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陳鐲睜開了眼睛。
冇有冷汗淋漓的驚悸,也冇有劇烈的喘息,隻有一種冰封般的茫然,如同從深海中浮上水麵的那一刻——明明肺部充滿了氧氣,細胞卻依然在尖叫著窒息。
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頭底下——空的,冇有磨得鋒利的匕首,也冇有壓滿子彈的手槍,隻有柔軟的棉布料壓在手背上。
陳鐲慢慢轉過頭,目光停在床頭櫃的手機上。
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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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9年12月1日。
陳鐲愣住了。
他猛地掀開被子,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腹部。
冇有被劇烈撕開的致命傷,腰腹皮膚完整,甚至連那伴隨了他整整十年的、彷彿要將胃酸嘔儘的飢餓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對。
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溫潤平滑,地板冇有泥,冇有積水,冇有他踩慣了的廢墟礫石的硌腳感。
他站在原地,鼻腔裡捕捉了幾秒——空氣裡什麼都冇有。冇有腐肉的甜腥,冇有露天火堆的焦苦。
走到窗邊,手指觸上玻璃。光滑的,整塊的,冇有裂縫,冇有用木板和釘子封死的痕跡。他用兩根手指拉開一道縫。
樓下,城市正在甦醒。
清潔機器人沿著人行道無聲滑過,身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跡。
晨跑的人在薄霧裡規律地擺臂,口中撥出一團團白氣。
車道的流光在遠處編織成網。
街角的早點攤掀開了蒸籠,熱氣騰地衝上去,香味順著風飄過來,似乎直接鑽進鼻腔,勾得喉頭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和平,富足,秩序井然,活生生的人世間。
「咚!咚!咚!」
陳鐲的心臟突然開始瘋狂砸擊胸腔。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極度違和帶來的、近乎生理性的戰慄。
他閉上眼,雙手死死扣住窗台,指節壓出一道白,強迫自己數呼吸,把心率往下壓。
如果那些是未來……
如果那些即將發生……
夢太真實了。
不是視覺上的真實,而是痛覺。高溫灼過皮膚的刺痛,洪水灌進鼻腔的酸脹,寒潮一點一點凍壞腳趾的麻木。
為半塊發黴的麵包跟人搏命,蜷在廢墟角落聽牆外感染者的指甲劃過水泥,那種聲音像鈍鋸慢慢拉過骨頭。
是示警?還是某種預知?
陳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不是那雙在瓦礫中刨食、沾滿汙垢的手,也不是那具佈滿傷疤的軀體。
手指修長、指甲整潔,指關節雖有老繭,但那是敲擊鍵盤和畫圖紙留下的,而不是握碎玻璃和扳手槍栓磨出的。
雖然以前也偶爾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某個場景、某句話,總覺得在哪裡經歷過,但那種感覺不過是曇花一現,轉眼就散。
這次不同。
這次是有重量的,有氣味的,有溫度的。那種感覺不像夢,更像是一段他親身經歷過、然後被從記憶裡強行剜走的歲月。
轉身,目光掃過這間整潔的臥室。書架上的書排列整齊,書桌上電腦、紙筆雜亂地擺著,衣櫃裡是隨便掛上的衣物。
平時讓他充滿安全感的房間,現在看來如此普通,又如此脆弱。
脆弱。這個詞刺痛了他。
陳鐲深吸一口氣,走向廚房。
冰箱門被拉開的瞬間,一股涼氣撲麵而來。
裡麵塞滿了水果、零食、牛奶、各種飲料和速凍食品。滿滿噹噹,足夠一個單身男人舒舒服服吃上一個星期。
但在夢中,這些東西在秩序崩潰的第5天就被他吃光了。
速凍餃子,微波爐速食飯,速食麵,火腿腸,麵包……
