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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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軍大營裡,鼓點急促。
火光漫延到的地方,箭飛如雨,射向鄂州城頭,一隊隊齊軍舉著盾牌,扛著雲梯,呐喊著衝向鄂州城。
蘇清隻看的頭皮發麻,他活這麼大,頭一回站在這樣千軍萬馬的戰場上,頭一回看到這樣的攻城陣勢。
甕城裡,鐘良帶著的百人隊,在甕城城門之前,被密集的長槍陣擋住,身後是爆燃的油火,鐘良往後退了一步,帶著渾身的火焰,衝向長槍陣,還活著的其餘諸人,學著鐘良,退後,往前,抓住長槍,抓住梁兵,一起燃燒。
甕城上,箭如雨下,落在護城河內外,甕城外,箭飛如雨,落到城頭上。
一架架雲梯橫過護城河,一個個兵卒衝過護城河,或是掉進河裡,倒在衝鋒的路上。
牙旗下的顧晞,看著甕城內的火光濃煙,片刻,轉頭看向北門。
東門是掩護,破城的希望在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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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鐘良衝進東門門洞,幾乎同時,北門對麵的深巷裡,另一支百人隊的隊長王猛,凝神聽著遠處的更梆,抬手往前一揮。
跟在王猛身後的死士緊貼著牆,藉著陰影,湧進了北城城門洞。
北城冇有甕城,兩扇巨大的城門裡外都新釘了銅板銅條,將門包的嚴嚴實實,沉重無比。
門裡橫著的兩道巨大的門栓,也是全包銅板,門下麵頂著一排頂門石,一排包銅木柱一頭頂在地麵的石頭窩裡,一頭卡在城門上的銅栓裡。
城門洞兩邊的小房子裡,燈火明亮,門口兩個當值的兵卒,抱著槍靠著牆,正擰著頭和屋裡的人說話。
王猛等人衝的極快,砍翻當值的兵卒,急忙上前,四人一組,衝上去卸下一排十幾根包銅頂門柱,其餘的人,合力搬開頂門石,架下門栓。
城門洞裡的溢位的慘叫聲,驚動了城牆上的兵卒,當值統領帶著人,正要下去看看,突然一聲破空聲起,高高掛在望台上的燈籠,應聲而滅,統領急轉身撲向垛口,冇等他看清楚,一支黑沉的弩箭,就釘進了他眉眼之間。
周圍的兵卒靜寂片刻,爆發起一片驚呼慘叫:“敵襲!箭!快快!”
攫欝攫。城牆上的兵卒奔著自己的隊長,抓刀拿槍,各奔其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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巘戅雲軒閣yunxuan戅。北門外麵,李桑柔騎在馬上,手裡托著鋼弩,一箭射死那個探頭的統領之後,接著射向一隻隻燈籠。
李桑柔射出頭一支弩箭,射滅了那隻聚光往下的巨大燈籠時,從她身旁身後,數千兵卒舉著盾牌,呐喊著往前衝去。
在護城河邊上趴了半夜一天的楚興,一直抬頭盯著望台上最亮的對隻燈籠,燈籠突然熄滅,楚興一躍而起,厲聲高喊:“殺!”
埋在淺土層下的伏兵跟著楚興,躍進護城河,眼睛盯著城門,拚命的遊,拚命的跑,直衝往前。
弓箭隊衝到李桑柔前麵百十步,拉弓搭箭,射向城頭,片刻之後,城牆上麵,箭如雨落。
一支箭紮進了楚興的胳膊,楚興卻渾然不覺,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城門,一隻手揮著刀,隻顧狂奔。
離城門還有兩三丈,沉重的城門移開了一條細縫。
楚興大吼一聲,飛撲到城門上,用力往裡推。
從箭雨中僥倖而活的伏兵們一個接一個,撲到城門上,撲到楚興身上,用儘全力往裡推開城門。
城門裡,死士們背對城門,以短刀對著蜂湧而來的梁兵的長槍。
死士們手裡的短刀敵不過成排成片的密密紮過來的長槍,短刀和血肉,不過延緩了片刻,成排的梁兵很快紮穿死士們的人牆肉盾,甩脫槍尖上的屍首,踩著血泊和屍首,密集的槍陣紮向剛把城門推開一尺左右的北齊伏兵,一個個梁兵撲向城門,用儘全力,要將城門再次閉合。
楚興大吼一聲,奪過一杆槍,後背貼著城門,一手揮槍,一手揮刀,刺向砍向城門後的梁兵,保護著身邊正在奮力推門的同袍,和這剛開了不到一尺的城門門縫兒。
楚興身後,所剩不多的北齊伏兵,後背貼著城門,一聲聲吼叫著,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儘全力,抵擋著一點點往外推出的城門。
城門裡,梁兵越來越多,一個推一個,往外推著城門,城門緩緩往外閉合,越來越快,楚興急的吼聲連連,在城門重新關到隻有一線縫隙時,舉著盾牌的齊軍急衝而至,一個個如同離弦的箭,釘向那兩扇冇來得及關住的城門。
城門外的齊軍越來越多,一線縫隙的城門片刻停頓之後,轟然而開,楚興衝在最前,舉刀殺入。
李桑柔看著洞開的城門,撥轉馬頭,往東門過去。
通紅的燈籠,高揚的牙旗,全身鎧甲的顧晞十分好找。
李桑柔衝到顧晞身邊,勒住馬,“北門開了。”
顧晞慢慢撥出口氣,露出笑容,回頭看了眼李桑柔,指著甕城城牆上的武字牙旗,“武懷國來了,剛到,那麵旗,能射下來嗎?”
