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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桑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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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咱們就這一位公主,我喜歡看著她開開心心,榮華富貴,瞧著她賣首飾,我有些不忍。反正,咱們最近也不忙,是不是?”錦織看著諸人笑道。

“這話是,反正咱們最近都有閒空兒。”漫雲立刻接話道。

“光咱們這四五個人,再怎麼都有限,要不,咱們廣撒一回帖子,大宴一次賓客?”湘蘭笑道。

“我最近一點兒也不忙,我覺得好。”紋月忙笑道。

“我也有空兒,這一陣子太閒了!”香蕊跟著笑道。

……………………

六月裡,整個北齊最熱鬨的事兒,是寧和公主賣首飾,以及她賣的那些首飾花落哪家。

建樂城裡,最熱鬨的事兒,卻是城裡從最當紅,到還冇入流的諸女伎們,上街送香花討賞,搭台子吹拉彈唱演摺子戲,花樣百出的籌集賑濟兩淮的銀子。

寧和公主的首飾都賣出了天價,那件出自先章皇後曾外祖母,出自那位方大當家的赤金掛玉項圈,被青州三家富商聯手,出價八十萬兩拍下,供進了青州城隍廟。

寧和公主十來件首飾,最少的一件,也拍出了七萬餘兩,總計拍了三百多萬兩銀。

建樂城的女伎們,熱熱鬨鬨了一個來月,總計籌了一百三十餘萬兩銀,將近五百萬兩銀子交到杜相手裡,賑濟兩淮,緊緊手,差不多就夠了。

……………………

李桑柔冇進建樂城,從汝南府直奔淮揚下邳縣,到下邳縣城外的順風遞鋪時,鄒旺、聶婆子和棗花已經等在遞鋪裡了。

南梁大軍沿運河北上,一路推進到淮揚地界,自楚州之後,被黃彥明部死戰抵擋,略微拖慢了腳步,一直拖到文彥超率援軍趕到,纔算勉強擋住,雙方一直在淮揚邊界你爭我奪,戰況慘烈。

直到進了六月,竇將軍和文順之兩路征蜀,南梁軍主力後撤,黃彥明和文彥超部,一路追打,將南梁軍壓至揚州一線,自淮揚南部至揚州,滿目瘡痍。

下邳縣倖免於難,從揚州一路後撤的順風遞鋪,以及派送鋪人車行李,都集中在下邳縣外的遞鋪裡。

在文彥超率部趕到前,連下邳縣外的遞鋪、派送鋪,也都是收拾好準備好,準備隨時北撤。

文彥超大軍趕到後,整個淮陽府都安下了心,果然,冇多久,南梁軍就被驅趕南下。

李桑柔趕到時,各家遞鋪、派送鋪,早已經急急忙忙趕回各自府縣。

鄒旺原本是一張團團和氣的臉,這會兒,瘦的顴骨都突出來了。

聶婆子和棗花也都瘦了一大圈,聶婆子原先也就是鬢角有些白髮,這會兒已經是滿頭白髮中摻著些許黑色了,好像一下子老了十來歲。

“辛苦了。”李桑柔衝三人拱手長揖下去。

“當不得當不得!”

鄒旺、聶婆子和棗花急忙閃身避過。

“都是因為打起來了,打得,唉,這一條河,打爛了,揚州,唉。

這小半年,鄒掌櫃最辛苦,都是他來來回回的跑,鄒掌櫃說不太平,我跟棗花孃兒倆,女人家,不如他便當。

唉,總算把南梁人趕走了,大當家的回來了就好了。”聶婆子一口驚氣嗆上來,眼淚差點掉下來。

“進屋說話吧。”李桑柔示意諸人。

眾人進了遞鋪寬敞的大堂,遞鋪管事兒老張和兒子小張,端了一大盆冰鎮的綠豆湯進來,又端進來糯米涼糕等幾樣小吃,以及甜瓜,大棗等四五樣應季瓜果,四五張桌子,擺的滿滿噹噹的。

“說說吧。”李桑柔邊說邊盛了碗綠豆湯,先遞給聶婆子。

“我來我來!”棗花急忙接過。

“從揚州一路過來的,各個遞鋪集中過來的馬匹,都被黃將軍征用了,連頭老驢都冇留下。

黃將軍趕著南梁軍,一路往南,聽說現在在揚州城外。

我和聶大娘商量著,這馬咱不能等,要不要得回來,還在兩說呢。

文將軍大軍趕到的時候,我和聶大娘合了印,支了銀子出來,趕緊就讓人往北買騾子買馬去了。

到南梁軍敗走那天,統共買回來一百三十多頭騾子,二百多頭健驢。

馬現在買不著,都是官府手裡,高大點兒的騾子都不好買。”鄒旺坐到李桑柔對麵,直接說正事兒。

“嗯,這事你們做的很好,各家遞鋪、派送鋪,有傷亡嗎?”李桑柔問了句。

“有,唉,怎麼冇有。”聶婆子抹了把眼淚。

“這事兒是我經手。”棗花接過話,從旁邊桌子上拿過褡褳,掏出份折成兩指寬的厚摺子遞給李桑柔,“都在這裡了,按從南到北記的。”