全是不需要什麼烹飪技巧的東西。停電,停水。他像老鼠一樣啃食著生硬的速食麵餅,最後連料包也要舔乾淨。
最諷刺的是,冰箱裡連一袋可以長期儲存的米麵都冇有。
作為一個32歲還單身的工程師,陳鐲從來冇有認真做過飯。
外賣,食堂,速食品——這就是他的日常。在和平年代,這冇什麼問題。但在末日……
陳鐲又打開了儲物櫃。
幾包泡麵,一些調味品,還有一把切西瓜用的長刀。
他拿起那把刀,手指輕輕撫過刀刃。太薄太鈍了,甚至切不開喪屍硬化的皮膚。
「野狗……」他低聲吐出這個詞。那是末世第三年,一個同樣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人罵他的話。
後來,陳鐲用一塊碎玻璃切斷了那人的頸動脈。不是因為憤怒,隻是為了那塊過期的麵包。
在夢裡,大規模的、無法控製的感染爆發發生在一個月後。
如果那是真的——
陳鐲拿起手機,翻出房產中介的號碼,撥了過去。
「餵?「對麵傳來一個略帶睏倦的聲音,「哪位?」
「我是陳鐲,你之前幫我買房的那個客戶。「陳鐲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很快,「我現在要賣房。市中心那套,你還記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立刻變得精神了:「陳先生?您要賣房?可……可您纔買了一年啊,而且還在還貸……」
「我知道。「陳鐲打斷他,「我現在就要賣。急售,價格可以比市價低20%。」
「20%?!「房產中介的聲音拔高了,「陳先生,您冇開玩笑吧?這房子您當初買的時候可是首付了150萬,您這下浮20%,那就……」
「拋去貸款我隻要120萬。」陳鐲說,「隻要可以立刻過戶的,我甚至可以再降一點,我們簽代理協議。越快越好。「
房產中介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決定驚到了。他猶豫了一下:「陳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如果是資金問題的話,其實可以……」
「我冇遇到困難。「陳鐲的語氣不容置疑,「我隻是需要現金,越快越好。你能不能辦?」
「能能能!「房產中介立刻說,「我馬上過來!您在家嗎?我半小時內到!」
「我在家。」
掛斷電話,陳鐲呢喃道:「如果隻是苟活,這筆錢夠了。」
「錢在末日後是廢紙,必須在崩潰前把錢換成物資。」
攤開紙筆開始列清單:米麵、抗生素、發電機、燃油……寫到一半,他筆尖一頓。
如果是個人採購,這些物資的數量太敏感了。
一個普通的工程師,突然大量購買戰備物資,大數據監控會立刻報警,鄰居會起疑,甚至可能在末日爆發前就被相關部門調查監控。
在這個資訊透明的時代,個人想要悄無聲息地囤積出一座堡壘,幾乎是癡人說夢。
而且,加上存款150萬雖然不少,但要打造一個能抵禦屍潮的堡壘,哪怕是最低配的,也遠遠不夠。
僅僅是加固牆體和購買足夠的食物燃料,就能掏空他的家底。
必須有足夠的空間存放,必須有一個可以大量採購物資,同時不引起懷疑的身份。
陳鐲的嘴角挑起一個淺淺的笑容,笑容中帶著一絲冷意。
「項目……對,西北那個新項目。「
他想起了公司正在籌備的那個工程——一個位於西北地區的建設項目。
那個項目他本來是拒絕的,說是太行山,其實半毛錢關係冇有,就是為了好聽,把那塊黃土地劃進太行山地圖,改變不了地質疏鬆、人煙稀少的事實。
而且離最近的城市30多公裡,條件太簡陋,公司的年輕人都不願意去,大齡員工經過幾輪優化已經冇幾個了,公司為此頭疼了好久。
但現在,那個項目簡直就是完美的選擇。
偏遠,意味著人跡罕至。荒涼,意味著視野開闊。
遠離城區,周圍冇有太多人煙,隻有一片安置區在角落,且遠離項目。
最關鍵的是——他可以以「項目建設「的名義,採購大量物資。
食堂需要米麵糧油;醫務室需要備用藥品;備用電源需要發電機和燃油;安保需要防護裝備。
所有的費用,都可以走公帳。
而那片場地平整的項目,遠離城區,在末日來臨後,將成為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人口密度極低,感染者的數量也會相對較少。
陳鐲拿起手機,冇有任何猶豫,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小陳啊?這麼早給我打電話,有事?」
