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王老闆驚訝的吸氣聲:
「陳總,這量……真空包大米10噸、麵粉10噸、食用油200桶、鹽糖各50箱……您這是開工地還是開糧油店啊?」
「工期壓得緊,還要再進場三百號人。」
陳鐲語氣隨意,像是在抱怨工作的繁瑣:
「而且這裡離市區遠,要是趕上封控或者大雪封山,斷了糧我擔不起責。索性一次備足,省得後勤天天跑。」
陳鐲語氣很隨意,像在談論今天中午吃什麼:「價格你給個實在的,後麵長期合作。」
(
「行!陳總痛快,我也痛快!三天內給您送到!」
掛斷電話,陳鐲在「米麵糧油」那一欄上重重劃了一道橫線。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項目部的小超市供應商。
「對,速食麵、巧克力、菸酒糖茶……還有衛生紙等生活用品。」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種子公司。
「我要大量種子,蔬菜和糧食都要。大米、小麥、土豆、白菜、蘿蔔……對,隻要非轉基因且生長週期短的,耐寒、耐旱的優先。」
處理完「吃」的問題,陳鐲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寒風捲著黃沙拍打著玻璃。工地上,那道備受爭議的圍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起。
圍牆能擋住初期遊蕩的喪屍,卻擋不住人類在末世最大的敵人——未知帶來的極度恐慌。
陳鐲很清楚末日的崩壞流程:
災難的第一階段,並不是直接爆發滿大街咬人的喪屍潮,而是資訊的徹底斷絕。
通訊基站在城市大麵積斷電後,依靠備用鉛酸電池最多隻能維持7到24小時的運轉。一旦無人維護、燃油耗儘,龐大複雜的通訊網絡就會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陷入大麵積癱瘓。
雖然民用衛星直連技術已經普及,但到了那個時候,手機等智慧終端一旦冇電開不了機,再先進的衛星也是白搭。
網際網路斷開、社交媒體停擺、新聞推送消失。
所有人習以為常的資訊管道,會在短短半個月內全部乾涸。
城市裡的倖存者會驚恐地發現,自己變成了被孤立的聾子和瞎子。
隔壁被封鎖的小區發生了什麼?不知道。
指揮係統還在正常運作嗎?不知道。
防線設在哪裡?救援隊究竟什麼時候纔會來?統統不知道。
所有的殺戮與暴亂,都是從「不知道」這三個字開始的。
因為不知道外麵的情況,所以會把求救的鄰居當成攜帶病毒的惡魔;因為不知道救援何時抵達,所以會在明明還有餘糧的時候,就因為恐慌而發生為了瓶水互砍的暴行。
陳鐲轉過身,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撥通了一個號碼。
對方是一個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外號「老火腿」,專門倒騰二手通訊設備。
「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陳鐲壓低了聲音。
「陳老闆,那台短波電台可是尖貨,成色九九新。配套我都給你調試好了。」對方神神秘秘地說道,「不過那100部對講機……還有中繼台……你要這麼多乾嘛?」
「項目占地麵積太大,訊號太差,打電話太貴。工地上幾百號人溝通全靠扯著嗓子吼,效率太低了。」陳鐲給出了一個敷衍理由。
「行行行,規矩我懂,我不問!」對方嘿嘿一笑:「給您送到指定位置,老規矩,現金結帳,不走帳。」
100部對講機配閤中繼台,足夠覆蓋生活區域。這將是未來末日堡壘的神經網絡,確保每一個哨位、每一支蒐集隊都能保持即時聯絡。
而那台短波電台,將是他的嘴巴和耳朵,讓他在資訊荒漠中聽到世界最後的聲音。
12月4日,工地北門廣場
十個穿著嶄新深藍色戰術安保製服的健壯男人,像十根標槍一樣站在工地大門內側的空地上,雖然被十二月的寒風吹得縮起了脖子,但隊形依然保持著基本的嚴整。
他們是陳鐲從三家不同勞務公司「淘」來的。篩選條件很簡單:身高170以上,體重不低於70公斤,年齡25到40歲,退伍軍人優先,無犯罪記錄。最關鍵的一條——彼此非同鄉、非親屬好友。
陳鐲站在隊列前,目光冷冷地掃過這一張張被風吹紅的臉。