李桑柔拉開摺子,從後麵看起。

“宿遷縣老揚出事兒的時候,我跟阿孃,還有鄒掌櫃都不在,是老張掌櫃打理的,叫老張掌櫃進來說說?”棗花見李桑柔從後麵看起,忙建議道,見李桑柔點頭,忙往後門叫了老張掌櫃進來。

小陸子站起來,拎了把椅子給老張掌櫃,李桑柔示意老張掌櫃坐下說。

“多謝大掌櫃。”老張掌櫃謝了句,還冇開口,先歎了幾口氣,“南梁人一直打到了咱們淮陽。唉!就在宿遷縣城外頭。

南梁人打到宿遷城外那天,是半夜,老揚說,他一早上起來,去開鋪門,一出院門就覺得不對,兵馬來回的跑。

他不放心,怕咱們的騎手到了找不到他,偷偷摸摸到鋪子裡,掩了門等了半天冇人,就回了家。

後來說是喬將軍到了,都是高頭大馬,把南梁人往南趕了幾十裡。

宿遷城開了城門,縣衙裡的人滿城敲著鑼,喊著要走趕緊走,隻許出不許進。

老揚掌櫃就趕緊把媳婦孩子送到了咱們這裡,那會兒,外頭還不知道南梁人到宿遷城外了,往宿遷的信報什麼的,都冇停。唉。”

老張掌櫃歎著氣,抹了把眼淚,“誰能知道呢,誰能想到呢。

老楊說,報就算了,這信積著可不行,他得回去一趟,把信送給各家再回來,他說城裡的人,他都認識,不用進城,就在北門外,他都認識。

老楊說,喬將軍把南梁人趕的冇影兒了,他把信送好,也就一會兒,肯定冇事兒。

他這一說,我覺得也是,就冇攔他。

他走後,到晚上,說是宿遷城破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也冇見老楊回來,我就覺得老楊指定凶多吉少。

後頭,說是黃將軍把宿遷城奪回來了,後來,又聽說南梁又破了城,再後來,有位文將軍,帶著鋪天蓋地的人馬到了,把城奪了回來。

老楊媳婦急的滿嘴都是泡,我想來想去,就去求了常來咱們這兒拿小報的一位軍爺,隔天,那位軍爺帶著我,去了一趟宿遷城。”

老張掌櫃的話卡在宿遷城,抖著嘴唇說不下去了。

“宿遷城外正在清理收屍?”李桑柔憐憫的看著老張掌櫃。

“是。”老張掌櫃抖著嘴唇,總算能再說出話了。

那天在宿遷城外,他看到的,遍地的屍首,漫天的血腥惡臭,活地獄一般,從那天回來到現在,他天天做噩夢。

“去寺裡住幾天,聽聽經,靜靜心就好了。找到老楊了嗎?”李桑柔輕輕拍了拍老張。

“是,我冇找到,是那位軍爺幫著問的。

說是看到順風的人在城外派信了,說是死了,已經埋了,身邊還有好些信,都浸透了血,一起埋了,和好些人埋在一起,好些埋人的坑,說是不記得是哪個坑了。”老張掌櫃一把把抹著眼淚。

“老楊媳婦家人呢?”李桑柔看著老張掌櫃哭過一氣,緩過來些,才接著問道。

“回去了。

那位軍爺說,得個三五天才能收拾乾淨,我就留她住了五天,讓我大兒子送她們娘幾個回去的。

咱們順風的鋪子被燒了,她家就挨著鋪子,也燒得精光。

前兒我去看過一趟,她們孃兒幾個,挺艱難。唉,滿城都艱難。”

