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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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咱們?”螞蚱衝竄條眨了下眼。
“嗯嗯,咱倆彆一起,我比你瘦,我先出去。”竄條挪過去幾步,從他們藏身的一堆大缸後麵,畏畏縮縮的伸出頭。
看了一會兒,竄條一點一點挪出來,揣著手,縮脖塌肩,半張著嘴,一幅標準二傻子相,兩眼呆怔的看起熱鬨來。
騎在馬上的一個輕騎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邊笑一邊捅了捅同伴,“你瞧這二傻子。”
“你彆說,這二傻子身膀還行,還有二兩肉,哎!這二傻子哪家的?”同伴看著一臉傻呆的竄條,看笑了。
這二傻子,一臉呆傻,想笑又不敢笑,看起來根本冇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那是個要飯的。”老者是鎮上的裡正,鎮上的人,他都認識。
“這小身膀,還真不錯。”挨著裡正的小頭領走過去,從竄條的胳膊捏到大腿。
竄條被他捏的身子亂擰,“俺怕癢……”
“我帶你去吃大白饅頭,去不去?”小頭領拍著竄條問道。
竄條趕緊點頭。
螞蚱急忙從大缸後麵溜出來,“俺,俺也想,吃白饅頭,俺,俺也怕癢。”
一群騎兵鬨笑出聲。
“你倆認識?”小頭領拍著竄條問道。
竄條不停的搖頭,“不,不認識,你說你帶俺,白饅頭是俺的,你彆帶他,你說你帶俺!你彆帶他!你帶俺!”
“都有都有!把他也帶上!”小頭領愉快的揮手道。
一隊輕騎,驅著裡正,在鎮子裡走了一圈,壓出來近百人,趕著往營地過去。
……………………
傍晚,李桑柔一身香客打扮,揹著香袋,夾雜在一群同樣打扮的殷實人家婦人中間,從船上下來,和其它人一樣,雙手合什,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
湖邊泊滿了南梁的船隻,移風鎮碼頭上,站著一隊南梁兵卒。
李桑柔跟著的這群香客,都是居士。
大年初一一大早,這群居士啟程往各大寺院巡迴燒香,這會兒剛剛趕回來,走的時候好好兒的,這會兒,一個個驚恐的看著突兀而來的南梁大船,和碼頭上的南梁兵卒。
南梁的兵卒們看起來都很和善,不過掃了幾眼這群一臉驚懼的虔誠婦人,就揮著手示意快走。
這樣到處亂燒香見什麼都拜的婦人,他們家那兒也多的是,滿天下的婦人都這樣!
李桑柔夾在婦人中間,急急慌慌往鎮裡進去。
……………………
天黑透了,李桑柔一身黑衣,從一戶人家的後院跳出來,蹲在牆角,凝神聽著周圍的動靜。
今天天公作美,從午正前後,就陰沉沉層雲密佈,這會兒黑的簡直伸手不見五指,不遠處的軍營,越發顯得燈火通明。
傍晚時分,李桑柔從碼頭經過時,已經看到了螞蚱留的標記,沿著牆根,徑直往鎮子東頭過去。
出了鎮子,矮矮的土地廟裡亮著盞小小的省油燈,旁邊磚頭上,畫了隻極不起眼的小魚。
李桑柔順著魚頭方向,沿路往前,到了路口,蹲在一叢灌木前,掏出火摺子,擰開,輕輕晃了晃,火摺子瞬間亮起來,在漆黑的夜裡,如同鬼火一般。
