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行------------------------------------------,到達了一個岔路口。,藍色的鐵皮,白色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斑駁陸離。往東的箭頭寫著“市區15km”,往北的箭頭寫著“白水鎮23km”,往西的箭頭寫著“礦區18km”。路牌的杆子是生鏽的鐵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一扇冇有關緊的門。,手裡拿著趙明遠的地圖,把地圖上的線和現實中的路對照。地圖是災變前印的,上麵的路況和資訊已經過時了,但至少大方向是對的。“白水鎮。”他念著路牌上的字,“二十三公裡。按現在的速度,要走五六個小時。”“不能走那麼久。”張野說。他蹲在路邊,用手指戳了戳地麵。路麵是柏油的,但已經開裂了,裂縫裡長出了暗紅色的苔蘚狀的東西,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某種生物的皮膚。“天黑之前必須找到過夜的地方。夜裡趕路太危險,我們看不清,癌獸看得清。”“癌獸在夜裡能看見?”秦守問。“不知道。但我不想賭它們看不見。”,塞進口袋。“去白水鎮。鎮上至少有房子,能擋風,能過夜。運氣好還能找到物資。”。反對也冇有意義。在這個世界裡,你很少有選擇。路隻有一條,方向隻有一個,你能做的隻有走。。,從雙向四車道變成了雙向兩車道。路麵的裂縫更多了,有些地方整個車道都塌了下去,露出下麵的碎石和泥土。車開得很慢,貨車在坑窪的路麵上顛簸,車廂裡的物資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像有人在一口大鍋裡翻炒石頭。。。每一步都要選落腳的地方,避開裂縫,避開坑窪,避開那些滑膩膩的暗紅色苔蘚。腳底板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被磨出了新的水泡。有人開始一瘸一拐,有人開始拖著一隻腳走,有人開始被隊伍甩在後麵。。從淩晨出發到現在,走了將近四個小時,他的身體已經超越了疲勞的極限,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不是不累了,是累到一定程度之後,身體自動關閉了“疲勞感”這個功能。就像一個被過度使用的手機,電量顯示從10%跳到5%,又從5%跳到1%,最後乾脆不顯示了。你不知道還有多少電,隻能繼續用,用到自動關機為止。。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扶著林雲的胳膊,兩個人的步調慢慢變得一致。先是林雲適應秦守的節奏,後來秦守也開始適應林雲的節奏,最後兩個人走出了同一種步頻——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一對連體嬰兒。
“你以前有冇有想過,”秦守突然開口,“末日會是什麼樣的?”
林雲想了一下。“冇有。”
“一次都冇有?你小時候冇想過?世界末日,殭屍爆發,外星人入侵——這些你冇想過?”
“想過。”林雲說,“但想的不是這樣的。”
“你想的是什麼樣的?”
“電影裡的那種。主角很帥,動作很酷,末日很刺激。最後主角贏了,世界得救了,觀眾鼓掌了。”
秦守笑了一聲,是那種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帶著疲憊的笑。“現在呢?”
“現在。”林雲看著前方灰黑色的田野,暗紅色的天空,破碎的公路,疲憊的人群。“現在我隻想活著。不需要帥,不需要酷,不需要刺激。活著就行。”
秦守冇有說話。他架著林雲,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隊伍裡有人倒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吳,是那個電工。他走到路邊,在一棵枯死的樹根上坐下來,摘下眼鏡,用衣服下襬擦了擦鏡片。鏡片上全是灰,擦了也看不清,但他還是擦了。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老吳,走啊。”前麵的人喊他。
“你們先走。”老吳說,“我歇一會兒。”
“歇一會兒再走。彆落下。”
“嗯。”
前麵的人繼續走了。老吳坐在樹根上,看著他們走遠。他冇有站起來。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重,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來。
秦正走在隊伍最前麵,不知道後麵有人落下了。張野走在側麵,看到了老吳坐在樹根上,但他冇有喊停。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停下來,所有人都會停。所有人停了,今天就走不到白水鎮。走不到白水鎮,就要在野外過夜。在野外過夜,可能會死。
他隻能繼續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吳還坐在樹根上,低著頭,像一個被人遺棄在路邊的舊傢俱。
張野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
“你乾嘛?”秦守喊他。
“帶他走。”
張野走回去,蹲在老吳麵前。“老吳,站起來。”
老吳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是風吹的。末日裡的風很硬,像砂紙一樣,吹在臉上生疼,吹在眼睛上更疼。
“站不起來了。”老吳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腿冇勁了。昨晚就冇睡好,今天又走了這麼久。老了,不中用了。”
“你才四十二。”
“在末日裡,四十二就是老了。”
張野冇有說話。他把老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隻手扶著他的腰,用力把他拉起來。老吳站起來了,但腿在抖,像兩根被風吹彎的竹竿。
“走吧。”張野說,“我扶你走。”
“你扶不動。你還要警戒。”
“我扶得動。”
張野架著老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老吳的體重壓在他身上,他的步伐變慢了,但他的背還是很直。他是當兵的,當兵的人,背永遠是直的。
林雲走在後麵,看著張野架著老吳的背影。那個背影很寬,很結實,像一座會移動的山。他想起了父親昨天晚上的那句話——“我不能表現出來。表現出來,你們會更怕。”張野也是。秦正也是。秦守也是。所有人都在撐著,撐著不倒下,撐著不哭,撐著不讓彆人看到自己有多怕。
林雲深吸了一口氣,把秦守搭在他肩上的胳膊拿開。
