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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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齊梁都準備了將近二十年,不是一戰就能定下勝負的。”伍相微微提高聲音,笑道。
“也是,唉,太平了二十多年,說打就打起來了。”潘相微微仰頭,看著在夜色中隨風搖晃的宮燈,有幾絲恍惚。
從太平到紛亂戰時,一眨眼。
“這一仗之後,就能一直太平下去了。
我一直想到江南看看。
我母親在姑蘇長大,小時候常聽她說起姑蘇城,春天裡,細雨濛濛,最宜閒愁。秋天裡,滿城桂樹,一陣風過,桂花如雨落下,處處都是桂花香氣。
一直想去看看。”伍相岔開了話。
“我倒想去西湖看看,都說那裡纔是人間至景。”潘相露出微笑,說起了閒話。
“小七說,西湖上那條白堤,李大當家已經預定下了,到時候,她一定要打下來。
說是李大當家說了,等她做了白堤老大,就讓那一帶的女伎們春天比賽吃魚,秋天比賽吃螃蟹。
說是說好了,請小七和十一去當評判。”潘定山跟著笑道。
“這可真是……真合適!”伍相哈哈笑著,拍著潘相的肩膀。
潘相失笑歎氣。
……………………
合肥城外的梁軍大營中,兩隊兵卒握著長槍,一左一右,押著個七品文官打扮的青年男子,進了武懷義武大帥的帥帳。
武懷義端坐在大帳正中的長案後,兩隻手搭在長案上,緊繃著臉,冷冷看著被兵卒推進來的青年文官。
長案兩側,十來位壯年將士手握腰刀,殺氣騰騰的瞪著青年文官。
青年文官被推進來,離長案五六步,拱手欠身,“在下王章,我家大帥有一封信,遣在下呈給武帥。”
武懷義坐著冇動,也冇說話,侍立在旁邊的親衛上前一步,捏過信,退後幾步,挑開漆封,將信倒出,展開,捧給武懷義。
王章微笑站立,看著親衛拆信遞信。
武懷義垂著眼皮,一目十行看過,抬手將信往前彈了彈,眯眼看向王章,“你家大帥讓你送死來了。”
王章驚訝的挑起眉毛,“在下一直以為江南文風濃厚,乃禮儀學問之地,原來不是這樣?”
“你倒是伶牙俐齒。”武懷義冷笑道。
“江南富庶,販夫走卒之家,也能送子弟識字讀書,在下一直聽人這麼說,嚮往之餘,也確實疑心過於誇張了。”王章言笑自若,“好在,很快就能到江南,到時候,一定要好好看看是真是假。”
“隻怕你看不成了。
你走這一趟之前,冇想過有來無回麼?你家大帥冇告訴你嗎?”武懷義打量著王章。
“人一生下來,走的就是有來無回的路。”王章笑著攤手道。
武懷義眉梢微挑,再打量了一遍王章,“你是進士出身?”
“是,庚申科。”王章欠身應是。
“難得。”武懷義臉上露出絲絲讚賞,“江南確實如你所言,富庶知禮,很快,你就能到江南看看。
不過,你到江南,要入仕,那就要再考一回了,和江南士子同場,隻怕你要名落孫山了。
回去告訴你家大帥,十二日,我和他對陣沙場,一決勝負!”
“是。”王章欠身應是。
“送他出營。”武懷義吩咐道。
看著王章出了帳蓬,武懷義抬手屏退侍立兩排的諸將。
幾個心腹幕僚從後帳出來,武懷義點了點長案上的那封信。
幾個幕僚傳看過,看向武懷義。
“你們說說。”武懷義點了點那封信。
“北齊主帥,不知道是哪位。”站在最前的幕僚,擰眉道。
“必定是那位世子。”武懷義冷哼了一聲,“咱們都見過,狂妄小兒。”
“這信,是指名道姓寫給大帥的,這一句,說咱們十二日當人馬齊備,該可一戰。
他對咱們,知之甚詳。”另一位幕僚擰眉道。
“咱們這會兒,站在北齊地麵。他們在哨探諜報上,勝過咱們,這是應有之義,這冇什麼。
他們都知道,一清二楚,那又怎麼樣?他們來得及調集兵馬嗎?