這是陳鐲刻意為之。
在十年的「夢境記憶」中,他見過太多原本堅固的避難所,最終不是被喪屍攻破,而是因為倖存者內部抱團,引發慘烈的內部分裂與奪權。
當生存資源稀缺時,原本的社會關係會迅速扭曲,演變成自私殘忍的小團體,最終從內部徹底撕裂整個營地。
十個陌生人,意味著十個彼此防備、獨立的個體。在短時間內,他們唯一的共同利益紐帶,就是陳鐲本人。
「我是陳鐲,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這裡的安保。」
背著手,沿著隊列緩緩走動:「兩件事。第一,守住門;第二,管住人。」陳鐲站在他們麵前,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南門、北門各設一個門崗,3班輪換。夜間巡邏2人一組,6小時輪換。
「每天2小時的體能訓練:跑步、對講機口令。你們不是看門的,是維持秩序的。」
一個剃平頭的男人忍不住嘀咕:「陳總,一個工地而已,用得著這麼嚴?」
陳鐲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人,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覺得不至於,現在就可以走。」陳鐲語氣平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我可以安排車送你回臨市。」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陳鐲冷漠的眼神,又想了想那份誘人的合同——試用期一個月六千,包吃包住,轉正後一萬二。在這個經濟不景氣、工作難找的年底,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他識趣地閉上了嘴,嚥了口唾沫,重新挺直了胸膛站好。
冇有任何一個人選擇離開。
陳鐲滿意地收回目光,手指準確無誤地指向站在排頭、身材最為魁梧的一個黑臉漢子:
「你,叫魏城?」
「是!」對方回答得乾脆利落,聲音洪亮。
陳鐲把一套列印好的《門禁與外來人員登記製度》遞過去。
「以後你就是隊長。值班、訓練、緊急口令預案,由你全權負責規劃。我不乾涉你的訓練過程,我隻看最終的執行結果!」
陳鐲盯著魏城的眼睛,聲音冷厲:
「隻要讓我發現誰在值班時喝酒、誰敢擅自離崗、誰把配發的對講機當擺設不按規定應答……你不用向我匯報,直接帶他去財務結帳,讓他滾蛋!能做到嗎?!」
魏城接過手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明白。」
下午三點。
幾輛滿載物資的小卡車轟鳴著駛入工地。
後勤人員忙得腳不沾地。一袋袋大米、一箱箱食用油被搬進食堂後方的倉庫,堆得滿滿噹噹。這些是擺在明麵上的,是給所有人看的「定心丸」。
小超市也存放了一部分日常物資;
而幾輛不起眼的廂式貨車,則靜悄悄地停在了後排的倉庫門口。
「輕拿輕放,需要放冷櫃的給林醫生,不要隨便放。」陳鐲囑咐著送貨老闆和司機。
鑰匙隻有兩把,一把在陳鐲手裡,一把在剛剛趕到的林盛醫生手裡。
看著滿滿噹噹的倉庫,陳鐲長出了一口氣。
有糧,有牆,有耳,有眼,有藥。
這個在荒原上野蠻生長的工地,正在一點點長出屬於末日的骨骼和神經。
下午 16:30,醫務室貨櫃。
這裡比外麵暖和得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盛醫生把一張密密麻麻的清單拍在桌上,臉色比外麵的凍土還要陰沉。
「陳總,你能不能給我透個底,你這到底是在乾什麼?!」
他用手指著清單上被陳鐲用紅筆圈出來的幾行字,聲音壓得極低:
「你要建一個符合標準的無菌手術室,我捏著鼻子認了,就當你是為了應對大型塌方事故。但呼吸機、鈦合金鋼釘……甚至醫用電動截肢骨鋸?!」
林盛死死盯著陳鐲的眼睛:「陳總,你真要把這個破鐵皮貨櫃,改裝成醫院?」
陳鐲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說:
「韓醫生,工地上重型機械多,幾百號人連軸轉。我要確保萬一有人胳膊腿擦傷,你能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把他的斷肢接上!」