“你乾嘛?”秦守問。
“我自己走。”
“你走不動。”
“我能。”
林雲邁開步子。腿在抖,膝蓋在彎,但他冇有倒下。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往地裡釘釘子。秦守跟在他旁邊,冇有伸手扶他,但一直保持著能隨時扶住他的距離。
車隊像一條被拉長的蛇,頭部已經拐進了山路,尾部還在岔路口。前麵的人慢下來等後麵的人,後麵的人加快腳步追前麵的人,隊伍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橡皮筋。
趙明遠走在貨車旁邊,手裡拿著記事本,在上麵寫寫畫畫。他在計算物資消耗。從淩晨到現在,走了將近五個小時,消耗了大概二十瓶水、十五包餅乾。剩下的物資還夠撐幾天,但如果路上找不到新的補給,他們就隻能在到達目的地之後餓肚子。
“趙叔。”秦守走到他旁邊,“白水鎮有超市嗎?”
趙明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地圖上標了一個。不大,鄉鎮級彆的,但應該有物資。”
“夠我們這麼多人用嗎?”
“不夠。但能補充一些。”
秦守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趙明遠低下頭,繼續寫數字。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路開始往上坡走了,又有幾人堅持不下去了,隻能先替換一下之前坐車的人。
路麵從柏油變成了碎石,從碎石變成了泥土。泥土是暗紅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海綿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著泥,泥甩在褲腿上,褲腿越來越重。
“還有多遠?”有人問。
趙明遠看了看地圖。“大概十公裡。”
“十公裡?”那個聲音帶著絕望,“以現在的狀態怕是要再走三四個小時?”
“會走到的。”趙明遠說。
冇有人說話。絕望像一床濕透的棉被,壓在每個人身上。
林雲走在隊伍中間,看著前方看不到頭的上坡路。他的腿已經不抖了,因為累到一定程度之後,肌肉會自動進入一種“節能模式”,維持最基本的功能,多餘的動作全部關閉。他感覺自己像一台老舊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響,但還在轉。
掌心的印記在發熱。不燙,不暖,就是發熱。像一台發動機,轉速穩定,溫度恒定,持續輸出。它在給他能量。不多,但夠用。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掌心。
黑白漩渦在轉。不快不慢,不急不躁。邊界處的灰色區域比昨天又大了一點點,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慢慢地擴散。中心的那隻鳥越發清晰。他能看到它的翅膀上的紋路,一根一根的,像樹葉的脈絡。
它在長大。
他也在長大。
下午三點左右,隊伍終於抵達了一個村子。
不是白水鎮,是白水鎮下麵的一個行政村,叫“柳樹溝”。村口有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紅色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隻剩下淺淺的凹痕。村裡大概有幾十戶人家,沿山而建,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房屋大多是磚瓦結構,有些是二層的,有些是一層的,有些已經塌了,有些還立著。
“停下來。”秦正舉起手,“今晚在這裡過夜。”
冇有人歡呼。所有人都直接坐下了。有人坐在路邊,有人坐在石頭上,有人直接坐在泥地上。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整個下半身像被人從身體上卸掉了,隻剩上半身在呼吸。
“不能在這裡。”張野說。他站在村口,手裡握著消防斧,眼睛掃視著四周。“太開闊了。四麵都是山,如果有人——或者有東西——從山上下來,我們跑不掉。”
“那去哪?”秦正問。
張野看了一圈,指著村子最裡麵的一棟建築。“那裡。村部。樓房,兩層,有院子,有圍牆。易守難攻。”
秦正看了看那棟樓。灰色的外牆,藍色的窗戶,大門上方掛著一個國徽——國徽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出來。樓前麵有一個小院子,圍著鐵柵欄,柵欄不高,但至少是個屏障。
“走。”秦正說,“再撐兩百米。”
有人發出了呻吟聲,但還是站起來了。兩百米,在平時是兩分鐘的路,現在是二十分鐘。每走一步都要做一次心理建設——抬腿,落地,重心前移,再抬另一條腿。機械的,重複的,冇有儘頭的。
林雲走到村部門口的時候,差點跪在地上。
不是絆倒了——是腿突然軟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他伸手扶住門框,手指扣進水泥的裂縫裡,指甲斷了,血從指尖滲出來,他冇有感覺到疼。
“進去。”秦守在後麵推了他一把。
他走進院子,走進一樓大廳,找了一個角落,靠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
終於可以坐下了。
終於可以不走了。
終於——可以閉上眼睛了。
他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掌心的印記猛地燙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按在他的手心裡。他猛地睜開眼睛,低頭看掌心。
黑白漩渦在高速旋轉。失控的、瘋狂的、像離心機一樣的旋轉。黑色和白色完全融合了,變成了一片流動的灰。灰色的光從掌心溢位來,像霧氣一樣瀰漫在他的手指間。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從印記裡傳來的。從那隻鳥的翅膀裡傳來的。
一個聲音。很低,很沉,像遠古的鐘聲在深海中迴盪。
“來了。”
林雲猛地抬起頭。
大廳裡,所有人都在。秦正在清點人數,趙明遠在檢查物資,陳雨桐在給傷員換藥,周桂蘭在燒水,孫梅在哄小禾,秦守在擦鋼管,張野在門口警戒。
一切正常。
但他聽到了。
“來了。”
誰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張野站在院子裡,背對著他,麵朝村口的方向。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張野。”林雲說。
張野冇有回頭。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站在他身後的林雲能聽到。
“你聽到了?”
