:
敞口信封是辰初送到揚州城內南碼頭派送鋪的。
送信的是個精壯漢子,三十歲左右,船工打扮,看起來很和氣,笑著和派送鋪的老馬說是份請柬。
老馬立刻就把信送到遞鋪了,遞鋪收到信是辰初三刻。
鄒大掌櫃是三天前一大清早,從揚州城內的來順邸店啟程,帶著兒子和兩個長隨,騎著馬走的,往無為方向。
李桑柔看完信,吩咐蹲在她麵前的小陸子,“請老孟過來,儘快。”
“好!”小陸子一躍而起。
“揚州幾家米行劫走了鄒旺和他大兒子,準備準備,咱們去揚州。”李桑柔站起來,和拄著鐵鍁看著她的大常道。
“好。”大常乾脆的應了一聲,放好鐵鍁去洗手。
從老大往外派桑字旗起,他就準備著了。
老陸說是捅馬蜂窩,窩被捅了,馬蜂肯定炸窩。
孟彥清到的極快。
他們已經在離順風鋪子不遠的一條街上,買下了兩座相連的大院子,搬到了城裡。
李桑柔將那封信遞給孟彥清。
孟彥清抽出信封裡的信封裡那兩張紙,一掃而過,再拿起另一張,看的很仔細。
“鄒旺是巡查,不是趕路,一邊走一邊看,三個白天,應該是在江寧城。傍晚劫持,安頓好,寫好信,再從江寧城趕到揚州府送信,差不多就是辰初。”
李桑柔看著孟彥清道。
孟彥清凝神聽著,他隻知道從江寧城到揚州快馬疾馳需要多久,鄒掌櫃這種巡查,要走多久,他一無所知。
“江都城有米行,背靠著武懷國的愛妾,可江寧城的米行,就是守將府,江寧城冇有米行。這劫持,卻是在江寧城,和江都城一江之隔。”
李桑柔接著道。
孟彥清眉梢揚起。
“南梁那邊,武懷國接印主帥後,直接去了鄂州,江都城這邊,由張征駐守。”
李桑柔的話頓了頓,片刻,露出笑意,“前一個武帥,必定看不上張征這樣的下三濫下九流,可武懷國卻極欣賞張征,張征這個守將,必定已經正了名,說不定已經做了將軍了。
張征這個人,花樣百出,做事隻論有用冇用,至於是不是下作丟不丟人,他根本想不到,回頭讓黑馬跟你好好說說張征。”
“大當家覺得,這是張征的手段?”孟彥清眼睛亮閃。
這要是南梁人的手段,這就是軍功了!
“嗯,現在,是十有六七,等到了揚州,他們要是再改到江寧城,那就是十成十了。”李桑柔接過信,遞給大常。
“那咱們……”
“這就啟程。把人都帶上。
這十幾二十年,江都城守軍一直在殺人,不是冇見過血的雛兒,你和大家說一聲。”李桑柔吩咐孟彥清。
“是。”孟彥清站起來,猶豫了下,看著李桑柔道:“皇上那邊,要不要稟一聲?”
“嗯?那你去。”李桑柔不客氣的回了句。
孟彥清呃了一聲,甩了句“是我多事多話了”,趕緊往外走。
兩邊都準備的極快,一個時辰後,孟彥清帶著八十幾個老雲夢衛,分成幾批,從四門分開出去,繞上一圈半圈,往揚州疾馳。
李桑柔帶著大常等人,在東水門上了船,沿河而下。
……………………
和南梁一江之隔的揚州,在齊梁之間爭戰又起後,幾乎瞬間就有了荒涼之意。
城裡城外,能投親靠友的,都趕緊收拾錢財,發賣宅地,趕緊啟程,去投親靠友。
就算冇有親友可以投靠,但凡明智些狠得下心的,也都賣宅賣地,往北遷移。
上一場血流遍城的戰亂,不過就是二十年前,那份慘痛,還在揚州人心中,那些瘡痍,還曆曆在目。
揚州城內,一向安靜的城南,比往常更加安靜。
柳絲巷裡,一座闊大奢華的宅院側門外,三馬一人疾衝而來,衝到側門前,馬上的壯漢滾落下馬,將三匹馬韁繩甩給迎出來的門房,跌跌撞撞往裡衝。
一個小廝衝出來,扶著壯漢,拖著他往裡走。
小廝拖著壯漢進了一處院子,正屋前,年過半百,白白胖胖的揚州米行行首錢老爺,和兒子錢大爺,一前一後站到廊下,急切的看著跌撞進來的壯漢。
“老爺,來了!已經來了!”壯漢看到錢老爺,先喊了句,再掙紮著站直,跪下去磕頭見禮。
“快起來,仔細說說!怎麼來的?多少人?”錢老爺急急問道。
“是,昨天早上,巳正前後,在建樂城東水門碼頭,小的親眼看著那位桑大當家,上了條快船。
一起的,就是她那幾個兄弟,姓常的,姓馬的,還有四個,就是螞蚱竄條那幾個,一共七個人。”壯漢跪在地上冇起來,直接稟報,他實在累壞了。
“冇有了?”錢大爺見壯漢不說話了,皺眉問道。
“是,小的看著她們上了船,船立刻就扯上蓬走了,小的就趕緊回到邸店,趕緊趕回來了,趕了一天一夜,三匹馬換著騎,一會兒也冇歇過。”
“嗯,知道了,下去吧。”錢老爺不耐煩的揮手道。
壯漢搭著小廝的手,站起來,往外挪出去。
錢老爺緊擰著眉,看壯漢出去了,看向大兒子錢大爺,“真就七個人?”
“我早就說過,她冇幾個人,她那些兄弟,早就被小武大帥殺乾淨了,能留下這六個就不錯了,看看,果然吧。”錢大爺嘩的抖開摺扇,頗為自得。
“就是這七個人,也不容小視,那個孃兒們,厲害得很。”錢老爺說著厲害的很,卻是明顯鬆了口氣。
“再厲害又怎麼樣,雙拳難敵四手。阿爹,要不要給張將軍遞個信兒?”錢大爺俯耳過去,和他爹低低道。
“不用。”錢老爺沉吟片刻,搖頭道:“張將軍說過,不必事事遞信兒,信兒遞多了,萬一中間出了紕漏,那就是大禍,功敗垂成,再說,張將軍那邊,也安排人看著呢。”
“嗯。”
“今天還太早,到明天,還是後天吧,後天一早,再打發人跟各家說一聲,那位大當家的,已經啟程了,讓大家都過來揚州,該準備的都準備好。”錢老爺擰眉思忖著,接著道。
“阿爹,你說,那位大當家的,死了之後,會怎麼樣?”錢大爺有點兒嚮往。
“十九家米行,哪一家都跑不掉,全得殺頭。”錢老爺哼了一聲,聲調頗為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