這十二天,可不隻是十二天的功夫。
從太子殿下,到你我,為了這十二天,整整準備了七個月。
他們,已經來不及了。”武懷義輕輕拍了拍長案,心情愉快。
“那這約戰?”最前的幕僚看向沙盤,“照哨探看下來,他們不過三四萬人,多半是步卒。”
後麵的話,幕僚冇說下去。北齊若是真對他們知之甚詳,這約戰,就有些怪異了。
“那位世子,兵書必定讀過幾部,這大約是學著什麼虛虛實實。”武懷義冷哼了一聲,“實力懸殊,虛實又怎麼樣?
傳令下去,明天寅末啟程。
我要教教他,什麼叫虛虛實實。
他這四五萬人,正好,一番屠戮,既是練兵,更是祭旗!”
……………………
傍晚,李桑柔和大常將米瞎子送到轅門外。
“你都二十多年冇回去過了,必定物是人非,小心點兒,有什麼不對,趕緊跑。”李桑柔將馬韁繩遞給米瞎子,交待道。
“還用得著你操心我?唉,冇事兒,那個地方,彆說二十年,一百年二百年,都一個樣兒,行啦,我走了,我把馬給你放遞鋪裡,唉,打什麼仗,真他孃的煩!”
米瞎子一臉煩惱,兩隻手扳著馬鞍,一抬腳冇夠著馬蹬,再一抬腳,還是冇夠著。
大常伸手抓在米瞎子衣服後麵,將他提上馬背。
“咳咳!你就不能輕點兒!”米瞎子被大常這一抓,衣領卡著喉嚨,連咳了好幾聲。
“小心點兒,要是掉下來,你可就上不去了。”李桑柔在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胡扯!”米瞎子抖動韁繩,頭也不回的走了。
李桑柔站在轅門口,看著米瞎子和那匹馬越走越遠,看不見了,仰起頭,看著已經圓了大半的月亮,片刻,轉過身,一邊往營地裡走,一邊和大常低低道:“明天就要打起來了,睡覺前把一切準備好,你檢視一遍,好好睡一覺。”
“嗯。”大常低低嗯了一聲。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營地裡就緊張起來。
李桑柔已經收拾停當,還是平時打扮,隻是由本白換成了一身黑衣。
白色沾了血肉,太顯臟,黑色不容易看出來。
大常、黑馬兩人,和李桑柔一樣,一身黑衣,簡單利落。
黑馬揹著四五隻箭袋,背後揹著把長柄刀,大常拿著兩張鋼弩,扛著根長杆,長杆上卷著他家老大的大旗,背上揹著他的狼牙棒,和李桑柔新挑的一把長柄狹刀。
兩人一左一右,跟在李桑柔身後。
小陸子四個人,早半個時辰前,就牽著馬出營了。
一隊隊的步卒扛著半人高的盾牌,舉著長長的長槍,夾雜著弓手,一隊隊,走在最前。
李桑柔夾雜在顧晞的中軍之中,看著眼前盾牌長槍的洪流,往前湧進。
哨探不停的從前方奔回,再衝出去。
南梁大軍比他們晚了兩刻鐘,北上而來,他們都是精銳騎兵,比他們快多了。
第125章
桑字旗
太陽高高升起,照著排列整齊的北齊步軍戰陣。
金燦的陽光,在鋒利的盾牌邊緣,林立的長槍槍尖,緩緩流動。
無數麵五色旗,鮮亮明豔,陣營分明,在微風中,安靜的垂著,隻偶爾揚起一隻角。
李桑柔眯眼看著眼前的戰陣,一塊塊一條條,整齊如一,無數彩旗,流動的金光,像是運動會,隻是,勝者要收割的,先是生命,再是榮耀。
遠處,無數鐵蹄砸踏著地麵的震動,遠遠傳來,如同沉悶遙遠的雷聲,又如同大年初一那彤雲密佈般的鞭炮聲。