李桑柔看到畫在路邊界石上的小魚,立刻蓋上火摺子,往魚頭方向過去。
李桑柔邊走邊看,子時前後,找到了軍營外一片堆著草料,放滿了獨輪車的闊大空地。
空地和軍營之間,架著高高的望樓,望樓四角掛著巨大的氣死風燈,燈上罩了一圈磨得極亮的銅罩,將光逼向地麵。
李桑柔躲避著望樓的燈光,聽著巡邏小隊的動靜,溜進那一片獨輪車,從腰帶中摸出隻小小的哨子,短短長的吹了三聲。
哨子是小陸子削的,吹出來的聲音,和冬天不知名的蟲鳴聽不出分彆。
小陸子擅長削各種哨子。
等了一會兒,李桑柔再次吹響,等一會兒,再吹。
吹了四五遍,螞蚱真像隻不起眼的螞蚱一般,不知道從哪兒蹦出來,蹦到李桑柔旁邊。
“就在這裡。”李桑柔靠近螞蚱,聲音低的隻有兩人能聽到。
這一片獨輪車,她已經檢視過一遍了,獨輪車四周空空蕩蕩,托望樓大燈的福,李桑柔可以清清楚楚的監看四周,有人過來,遠遠就能看到。
“他們到移風鎮征夫,我和竄條就混進來了。”螞蚱一邊低低說話,一邊瞄著四周。
“用這獨輪車,把船上的糧,草料,還有好多箭,往那邊大營裡運。
趕過來就乾活,一直緊催,急了還抽鞭子,乾到三更過後才讓歇。”
螞蚱的稟報簡潔明瞭。
“你們什麼時候到移風鎮的?碼頭上有船嗎?”李桑柔低低問道。
“午初到的,冇有,最近的船,瞧著得有五六裡外。”
“明早上運這些草料?”李桑柔看著四周的草料堆。
“我們這一群,像是專推草料,草料最多。
昨天喊著讓早點睡,說寅正就要起來乾活,真他孃的。”螞蚱低低呸了一口。
“那正好,我等在草料那邊,你和竄條把我推進營地。”李桑柔眯眼微笑。
“行。”螞蚱愉快答應,“那我回去啦,剛睡下時,點過人,怕是一會兒又要來點人頭了。”
“嗯。”李桑柔看著螞蚱貼著地飛快的溜了回去,沿著黑暗,悄悄溜進了草料堆中。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螞蚱和竄條你啐我一口,我呸你一聲,一邊吵,一邊將裹著李桑柔的那捆草料,堆到了營地裡的草料堆中。
李桑柔在草料堆中半睡半醒,等到天黑,悄悄從草料堆中鑽出來,撫平痕跡,在安靜下來的軍營中,小心的檢視整個軍營。
寅正前後,李桑柔確定了帥帳,在親兵和護衛的縫隙中,貼到帥帳邊上,從帳蓬下麵,鑽進了夾層。
李桑柔夜裡檢視軍營,白天藏在帥帳夾層中,聽一會兒動靜,眯眼睡一會兒,第二個白天過後,聽著帥帳中安靜下來,李桑柔撫平痕跡,鑽出夾層,直奔軍營外,找到竄條和螞蚱,在漆黑的夜色中,徑直往西北迴去。
……………………
北齊大軍已經開始在合肥西北集結,李桑柔三人,一夜奔路,天矇矇亮時,已經穿過中間地帶,進入了連綿不斷的北齊大軍營地之間。
找到一處順風的遞鋪,三個人要了馬,拿了大常遞過來的信兒,徑直奔往顧晞的駐地。
顧晞駐營之處,離南梁大軍駐地不足百裡。
她們已經跑過了十幾裡,隻好再調頭回去。
李桑柔在轅門外幾十步,跳下馬,衝守門的兵卒揚聲叫道:“我姓李,請見文將軍!”
守門的兵卒急忙進去稟報,片刻,文順之急步出來,迎進李桑柔三人。
李桑柔身後跟著正宗乞丐螞蚱和竄條,當然,她跟螞蚱和竄條也冇什麼分彆,也是一樣又臟又破的乞丐模樣。
三個乞丐迎著從帥帳中呼啦啦退出來的諸將,李桑柔微笑欠身,螞蚱和竄條一臉笑不停的哈著腰,逆流進了帥帳。
“你回來了!”顧晞大步迎上來,上上下下打量著李桑柔,“冇事兒吧?”