李桑柔眯眼看了看,嗯了一聲,將手裡的弩遞給黑馬,接過大常遞過來的另一把弩,瞄著那麵牙旗旗杆,扣動扳機。
牙旗應聲而落。
……………………
武字牙旗下,蘇清尖叫一聲,一把推倒武懷國,“是那位神弩手!大帥往後退!”
“趕緊把旗豎起來,本帥平安無事!”武懷國避到垛口外,揚聲高叫。
“大帥!北門失守!北門失守!”城牆上,一個令兵疾衝而來,厲聲慘叫。
武懷國一個怔神,猛轉頭看向城下那一片燈籠之下,鎧甲鮮明的顧晞。
他這是聲東擊西!城裡進了多少內應?
“開城門,出城一戰!”武懷國決斷的極快。
北門失守,守在城裡,就是坐以待斃,他軍力不亞於他,出城迎戰,就算鄂州失守,也要咬下他一大塊肉!
東門甕城城門豁然洞開,一隊隊步卒舉著槍,迎著攻城的齊軍,衝殺上來。
鄂州城城牆上,廝殺從北門往兩邊漫延。
李桑柔騎在馬上,站在顧晞身後,看著漫山遍野的廝殺。
雲彩散去,圓月當空,柔和的清輝籠罩在廝殺的人兵和刀槍,潑灑在鮮血和屍首之上。
第171章
入城
太陽升到頭頂,一夜血戰之後的南梁殘軍,聚集在江邊,登船南撤。
精疲力竭的北齊軍,遠遠看著南撤的梁軍殘部。
這一夜廝殺,雙方都已經是強弩之末。
鄂州城西南角,雄雄的大火已經稍有回落,黑煙裹夾著青煙,被風吹著,壓向整個鄂州城。
那裡,是梁軍堆放糧草的地方。
李桑柔從馬到人,都糊滿了一層接一層的鮮血,最外麵的鮮血,還冇有凝固,緩慢往下,時不時滴下一滴兩滴。
李桑柔將手裡那把狹長的劍收進鞘中,放到馬鞍架上,回頭看到黑馬,招手示意他。
黑馬勒馬過來,“老大!”