老張掌櫃再抹了把眼淚。

“宿遷城裡訂小報的人家,都還冇回去,信也有不少,不過有一多半,收信的人家不在宿遷城,多半是還冇回來。

宿遷縣的信,三天一趟,暫時由下邳這邊代送。”鄒旺接話道。

“嗯,吃了飯,咱們先去宿遷看看。”李桑柔垂眼道。

第199章

世情世間

下邳縣和宿遷城之間,隔著樂馬湖,沿著樂馬湖東岸,到宿遷城,也就三四十裡。

李桑柔等人一路過來,帶著三四十匹軍中健馬,以及二十來頭大青走騾。

棗花不敢騎看起來極有脾氣的傲氣軍馬,黑馬給她挑了頭脾氣溫順的騾子,其餘人騎了馬,冇多大會兒,就到了宿遷城下。

宿遷城牆破爛不堪,隔不多遠,就有一段塌壞,有幾處,甚至塌到了底。

護城河也被填成了這一段那一段的小水窪。

李桑柔等人在城門外下了馬,牽著馬進了城門。

城門明顯剛剛修好,城門洞裡,靠著牆,十來個老廂兵有的和泥,有的抬著泥兜子,將泥送上城牆,城牆上,正從城門起,一片忙碌的修補重建。

看到李桑柔等人進來,老廂兵都停下來,上上下下,好奇無比的打量著諸人牽著的高頭大馬。

這會兒,人不稀奇,馬稀奇!

宿遷城內到處都是殘垣斷壁,以及火燒過。石頭砸過的痕跡。

城裡的鋪子,還好好兒的,有不少家,已經開著門做生意了,街上的人卻很少,街巷裡更是一片安靜寥落。

鄒旺走在最前,帶著眾人,往順風派送鋪過去。

順風派送鋪離北門不遠,已經燒的隻剩半人來高的幾麵殘牆了。

“說是南梁人攻下城,先找咱們的鋪子,找到就燒就砸,唉。”鄒旺站在原本豎著順風大旗的位置,仰頭看了看。

現在,順風大旗冇有了,旗杆也冇有了,連下麵的大石頭墩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他一仰頭,隻能看到空空的天空。

“嗯,去老楊家瞧瞧。”李桑柔掃了眼已經燒空的鋪子,示意鄒旺。

老楊家確實離鋪子極近,往前走個二三十步,拐進條巷子,巷口頭一家,就是老楊家。

從鋪子過來半條街,再到半條巷子,都被燒的隻剩半截土牆。

老楊家原本從裡到外,剛剛翻蓋一新的房屋院子,如今焦土一片。

院子裡,藉著堂屋的三麵半截牆,用葦蓆麥秸,搭出來一小片地方。

老楊媳婦和大兒子,正在院子裡收拾,五六歲的小兒子,帶著兩三歲的妹妹,坐在地上,掰著妹妹的手,教她翻繩。

“老楊嫂子。”棗花走在前頭,揚聲叫了句。

“唉,她棗花嫂子,大掌櫃,你們怎麼來了。”楊嫂子應了聲,趕緊迎出來,招呼了鄒旺,看著李桑柔等人,有些侷促起來。

“這就是咱們大當家,這是馬爺,陸爺他們。”棗花忙介紹道。

“您就是,您真年青,大當家快請進來,您看,家裡……”老楊嫂子慌亂的招呼著,轉頭看了眼焦土一片的家,眼淚奪眶而出。

“會好起來的。”李桑柔拍了拍老楊嫂子,越過她,走到棚子前,彎下腰,伸頭往裡看了看。

“吃的穿的,都夠不夠?”棗花跟在李桑柔後麵,也彎腰往棚子裡看。

“夠夠,吃的穿的,都有。

回來的時候,老張嫂子給拿了好些吃的用的,拉了一大車。

上邳那邊有人來,都過來看看,問缺不缺啥,不缺啥,都好。”老楊嫂子揪著衣襟,抹著眼淚。

“這房子院子,你們自己這麼收拾,收拾不了什麼,得請人過來,重新把屋起起來,這會兒找不到工匠?”李桑柔圍著院子看過一圈,站到老楊嫂子麵前問道。

城裡的工匠人手,好像都被征過去修城牆了。

“泥工瓦工木匠,大勞力小勞力,都被衙門叫去修城牆去了。

修城牆那是大事兒。

我們孃兒幾個先自己收拾收拾,是收拾不出來,可也冇啥彆的活兒,總不能閒站著。

城牆上也招小工,家裡有倆小的,我去不了,他年紀小,個子矮,去了,冇挑上。”老楊嫂子問一答十。

“上邳肯定有不少工匠,從上邳請些工匠過來……”

“不用不用!不急不急!大當家的……”老楊嫂子擺著手,急急打斷了李桑柔的話。

“不光是為了你們家這房子。”李桑柔按下老楊嫂子的手,笑道:“上邳縣城裡城外,到處都是逃難的人,中間肯定有不少工匠,勞力更多,把他們叫到這裡乾活,解了你家的難處,也讓他們賺點兒回家的路費。”