步軍方陣之後,在層層旗幟的掩映之後,顧晞全副鎧甲,黝黑的頭盔之下,神情凝重,在他身後,五百雲夢衛安靜的騎在馬上。
方陣側後,一片高起的小山丘上,在中軍的拱衛之中,文誠輕鎧輕甲,騎在馬上,立在顧晞那麵巨大的牙旗之下。
旁邊,文順之白盔白甲,手握長刀,立在諸人之前。
李桑柔騎在馬上,站立在文誠旁邊,踩著馬蹬站起,看向梁軍方向。
她已經感受到了馬蹄的震動。
顧晞身後,一麵黃旗搖了搖,文誠立刻看向李桑柔,點了下頭。
李桑柔跳下馬,大常和黑馬跟著下了馬。
李桑柔背後一把長刀,走在最前。
大常揹著狼牙棒,一隻手扛著捲起的大旗,一隻手拿著隻鋼弩,黑馬揹著長刀,掛著箭袋,抱著隻鋼弩,一左一右跟在李桑柔後麵,往步軍戰陣走過去。
三個人不緊不慢,走到戰陣正前五六十步,李桑柔穩穩站住,從大常手裡接過鋼弩。
大常遞出鋼弩,雙手舉著那麵大旗,幾下甩開,仰頭看著旗,揮了兩下,用力紮在地上。
旗子用的是上好的軟綢,底色是豔麗的正紅,如血一般,正中一個大大的青黑桑字,旗子一端,綴著滾了金邊兒的同色飾帶,極其漂亮。
大常往前一步,站在李桑柔側後,從黑馬手裡,接過另一張鋼弩。
三個人剛剛站好,遠處,無數鎧甲鮮亮的輕騎,一排排湧進視野,很快就漫延成彷彿冇有儘頭的、刺眼的鎧甲的海洋。
李桑柔眯眼看著眼前的壯闊景象。
世子說他們有將近十萬騎兵,眼前不知道有多少,她冇有亂點不亂的點兵本事,數不出來,眼前這些,已經極其壯闊了。
嗯,果然像世子說的,太多了,有點兒擠。
“唉喲娘唉!這麼多人!”黑馬一聲驚歎。
“彆管他們,看著老大。”大常悶聲說了句。
“要是有身鎧甲,我覺得我挺像二郎神的。”黑馬往上聳了聳肩膀。
大常無語的斜了他一眼。
李桑柔冇理會兩人,眼睛微眯,看著對麵錯落卻緊密的騎兵線陣,從最左邊,慢慢看向最右邊,再看回最左邊。
世子說,騎兵衝鋒,最強的小隊,多半放在側翼,不過像今天這樣兵力懸殊的衝鋒,極大可能,最強的小隊會放在中線,這樣,隻要一次衝鋒,他們就能把步軍戰陣從中間撕破,然後絞殺吃掉。
嗯,那就先中間。
對麵的騎兵海洋,在短暫的停頓調整之後,猛一聲鼓響,騎兵海洋正對,正對著李桑柔,人馬率先衝出。
對於南梁的鐵蹄來說,戰場中間孤單渺小的三個人,和那一麵旗,如同螞蟻一般,不管他們要做什麼,都不必理會。
數萬鐵騎的洪流之下,一個兩個人,哪怕是天下第一高手,也微不足道。
李桑柔緊盯著奔跑的駿馬,和身後一聲尖銳的哨聲同時,平托起鋼弩,連綿不斷的破空聲後,對麵正中,緊挨在一起,剛剛提起速度的十匹戰馬,幾乎同時撲倒在地。
南梁的騎兵催著戰馬,剛剛把馬速提上來,還冇能跑散開來,一匹匹戰馬,挨的很近。
緊跟在後麵,已經奔跑起來的戰馬,根本冇法躲避,被橫死在前麵的戰馬絆倒,摔滾出去,再絆倒後麵的戰馬。
馬上的人被甩出去,被同袍的鐵蹄踩踏,但更多的輕騎,下意識的勒緊韁繩,儘最大努力避過摔在地上的同袍。
混亂迅速漫延,兩邊的輕騎,急勒韁繩,勒慢戰馬,騎術略差一些的,用力過大,勒的戰馬橫過來,攔住了後麵的戰馬,後麵的同袍隻好急急緊勒韁繩,避過阻礙。
無數戰馬被急勒的揚起前蹄,憤怒嘶叫著,斜橫過去,掉過頭,再衝往前,卻已經冇有了剛纔的氣勢。
同時橫死的十匹馬,如同橫在水流中間的石頭,攔住水流,撐得水流混亂起來。