“你和螞蚱、小陸子一起,進一趟城。
城東鄂州軍大營旁邊,有座宅子,門頭上用花磚砌著梁宅兩個字。
武將軍住在那裡,看看蘇姨娘走冇走。要是冇走,跟她說武將軍正在南撤過江,問她怎麼辦,她要是想走,你們幾個把她送出城,讓她去找武將軍,要是已經走了,就趕緊回來。”
“好。”黑馬答應了,招手叫上螞蚱和小陸子,縱馬進城。
李桑柔看著黑馬三人進了城門,勒轉馬頭,往大營回去。
大營南邊那一半,已經被梁軍沖垮了,守營的兵卒正忙著澆滅一處處殘火,收拾殘破的帳蓬,重新紮起藩籬。
李桑柔的小帳蓬,以及那頂帥帳,離被沖垮的那一半很近,卻冇有殃及。
大常和孟彥清等人跟在李桑柔後麵,下了馬,就在帳蓬門口,架起火,掛上銅壺燒水。
水滾起來,李桑柔將水倒進桶裡,提進帳蓬,脫了濕黏厚重的衣裳,洗頭洗澡。
洗好,換了乾淨衣服出來,李桑柔拎著血衣,出了帳蓬,從大火堆中抽了幾塊燃燒的木柴出來,再加幾塊木柴,重新架了堆火,見火旺起來,將血衣丟進火堆裡。
看著火苗舔上血衣,李桑柔拿過隻小馬紮,搬了桌子過來,進帳蓬拿出茶葉茶壺杯子,提起在火上翻滾的銅壺,倒水沏茶。
大常收拾好出來,將手裡提著的血衣扔到火堆裡,見李桑柔已經沏了茶,從帳蓬裡搬了大鍋出來,架上鍋蒸飯。
孟彥清先洗好換好衣服出來,燒了血衣,過來幫著洗米蒸飯。
李桑柔看著大常拎著一大塊臘肉出來,忙吩咐道:“蒸臘肉飯吧,切成片,先烤一烤。”
大常答應了,將臘肉切成厚薄均勻的大片,孟彥清拿了烤架出來,李桑柔示意放到她麵前,用長筷子挾著大片臘肉,放到烤架上,一片片烤到油滋滋幾乎透明。
一大塊臘肉切好烤完,大鍋裡的米飯已經冒起騰騰蒸氣,大常掀開鍋蓋,將臘肉一片片鋪上去。
其餘諸人收拾好,陸續出來,燒著血衣,用力聞著臘肉蒸飯的香味兒。
“過來喝茶。”李桑柔舉了舉茶壺,示意眾人。
“攻下鄂州城,就是大勝,今晚上說不定要開酒戒,讓大家痛醉一場。”孟彥清倒了杯茶,將茶壺遞向其它諸人。
“嗯。”李桑柔似是而非的嗯了一聲。
這一夜慘烈廝殺,確實需要大碗的酒來撫慰一二。
一大鍋飯剛剛蒸好,黑馬和小陸子、螞蚱就回來了。
小陸子和螞蚱被大常指著,趕緊進帳蓬清洗換衣服,黑馬先蹲到李桑柔身邊稟報。
“走了,一個人都冇有了,屋裡挺整齊,炭盆裡有好些紙灰。
大屋小屋都看過了,冇有有用的東西,看不出武懷國曾經住過,看樣子該拿的東西都拿走了。”黑馬的稟報重點明確。
李桑柔輕輕舒了口氣,露出絲笑意,“去洗洗,吃飯了。”
武懷國並冇有顧不上她,或是,蘇清還活著,不管哪一樣,都挺好。
……………………
吃了飯,李桑柔爬上大營轅門,高高坐在上麵,看著輜重兵輔助兵,人推著車,趕著馬車騾車,辨認著屍首,分彆裝車,分彆運往大營南北。
還有些人,追上牽回在戰場上溜達的空馬,拾起染滿鮮血的軍械,打掃戰場。
梁兵屍首被一車車的運往營地最南邊的山腳下,李桑柔從轅門上站起來,看向山腳下的那處大坑。
檢視營地的時候,文誠就看中那個大坑了吧,足夠大,足夠深,可以扔進去成千上萬的屍首。
李桑柔歎了口氣,坐下來,接著看著戰場上輔兵們的忙碌。
不遠處,幾個長衫跌跌撞撞,往轅門過來。
李桑柔伸頭看了看,從轅門上跳下來。
已經跌撞到離轅門不遠的幾個長衫,被突然跳下的李桑柔嚇的尖叫出聲。
“喬翰林,尉翰林。”李桑柔隻認出了喬翰林和尉翰林。
喬翰林還好一點,至少表麵上看起來還算正常,尉翰林眼珠呆直,瞪著李桑柔,明顯冇看出來眼前這人是誰,或者,根本就冇看到!
李桑柔越過兩人,走到後麵幾個長衫麵前,伸頭看了看,抬手拽下緊裹在臉上的絲綢帕子。
“馬大郎!你也來了。方翰林,這位……”
“周,延葶。”最後那位,完全憑著下意識,答了李桑柔這句問話。
“噢,符婉孃的夫君。
這帕子蒙在臉上,除了讓你們上不來氣,冇彆的用處。
這漫山遍野的血腥,什麼東西都擋不住,彆擋了,聞慣了就聞不到了。”李桑柔說著,回過身,將喬翰林和尉翰林臉上的帕子,也拽了下來。
看到李桑柔從轅門上跳下來,大常和黑馬幾個,急忙往轅門過來。
黑馬看到馬大郎,驚奇的咦了一聲,“咦,小馬,你也在軍中?我怎麼不知道?”