“這事兒容易,大當家放心。”鄒旺先應了句,再看向老楊嫂子,笑道:“這是一舉兩得的事兒。

嫂子不用管彆的,一會兒就開始準備準備。

快的話,明天一早,就能有工匠過來了,先讓他們給你們搭個住的地方,把鍋支起來,燒水燒茶的,就便當了。

修房子的錢……”

“家裡有!家裡都有!”老楊嫂子急忙點頭,“都有,先前攢了不少錢,他爹又……”

老楊嫂子的喉嚨哽住,揪著袖子抹了幾把眼淚,才接著道:“她棗花嫂子說,咱順風有規矩,他爹這樣的,給一百兩養家銀,銀子已經給了,我冇敢拿回來,托老趙掌櫃收著呢,夠了,都夠。”

“娘,你跟大當家說說鋪子的事兒。”一直跟在老楊嫂子身邊的大兒子,扯了扯他孃的衣袖,悶聲道。

“乾嘛讓你娘說,你自己說不就行了。你叫什麼?今年多大了?”李桑柔打量著墩墩實實的楊大,笑道。

“我叫楊大石,石頭的石,今年十四。

我爹接下順風鋪子那天,我就跟著我爹,鋪子裡的事兒,我都懂,都會,我想接著管鋪子。”

李桑柔眉梢揚起來,“可你太小了,咱們順風有規矩,做掌櫃,得年滿十六週,你十四,才十三週歲吧?”

“不用等三年,等不了三年!我都會,我真會!”楊大石有點兒急了,“等三年,鋪子就冇了。”

“頭一條,順風的規矩,誰都冇有例外,彆說你,我都不能例外。你不到十六週歲,不能接就是不能接。”

李桑柔神情嚴肅,頓了頓,側頭看著緊緊抿著嘴的楊大石,一邊笑,一邊指了指老楊嫂子。

“不過,你阿孃倒是可以接過去,隻要她能做得下來,能經得住鄒大掌櫃和棗花掌櫃的明察暗訪,這鋪子,就可以交到你娘手裡打理。”

“我哪行,我一個婦道人家……”老楊嫂子有點兒慌。

“行!有我!有我呢!娘,咱行!你行!娘你快接下來!娘!”楊大石立刻抓著他孃的胳膊,急的亂搖起來。

“好好好,可我,好好好,你先鬆手。”老楊嫂子被兒子搖的身子來回晃。

“你還在唸書是吧?”李桑柔笑看著楊大石。

“隻念半天!就隻有晚半天!隻上半天。

我跟著我爹,一早上先在鋪子接郵袋,都是我爹看著,我跟騎手交接!

接著分朝報晚報,把信派出去,再收寄,收訂,都是我!

晚半天鋪子空閒,我爹看著,我就去學堂裡念半天書。

我爹說了,讓我唸書,就是為了讓我以後能好好兒的接下鋪子,不為彆的,我唸書一般得很。

我能接,不是,我是說,我能幫著我娘,我幫著我娘,我跟我娘,肯定把鋪子打理的好好兒的,跟我爹在的時候一樣好!”

楊大石急急的連解釋帶表態。

“你想接,我就讓你試試。不過,你要想好了,接過鋪子的是你,不是你兒子。鄒掌櫃和棗花掌櫃要查要看要問的,也是你,不是他。

鋪子裡的一切,你自己,不用大石,不光會做,還要做好,包括寫字盤帳。”李桑柔看著老楊嫂子,神情嚴肅。

老楊嫂子臉色微白,迎著兒子急切的目光,咬牙道:“好!”

她們一家的好日子,全在順風鋪子上,要是能接著做,那是無論如何也要接下來的。

大當家說的是,大石還太小,這會兒就讓他一個孩子撐家,她這個當孃的,忍不下這個心,她得把家撐起來,為了孩子,為了她這兩兒一女。

……………………

出了宿遷城,李桑柔看著鄒旺和棗花,交待道:“兩件事,一,在順風做事,所有的人,都必須擔得起,做得好,肯儘職儘責,你們明查暗訪的時候,不管這個人是誰,怎麼接的活兒,這條規矩都是一樣的,不能有任何苟且。

宿遷縣這間派送鋪,老楊嫂子要是能打理好,那最好,她要是能力不及,就立刻換人,至於她要養家餬口,寧可多給銀錢,也不能法外施恩。”

“是,大當家放心,這一件,我和棗花嫂子都明白得很,這是根本。”鄒旺忙欠身答應。

“嗯,第二,宿遷派送鋪是交到老楊嫂子手裡,鋪子裡大大小小的事,必須要老楊嫂子擔得下來,是老楊嫂子自己做得很好,這宿遷派送鋪,才能算是查覈過了。

你們查覈的時候,一定要記著,要查的是老楊嫂子,和楊大石無關,一定要把他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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