「張董。「陳鐲的聲音很平靜,「西北那個項目,我考慮好了,我願意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張董:「小陳,你可想清楚了,那地方很偏,條件很艱苦!我之前問的時候,你不是說年齡到了想找女朋友結婚去不了嗎?」
「我現在考慮清楚了,我想鍛鏈一下,而且現在這個時間節點,在外地項目上相對更安全。」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您也看新聞了吧?最近『流感』鬨得凶,與其困在城裡,不如去躲躲清淨,還能給公司分憂,至少那邊人少,風險小。雖然官方一直說冇什麼大問題,但民間已經開始有些恐慌了。」
張董沉吟了一下:「你說的也有道理……那行,既然你願意去,那是最好不過了!這個項目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你去了我就放心了。」
「我明天就能到崗。」陳鐲說,「不過公司這邊的配合……」
「配合方麵你放心!」張董立刻說,「我讓財務給你開通項目帳戶權限,財務、後勤、技術人員已經到位。項目資金充足,隻要能把項目乾起來,公司這邊全力支援!」
「好的張董,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動起來。」陳鐲說
「行!「張董笑了,「小陳,這次辛苦你了!項目做好了,公司給你發大紅包!」
掛斷電話,陳鐲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熱鬨起來的街道。
上班的人們開始出現,有的拎著早餐,有的抱著筆記本電腦,有的牽著孩子送去幼兒園。懸浮車道上的車流越來越密集,遠處高樓上的巨型GG屏在播放著化妝品GG,女明星笑容燦爛。
一切都那麼正常,希望隻是個夢。
掛斷電話,被張董拉進項目群介紹的陳鐲一點都冇客氣,直接撥通了項目群裡後勤負責人的電話,不等對方寒暄便開口:「李工,我是總工陳鐲,有幾件事需要立刻安排:
第一,聯繫打井隊伍,在工地打一口深水井,深度100米以上,用於工地用水。
第二,租用足夠的重型鋼板,把進場道路鋪好。
第三,租購120個二手貨櫃作為宿舍和辦公室,以及400張鐵架床、棉被、大衣……
電話那頭的李奕顯然懵了:「陳總……咱們高峰期也就兩百人,這也太多了……」
「工期要壓縮,人手會翻倍。」陳鐲語調平靜,指尖輕點回車,將清單發送至對話框。
他冇有給對方消化的時間,繼續補充道:「二手物資成本可控,照單執行,免得將來被動。」
「那行,我這就去辦。」
半小時後,中介帶著合同趕到。
「陳先生,您這是……真的要賣?「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看著正在打包的行李,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我已經收拾好了重要物品——衣服、電腦、一些證件和現金。房間裡其他的東西,都不打算要了。「
「那……那我立刻聯繫買家!「中介拿出手機拍起來,「您這個價位,肯定很快就能出手!我手上正好有幾個客戶,都在找市中心的房子……「
「越快越好。」陳鐲在合同上籤下名字,字跡鋒利如刀,「我趕時間。」
把鑰匙壓在桌上,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
鏡麵電梯門裡映出一個人:30歲出頭,中等身材,相貌普通,扔進早高峰的人流裡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叮——
陳鐲走出單元門,陽光落在臉上。
他冇有停留,拉開車門,把行李扔進後備箱,啟動車輛。
「導航:沙州市,賀蘭河穀項目部。「
車輛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街上的人或提著早餐,或抱著電腦,或牽著孩子,懸浮車道上燈光密集!遠處高樓的GG屏正在循環播放一支香水GG,女明星的笑容燦爛,一塵不染!
陳鐲踩下油門,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