“剛,剛來。”馬大郎昏昏噩噩,他冇看清楚黑馬,不過黑馬這聲咦,他實在是太熟悉了,奔著這聲咦,馬大郎奔著黑馬跌過去,一頭紮進黑馬懷裡,放聲哭起來。
“唉唉唉!”黑馬嚇著了。
“讓他哭會兒,他嚇壞了。”大常從後麵抵住了舉著手往後退的黑馬。
“嚇什麼?夜裡你也拎刀上陣了?差點被人家殺了?”黑馬兩隻手推在馬大郎肩膀上,一臉納悶。
“是被死人嚇的,他要是能拎刀上陣,還能嚇成這樣?”孟彥清無語的看著黑馬。
“喬博,喬博!”李桑柔麵對著喬博,一聲吼。
“在!”喬翰林被李桑柔吼的一個機靈,恍過了神。
“尉靜榮!”李桑柔再站到尉翰林麵前。
“我?我。”尉翰林轉了下眼珠,神思回來了。
“周延葶!”
“是。”
“方世偉,方世偉!”
見方翰林直著眼睛直瞪著她,李桑柔抬手在方翰林臉上打了一巴掌。
“唉喲!”方翰林抬手捂住臉,清醒過來了。
“你們的護衛呢?長隨呢?小廝呢?你們從哪兒過來的?”李桑柔見幾個人都恍過了神,鬆了口氣。
“都被調走了,說缺人手。”尉翰林臉色慘白,有氣無力。
“我們幾個,想出來看看,從冇見過戰場。”周延葶一把接一把的抹著額頭,雖然額頭上什麼都冇有。
孟彥清臉上說不清是嘲笑還是同情,斜瞥著諸位翰林,時不時往下扯一扯嘴角。
“怎麼能看成這樣了?走吧,我帶你們接著看,既然看了,就得看好,不然真嚇著了。
正好有件事,請你們幫個忙。”李桑柔一隻手推一個,推著喬翰林和尉翰林轉個身,自己從兩人中間過去,往戰場上走過去。
“快跟上!”黑馬推了把馬大郎,“我們老大煞氣重,辟邪!這是七公子說的!”
馬大郎聽話極了,擠過周延葶,緊跟在李桑柔身後,就差再揪一把衣襟了。
“這一回還好,都是人殺人,差不多都是整屍首。
合肥城外那一回,馬多,很多屍首,被馬蹄子踩的破破爛爛,腸子拽出去幾尺幾丈遠,馬蹄踩在臉上,臉就塌進去了。
還有好些,人死了,腳卡在馬蹬子裡,人被馬拖著,冇一具整屍首,有的,就隻剩一條大腿了,拖來拖去。”李桑柔語調閒閒。
緊跟在她身邊的喬翰林等人,彎腰嘔起來。
李桑柔站住,斜瞥著幾個人,等他們吐好了,接著往前走。
“合肥那一戰,是王先生看著收拾屍首,就是王章,也冇什麼,看多了就好了。老孟,看著彆讓他們摔倒了。”
李桑柔伸手擋住被一條腿絆的差點摔倒的馬大郎,回頭吩咐了句。
一群翰林緊緊跟在李桑柔後麵,穿過整個戰場,站到清理埋葬齊軍陣亡將士的地方。
正看著登記陣亡將士的王書辦看到李桑柔,急忙迎上來,“大當家。”
“讓他們來幫個忙吧,寫一寫陣亡將士的姓名什麼的,讓他們把姓名多抄一份,回頭讓他們給各家寫封信,報個喪。”李桑柔衝王書辦欠了欠身,客氣道。
“是,幾位翰林……”王書辦答應著,卻有幾分遲疑。
“我這就讓人去跟文先生說一聲。”李桑柔立刻笑道。
文誠看起來謙和客氣,規矩卻嚴苛。
“是!大當家放心。”王書辦心落回去,爽快笑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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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城外,忙碌到第三天,纔算收拾清理好遍地遍城的屍首,衝乾淨街道上的鮮血。
李桑柔坐在轅門口,看了兩天,到第三天,才帶著大常黑馬等人,先圍著城看了一圈,從南門進了鄂州城。
剛進了城門,迎麵撞上正在巡查的文順之。
“大當家進城了。”文順之拱手欠身,“守真剛剛打發人去請大當家。
午時前後,大帥要出城祭奠陣亡將士,問大當家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