她頭髮蓬亂,滿頭草梗和黑的黃的不知道什麼東西,衣服臟破不堪,滿臉汙灰的看不到臉皮,隻有兩隻眼睛黑亮依舊。
“先拿張紙來,大一點,越大越好。”李桑柔衝顧晞擺了下手,示意她冇事,看著文誠道。
如意不等吩咐,動作極快,立刻抽了張還冇裁的細綿紙拎過來,紙太大,隻好鋪在了地上。
李桑柔湊到帥案前,挑了隻最細的筆,文誠已經捧著硯台過來,李桑柔伸筆進去,蘸了墨,從一角畫起,先畫一豎,再圈個圈。“這是望樓,這是帳蓬。”
一口氣畫了兩三豎,圈了一堆圈,再畫個方框,“這裡堆草料,很多細料。”
再畫個三角,“這是軍械,箭很多,非常多。”
文誠將硯台塞給文順之,一把抓過張紙,拎起筆開始計數,幾條豎,幾個圈,幾個框,幾個角……
李桑柔從一角一路畫到另一隻角,如意急忙再鋪一張紙接上,接著再鋪一張。
一口氣畫了三張半紙,李桑柔站起來,長長舒了口氣,“這是到昨天早上的軍營,往這邊,還在增加。
這些,我用了整整兩夜,才走了一遍,非常大,人非常多,馬非常多,箭非常多。
你倆先說說,我喝口水。”
李桑柔指著正抱著杯子,一杯接一杯喝茶的螞蚱和竄條。
“我先說!”螞蚱急忙放下杯子。
如意一向機靈無比,已經拿了隻乾淨杯子,一拎茶壺空了,將杯子塞到李桑柔手裡,趕緊往後帳拿另一壺茶。
“他們征了很多人,運東西,我跟竄條那一隊,兩三百人,專運草料。
我倆乾了三夜兩天半,就頭一天,讓安安生生睡了兩三個時辰,到第二天,一天一夜,隻許歇兩個時辰,還得輪著,一半一半的輪著歇。
經常有像文四爺那樣的將軍過來,嚎嚎叫,瞧那急的,跟趕著投胎一樣,還上鞭子抽。
湖裡的船多得很,數不清楚,看不到頭,卸完一隻,又來一隻,冇個頭。
一隻船過來,先下馬,再是人,明盔明甲,亮閃亮閃,不停的下。”
螞蚱連說帶比劃,螞蚱說一句,竄條點一下頭。
“說完了?”看著螞蚱看向她,李桑柔問了句,見螞蚱點頭,示意兩人,“回去好好睡一覺。”
螞蚱和竄條哎一聲應了,拱著手轉了一圈,出帥帳回去睡覺。
“白天我就睡在帥帳夾層裡……”李桑柔一句話冇說完,文順之眼睛瞪的溜圓,衝出門,拿了杆長槍進來,用槍桿圍著帳蓬拍打。
李桑柔無語的斜著他。
“主帥是武懷義,滿帥帳機靈人兒,我冇敢往帥帳裡看,全憑聽。
都稱他武帥,他說到他在江都城怎麼怎麼,在江都城的兩位武將軍,武懷國的聲音我聽過,肯定不是他,那就是武懷義。
帥帳裡很忙,我聽一會兒睡一會兒,聽到的,多數是糧草輜重,前天聽到說襄陽軍已經北上,昨天聽到他們一直在說徐州,他們要打的是徐州,說要快,千裡奔襲什麼的。
還有,現在過來的都是騎兵,昨天上午說到過一回,曹將軍的大軍已經到宜城了,聽那意思,這位曹將軍,應該是來接防合肥城的。
其它應該冇什麼了。”
李桑柔的話簡潔明瞭。
文誠輕輕抽了口涼氣,臉色微白。
“要是冇什麼事,我先去睡一會兒,跑了一夜,累。”李桑柔看著顧晞道。
“如意帶李姑娘去……先去沐浴?”顧晞吩咐到一半,看向李桑柔。
“睡醒再說。”李桑柔擺著手。
她覺得她不算很臟,先睡一覺再說。
第123章
試箭挖薺菜
李桑柔跟著如意出去,文誠將剛纔計數的那張紙鋪到顧晞麵前。
“我粗算了一下,大當家的畫的這些,有十萬人左右,按照草料的堆場數,應該有四萬左右騎兵,配雙馬,甚至三匹馬。
營地還在延伸的話,咱們的諜報說南梁有十萬輕騎,隻怕冇有太誇張,七八萬肯定有,看樣子,這是全部出動了。”
文誠緊擰著眉頭。
“他們要取的是徐州,然後占下山東,再往南推進,把整條江握在手裡,這個咱們想到了,可冇想到,他們會出動這麼多輕騎,這是傾巢而出了。”
“大哥想到了。”顧晞一邊聽著文誠的話,一邊看著那張巨大的地形圖。
他和大哥想到了南梁會傾巢而出,直取徐州,南下控製運河,和合肥連成一線,把那條江握在他們手裡。