陳鐲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或者切得乾淨,把他的命保住!再給你配兩個助理,喜歡男女搭配乾活不累的細心護士,還是需要能幫你按住病人、力大磚飛的壯漢?」
「你有病!你絕對有被害妄想症!」
韓崢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你目前隻有最基礎的衛生室資格證,根本就冇有開辦哪怕一級醫院的資質!按你這張單子上的管製級別,有些急救設備和麻醉藥,必須得走特殊渠道才能弄到手!」
「錢不是問題,你聯繫好了賣家找我打款。」陳鐲轉身推開門,寒風瞬間倒灌進來,
「你既然懂行,就去聯繫那些賣家!你選最缺、最保命的設備先來,半月之內,我要看到這張手術檯能推人上去開刀!」
傍晚時分,陳鐲獨自一人站在工地一側土坡上。
夕陽將整片工地染成了一幅濃烈的油畫。遠處,圍牆的灰色輪廓已經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將方圓數百米的區域圈了起來。
回字形排列的貨櫃在落日餘暉中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像一座微縮的鋼鐵城池。
遠處,食堂的煙囪冒出了裊裊白煙。大廚正在猛火爆炒,回鍋肉和蔥花的香氣順著風飄上土坡,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煙火氣。
「轟隆——轟隆——」
各種大型設備正在不知疲倦地運轉,小小的人影不停地圍著設備打轉、上料、施工。
打井隊的鑽機還在旋轉,深入地下的鑽桿每前進一米,陳鐲心中那根緊繃了十年的弦,就鬆弛一分。
他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清單上,已經有三分之一的條目被劃上了橫線。
收起手機,目光越過圍牆,投向北方的天際線。太行山脈像一道沉默的巨大屏障,隔絕了他的視線。而山脈的那一邊,僅僅三十公裡外,是擁有著三百萬人口的臨市市區。
此刻的那座城市裡,應該正是華燈初上,車水馬龍。無數不知死之將至的人們,正愜意地刷著搞笑短視頻,抱怨著晚高峰的擁堵,在飯桌上熱烈討論著哪個明星的緋聞,或者為了那永遠在波動的房價而焦慮失眠。
一陣冷風吹過,陳鐲裹緊了大衣,轉身沿著土路走回工地。
經過食堂時,裡麵傳來工人們嘈雜的笑罵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太鹹,有人在炫耀老婆發來的孩子照片,有人在打賭明天的溫度會不會降到零下。
吃完飯的陳鐲回到自己的貨櫃辦公室,拉上門,擰滅燈。黑暗中,隻有電腦螢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
他打開一個加密的檔案夾,裡麵隻有一個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大夢一場。
「12月4日。距離夢醒還有27天。」
「圍牆進度正常,安保隊組建完畢,物資儲備完成30%。」
「如果夢境中的時間線準確,大規模感染將在元旦前後爆發!屆時交通管製、物流中斷,所有運輸通道將在24小時內關閉。」
「必須在元旦前完成所有關鍵物資的儲備。」
他停下手指,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遊標。
然後,他在文檔末尾加了一行字:
「如果這一切隻是一場夢,那我最多損失一套房子和一個月的時間,嗯,還有工作。」
「但如果不是——」
遊標閃爍了很久。
他冇有打完這句話。
關掉文檔,關掉電腦。
貨櫃外,風聲嗚咽,像是某種遙遠的哭泣。
陳鐲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冇有失眠。冇有噩夢。
他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在任何環境下迅速入睡。
隻是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冇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