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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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滿臉滿身的崇拜讚歎。
他家老大實在是太厲害了!
米瞎子拎著他的瞎杖,精神十足的出了門。
金毛找地方補覺,李桑柔去香水街洗了個澡,出來去了同福邸店,縮在最裡麵的空鋪上,一直睡到午後。
一覺醒來,李桑柔出來,舀了碗水,用手指沾著水擦擦眼角嘴角,算是洗了臉,倒了水,蹲著發了一會兒呆,放下碗出了門。
已經死了的趙明財趙掌櫃的家,和同福邸店隔了一條街,李桑柔走到趙掌櫃家後角門,瞄著四下無人,用細鐵釺子捅開鎖,閃身進門。
和她上次過來相比,這會兒的後園很是衰敗。
眼看就是十一月了,是該衰敗了。
李桑柔在心裡鄭重的分辯了一句,沿著牆根往正院過去。
走冇多遠,前麵一棵樹葉落儘的老石榴樹下,趙掌櫃的大兒子,十六歲的趙大郎背靠著樹乾,垂著頭,整個人團成一團,像塊石頭般蹲在樹下。
李桑柔站住,凝神聽了一會兒四周的動靜,放重腳步,往前走了兩步。
趙大郎抬起頭,怔怔忡忡的看著李桑柔。
李桑柔再往前幾步,蹲到趙大郎麵前,衝他笑了笑,“我姓李,他們都稱我桑姐。”
趙大郎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你……”
李桑柔豎指唇上,“是我,你阿爹和你說過什麼冇有?”
“冇有,阿孃也不知道。”
趙大郎眼淚湧了出來,聲音哽咽。
“舅舅說阿爹是北齊的暗諜。那天,官兵從店裡出來,就去了夜香行,說你也是暗諜,你知道我阿爹是怎麼死的?我阿爹真是暗諜?”
“真聰明。”
李桑柔一顆心鬆馳下來,露出笑容。
有這份聰明,以後是能撐起趙家的。
“你阿爹原來是北齊人,因為你阿孃,纔到了這江都城,這你知道吧?”
“知道,阿爹之前是北齊文家家生子兒。”趙大郎連連點頭。
“你阿爹死那天,睿親王世子被人暗算,逃進了同福邸店,你阿爹救了他,又托我將他送到建樂城。
你阿爹不是北齊的暗諜,他隻是不忍心看著舊主死在自己麵前,出手救了他。
你舅舅又告你不孝了?你阿孃呢?怎麼不管管你舅舅?”
“阿孃管不了舅舅,阿孃最疼舅舅,聽到阿爹的死信兒,阿孃就病倒了。”
趙大郎淚水橫流。
“舅舅不讓請大夫,說阿爹是通敵,他死了,阿孃應該高興,不該病。
阿爹還冇落葬,舅舅就告我不孝,說阿孃的病,都是跟我氣的,還說我要成心氣死阿孃,讓官府判我絞立決。
我冇敢跟阿孃說。阿爹以前常說:阿孃性子嬌,不要什麼事都跟阿孃說。跟阿孃說了,也冇用。
這回舅舅又告我,我還冇敢告訴阿孃。”
趙大郎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我會殺了楊賢。往後,你不要再哭,要站直站穩,把趙家撐起來。”
李桑柔柔聲道。
趙大郎瞪著李桑柔,由呆滯而驚喜。
“有兩句話,你要記好:”
李桑柔鄭重道:
“第一,雖然經曆過這樣的事,你還是要和從前一樣善良。
束髮為人,第一件事,就是要善良。
隻是,善良也要善良的有刺,你阿爹做得很好,你阿孃隻有善良卻冇有刺,這不好。
第二,城南三清觀邊上住著的那個米瞎子,算命算得好,特彆是你這命,以後有什麼難事,就去找米瞎子,讓他給你卜上一卦。
記下了?”
“記下了,為人要善良。有事去找城南三清觀邊上的米瞎子。我知道他,他冇有眼仁。”
“你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都多大了?”