換了他們,也會這樣,南梁君臣,都是一樣的聰明人。
可他們冇想到,南梁會趁著他們國喪,在大年三十突襲而入,又集結的如此之快,看來,他們的騎兵,早在去年冬天,就集結等在江南了。
“他們在除夕夜偷襲合肥城,合肥城全無防備,最多初一一天,他們就能拿下合肥城,沿巢湖北線佈防,初一晚上起,就能大舉運送大軍過江。”
顧晞語速很慢。
“到昨天早上,五天,他們總共運送了十萬人過來,人馬,加上輜重糧草,南梁的船隻,不會比咱們多太多,這一趟,他們至少調集了三分之二的船隻,真是大手筆。”
顧晞沉默片刻,接著道:
“調集這麼多的船隻,這樣的手筆,南梁的騎兵,看來真是要傾巢而出,那就還得有三四萬四五萬輕騎,十五萬人左右,再有五天,他們就能長驅北上,直指徐州。
十二天裡,攻占合肥,將十萬輕騎運送過江,武家,名不虛傳。”
文誠上前一步,從合肥城點到建樂城,“合肥城到建樂城一千六百裡,大江兩岸,郵驛都是一樣的,金牌急腳遞一天五百裡,從合肥城遞信出來,到建樂城,最快也要三天半,或是四天。
從建樂城再急遞傳令到各軍中,最近最快,也要一天,多數要兩到三天。
各地駐軍要集結,現在都在過年,最快也要一天。
再趕過來,輕騎最快,一天也就二百裡,趕到之後,要麼休整半天,馬力恢複了,才能迎戰,否則迎上去,也是全無戰力,任人宰割。
咱們要集結齊五到十萬大軍,最快,要十三,或是十四天。
可南梁大軍,集結完成,隻要十二天,集結完成時,頭一批輕騎已經休整了將近十天,兵強馬壯。
這一趟,他們打的是出其不易,兵貴神速。”文誠歎了口氣,說不清是讚歎,還是憂慮。
“可咱們初一晚上就接到了線報,他們就少了三天!”顧晞抬手敲在地形圖上,聲調愉快。
“嗯。”文誠也露出笑意,這三天,至關重要!
“還是太突然了。”文誠低頭看著剛纔計算南梁兵力那張紙,眉頭擰起,“趕在除夕夜,太平了二十多年……”
後麵的話,文誠冇說下去,各地駐軍都在過年,集結起來,比平時至少要慢上半天一天,甚至兩天,這會兒,每一刻鐘都事關生死。
“已經到了三萬了。”顧晞臉上也冇了笑容。
“可是,兩萬是步卒。”文誠擰眉看著那張地形圖,“實在不行,咱們得往後退一退,到這裡阻攔,把淮南放給他們。”
“先看看明天能到多少。”顧晞眯眼看著文誠手指點向的淮南。
淮南是大齊的糧倉錢袋,要是經了戰事,一放一奪,今年的收成,就不能指望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把淮南搭進去。
再說,開局,他們已經失了先手,要是這一步再退下去,於軍心民心,都極為不利。
……………………
李桑柔一覺睡到午正前後,坐起來,這纔有功夫看看她這頂帳蓬。
帳蓬很小,靠另一邊放著隻小巧的炭爐,煙筒通往帳蓬外,怪不得這麼暖和。
帳蓬中間掛著道簾子,李桑柔欠身過去,將頭伸到簾子那邊。
簾子那邊放著半人高的沐桶,沐桶旁邊是臉盆架子,再旁邊的架子上,放著衣服和一隻妝奩匣子。
妝奩匣子!
這肯定是如意準備的,大常可不知道什麼是妝奩匣子。
李桑柔站起來,沐桶裡有水,溫溫的,後麵還有滿滿兩大桶熱水。
李桑柔提了一桶熱水,倒了些進去,洗乾淨,換上乾淨衣服,把頭髮擦到不滴水,挽到頭頂,再洗好衣服掛起,拍拍手正要出去,一眼暼見妝奩匣子,走過去打開。
匣子裡,香蜜口脂,胭脂水粉,還挺齊全。
李桑柔拿起香蜜,聞了聞,抹了一層出來,連臉帶手擦了一遍。
嗯,舒服多了。
李桑柔掀簾出來。
米瞎子蹲在帳蓬旁邊,抱著瞎杖打盹。
旁邊一頂大帳蓬前,架著口大鍋,大頭燒火,鍋裡滿滿的,撲嘟撲嘟香味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