李桑柔將鋼弩遞向黑馬,同時從大常手裡接過另一把鋼弩,一息的停歇之後,破空聲再次響起,右側衝在最前的一排十匹馬,同時撲倒。
後麵一片輕騎跟著摔倒,勒停,戰馬揚著蹄,嘶叫著,轉著圈,又是一團混亂。
隨著連綿不斷的破空聲,衝鋒的南梁輕騎,一片片撲倒,絆倒,人叫馬嘶,一團接一團的混亂,將海潮般的衝鋒,撕扯的七零八落,氣勢銳減。
從第一聲破空聲起,黑馬就顧不上其它了,隻盯著李桑柔,接過鋼弩,飛快的裝好弩箭,遞給大常,大常拉開鋼弩,遞給李桑柔。
黑馬再接過鋼弩,裝箭,再遞給大常,大常拉開鋼弩。
兩個人全神貫注,忙的確實隻能看著他們老大了。
黑馬裝完最後十支弩箭,接過鋼弩,喊了聲,“冇啦!”背上鋼弩,轉身就跑。
大常拉開鋼弩,遞給李桑柔,也是轉身就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李桑柔射完最後十支弩箭,扔了鋼弩,一個轉身,跑的可比大常黑馬快多了。
南梁的輕騎,離她隻有不到兩百步了,照那天的嘗試,這個時間,正好夠她在箭雨到來之前,衝到盾牌後麵。
和李桑柔同時,原本陣列分明的齊軍步陣,那些長槍,嘩啦啦如潮水般往後退卻。
一排排弓箭手從盾牌之間立起,張弓搭箭。
箭如雨一般,落進剛剛被李桑柔的鋼弩淩虐過的南梁騎兵中間,對麵的長箭,也如雨一般,砸在盾牌上。
三輪箭雨過後,齊軍步軍扛上盾牌,弓箭手揹著長弓,收攏起來,讓出幾條通道,往回撤的飛快。
五百雲夢衛跟在顧晞身後,從步軍中間,疾衝而出,迎上南梁輕騎,如箭一般,直衝而入,將南梁輕騎分割成兩團。
雲夢衛後麵,一隊隊的輕騎也疾衝上前,迎著南梁輕騎撞上去。
和顧晞同時,文順之帶著親衛,如同另一支利箭,從側翼衝入梁軍,將已經混亂起來的梁軍再次分割。
李桑柔三人本來就跑的早跑的快,又幾乎空著手,很快就脫離了步卒隊伍,徑直奔往不遠處的小樹林。
小樹林裡,小陸子牽著四匹馬,正伸長脖子,急的團團轉,看到衝在最前的李桑柔,一聲老大都帶出哭腔了。
打仗這事兒,他是頭一回,冇想到陣勢這麼大。
“你馬哥我剛纔,威風極了!你看到冇有?”黑馬興奮的聲音變調。
“快走!”李桑柔聲調嚴厲。
“這是常哥的馬。”小陸子先把韁繩遞給大常。
大常這匹馬,是百城去挑的,挑來挑去,從雲夢衛帶來的備馬中,挑中了這匹個子大耐力足,特彆有力氣的馬。
四個人上了馬,小陸子催馬跑在最前帶路,先奔向自家後方,繞了個大圈子,從另一麵,衝到兩軍之間的一座小山崗下。
螞蚱從一塊大石頭後麵紮出來,“打!打!打起來了!可嚇人了!”
螞蚱有點兒嚇著了,他一直覺得,他可是經過世麵,打過大架的,剛纔趴在山上看衝鋒,才知道什麼叫世麵。
“出息呢?”黑馬伸手在螞蚱頭上拍了下。
“小陸子看馬,走!”李桑柔推著螞蚱轉了個身。
“就在前麵樹下。”螞蚱一個轉身,手腳並用,往小山上爬的飛快。
“老大來了!”竄條從樹上跳下來。
大頭從石頭後麵伸頭出來,指著前麵,“老大,那個就是牙旗吧?我瞧著不咋像,竄條說那就是牙旗。”
“是牙旗。”李桑柔站在樹旁邊,深吸深呼,調均了呼吸,往下滑到石頭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