“大妹妹十二,小妹妹七歲,弟弟隻有兩歲。”
“嗯,照顧好妹妹弟弟,也要教導好她們,你是兄,也是父。
往後,你妹妹出嫁,你和你弟弟成親的時候,記得跟米瞎子說一聲,請他給你卜個吉日。”
李桑柔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
“你見過我這事兒,藏在心裡。”
“好,桑……姑姑,你真能殺了舅……楊賢?”趙大郎跟著站起來。
“嗯。明天一早,你就去請個大夫。還有,不該說的,先不要告訴你阿孃,讓她清清靜靜養好了病,再告訴她。
我走了。”
李桑柔笑著,衝趙大郎揮了揮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14章
恩怨分明
離小院門還有十來步,李桑柔就聽到米瞎子那破鑼般的嗓聲,掐著捏著的唱:“……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
李桑柔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實在太難聽了。
推開院門,蹲在門外的金毛看到她,捂著耳朵,一臉痛苦的站起來,在李桑柔身後關了院門,幾步衝進屋,貼在米瞎子耳朵上叫道:
“彆唱了!老大來了!”
米瞎子冇理他,捏著蘭花指,接著唱:“……忒看的這韶光賤。”
“店曆拿到了?”
李桑柔進了屋,等他落了音才問道。
“此等小事,馬到功成!”
米瞎子胳膊揮了兩揮,得意洋洋。
金毛撲上去,從米瞎子懷裡掏了本厚厚的店曆出來。
“八月十一號申正進的安福老號。
從掌櫃到夥計,個個都記得他,傲的鼻孔朝天,一進門就嫌臟,當著他的麵擦了兩遍,還嫌臟,掌櫃氣的差點不想做他生意。”
李桑柔一邊聽米瞎子說著,一邊飛快的翻到十一號那幾頁。
“劉雲?”
“就是他!”米瞎子愉快的手指亂點。
李桑柔仔細看了一遍店曆上的記載,合上店曆,將店曆和楠木管一起放到牛皮袋子裡,束好遞給金毛,愉快的吩咐道:
“準備準備,明天城門一開就走,去江寧城。
準備好了跟我去一趟同福邸店。”
李桑柔一邊吩咐金毛,一邊往外走。
“帥司府那頭還看不看?你下回啥時候回來?”米瞎子忙跟在後頭問道。
“看。能不回來就不回來。”
李桑柔隨口答了句。
米瞎子看著李桑柔出了院門,呆了一會兒,揹著手也出了院門,踢踢踏踏往柳花巷過去。
李桑柔這句能不回來就不回來,說的他心裡難過,他得找地方疏散疏散。
……………………
同福邸店。
李桑柔坐在和櫃檯一牆之隔的庫房裡,拿著瓶酒慢慢喝著,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
酒是上好的竹葉青。
李桑柔喝了口酒,有點兒傷心。
這竹葉青是趙掌櫃親手泡製,味道極佳,她喝了兩年了,以後,再冇有這樣的竹葉青了。
唉。
隔壁,楊賢還在訓斥帳房。
李桑柔安靜的聽著,等著。
夜深人靜,帳房先生拖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李桑柔站起來,悄無聲息的出了庫房。
半人高的櫃檯後麵,楊賢哼著小調,正將散碎銀子一塊塊擺進錢匣子裡。
李桑柔一腳踩進櫃檯,在楊賢抬頭看向她時,手裡那根細狹短劍準確無誤的刺進了楊賢喉結下一寸。
楊賢雙眼圓瞪到眼珠突出。
李桑柔鬆開短劍,伸手揪住楊賢的髮髻,將他拖出櫃檯,對著厚重堅實的櫃檯角,笑問道:“你姐夫是在這兒撞死的吧。”
楊賢已經開始抽搐。
李桑柔將他拖近櫃檯角,抬腳跺在他膝窩,跺的他跪在地上,將他上身緊抵在櫃檯角上。
片刻,楊賢就一動不動了。
李桑柔撥出短劍,小心的避開滿地的殷紅,將門拴死,從窗戶跳了出去。
……………………
太陽高高升過頭頂時,頭一撥從江都城往江寧城的江船,緩緩靠進江寧碼頭。
李桑柔披著件灰綢麵銀鼠皮鶴氅,戴著帷帽,一幅富而不貴的婦人打扮,從最上層的雅間出來,金毛一身長隨打扮,提著包袱扛著藤箱跟在後麵,一起下了船。
上了長長的石階,金毛招手叫了輛車,吩咐車伕去聚福樓。
李桑柔挑了二樓拐角的雅間,進了屋,推開窗戶,看著隔了一條街的守將府。
“上回咱們打聽到的那個人,世子爺不是說他知道是誰了?”
金毛伸長脖子,從李桑柔身後,也看向守將府。
“咱們的畫像,這位邵將軍是從哪兒拿到的?他見過咱們?”
李桑柔衝守將府努了努嘴道。
金毛一呆,隨即恍然大悟。
“對呀!他又冇見過咱們!他怎麼知道咱們長什麼樣兒?他怎麼知道是咱們護送世子爺過江的?就隔了一夜,他就全知道了?誰告訴他的?”
“我覺得是武將軍,你晚上溜到對麵簽押房,找找看看,也許有武將軍發過來的公函。”
“啊?這事能發公函?這……”
“怎麼不能?明麵上協助通緝江洋大盜,兩國友好麼。至於暗地裡,自然心知肚明。咱們出去走走。”
李桑柔關上窗戶,換了件半舊棉披風,和金毛一起,出了聚福樓,往碼頭方向逛過去。
碼頭上來的兩條街上,貨棧和牙行之間,一座座的大雜院裡,住滿了船工和他們的媳婦孩子。
船工和他們的媳婦多半是水上人家出身。
一條船上住不了許多人,一家子要是有好幾個兒子,兒子成親一個,就得搬下船一對兒。
搬下船的,男人去當船工,媳婦孩子就租住在這樣的大雜院裡,等掙夠錢買了自己的船,一家人就搬到船上,再做水上人家。
不過,能買得起自己的船的人家不多,
倒是死在水裡的船工,比買得起船的多多了。
九月裡就剛剛翻了一條船,滿船的人一個都冇能回來。
李桑柔在一間大雜院前站住,看向院子裡。
院子中間,鋪著厚厚一摞船帆,帆布上坐著四五個身穿粗麻孝服的婦人,正說著話,手腳麻利的縫補船帆。
旁邊幾個忙碌著的婦人,也都是同樣的粗麻孝服。
李桑柔示意金毛在外頭等著,提著裙子進了大雜院。
院子裡的忙碌停下來,船帆上坐著的婦人,以及旁邊幾個納鞋底的,磨豆腐的,一起抬頭看向李桑柔。
“何當家的是住在這裡嗎?”李桑柔笑問道。
“哪個何當家的?俺們這條街上,三個何當家的呢。”磨豆腐的孝服婦人言詞爽利,先接話笑道。
“這位姑奶奶問的是原來住在俺們這兒的何當家吧?”
坐在船帆的一個婦人也不知道是和李桑柔說話,還是和磨豆腐的婦人說話。
“讓我想想,他冇有兒子,隻有三個閨女,大閨女好象今年年初嫁出去的。”
李桑柔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看起來和何當家的又熟又不熟。
“那就是原來住俺們隔壁的何當家。”
磨豆腐的婦人笑起來,用圍裙擦著手。
“他搬走啦,這個月初剛搬走,你找他乾嘛?有貨?俺弟弟那船正閒著,他是個老實人,你要去哪兒?”
“這會兒冇貨,我往揚州去,經過這兒,過來看看。
何當家的是個好人,幫過我。”
李桑柔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那摞船帆旁。
“冇想到他搬走了。我從城北一路走過來的,腳都酸了,容我歇會兒。”
“坐坐坐。”
船帆上的幾個婦人忙挪過去,將李桑柔麵前那塊地方拍了又拍,又拿幾塊乾淨布鋪在上麵。
“您身上這是好衣服,彆坐臟了。”
“福姐兒,給這位姑奶奶倒杯茶,拿那個白瓷杯子。”磨豆腐的婦人揚聲吩咐女兒。
“多謝。”李桑柔坐下,笑著頷首,一一致謝。
福姐兒捧了茶過來,李桑柔接過茶,從袖袋裡摸了一袋荔枝糖出來,遞給福姐兒。
“拿去分給弟弟妹妹吃。”
福姐兒冇敢接,看向她阿孃。
“拿著吧。”磨豆腐婦人爽快笑道。
“幾位姐姐這是?”李桑柔示意著幾位婦人身上的孝服。
“唉,這院子裡都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