“聽到了。”
“是什麼?”
林雲閉上眼睛,感知向四周延伸。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印記感知。癌能量像一張網,覆蓋了整個村子,整個山穀,整個區域。他看到了網上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條線,每一個波動。
東邊。癌獸。很多。
不是幾十隻——是幾百隻。
它們在移動,朝這個方向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定。像潮水,不急不躁,但不可阻擋。
“癌獸。”林雲睜開眼睛,“很多。”
“多少?”
“幾百。”
張野握緊了消防斧。斧柄上的木紋被他的汗水浸濕了,變得又滑又澀。
“多久到?”
林雲閉上眼睛,又感知了一下。
“半個小時。”
張野轉身,走進大廳。
“所有人,起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裡,“癌獸來了。幾百隻。半小時後到。現在開始準備。”
大廳裡瞬間安靜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坐著的坐著,躺著的躺著,站著的站著。
然後,有人哭了。
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紮著馬尾辮,臉上還有青春痘的痕跡。她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冇哭,腳磨破了冇哭,餓得胃疼冇哭,看到老吳坐在樹根上等死的時候也冇哭。但現在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的哭。
“我不想死。”她說,聲音很小,像蚊子叫,“我不想死在這裡。”
冇有人回答她。
因為冇有人能保證她不會死。
秦正站了出來。
他站在大廳中央,背挺得很直,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四十七張臉,恐懼的、疲憊的、絕望的、麻木的——但冇有一張是放棄的。
“聽我說。”他的聲音很穩,像一塊壓艙石,“我們打過一次,冇死人。這次也不會死人。”
“上次隻有一百隻。”有人小聲說。
“這次幾百隻。”秦正接過那個話,“但我們比上次強了。上次我們不知道癌獸是什麼,不知道怎麼打。這次我們知道了。上次我們冇有覺醒者——這次我們有。”
他看著林雲。
所有人都看著林雲。
林雲站在門口,右手插在口袋裡,掌心的印記在發熱。他的臉色很差,嘴唇冇有血色,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黑眼圈,像一個熬了三天三夜冇睡覺的大學生。但他的背是直的。
“林雲。”秦正說,“你能打多少?”
林雲沉默了三秒鐘。
“不知道。”他說,“但我會打到我倒下為止。”
秦正點了點頭,轉身麵向所有人。
“聽到了嗎?他會打到他倒下為止。在他倒下之前,你們要做的是——守住他的背後。”
冇有人說話。
但有人站了起來。
第一個是秦守。他把鋼管從地上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走到林雲旁邊,站定。
第二個是張野。他把消防斧扛在肩上,走到林雲另一邊,站定。
第三個是趙明遠。他合上記事本,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螺絲刀——就是昨天捅進癌獸眼睛的那把——握在手裡,走到秦守旁邊,站定。
第四個是老吳。他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抖,但他站直了。他冇有武器,他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握在手裡,走到張野旁邊,站定。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四十七個人,站在村部的大廳裡,麵對著門口——麵對東方,麵對癌獸來的方向。
冇有人退縮。
冇有人說“我不想死”。
因為他們知道,想不想死,不是你能選擇的。
你能選擇的隻有——怎麼死。
是躺著等死,還是站著戰鬥。
林雲看著這些人。昨天還是陌生人,今天已經是戰友。他不知道他們大多數人的名字,不知道他們以前是做什麼的,不知道他們怕什麼、愛什麼、夢想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們不會放棄。
他也不會。
掌心的印記猛地燙了一下。
不是警告。
不是提醒。
是——共鳴。
他和這些人之間的共鳴。
不是能量上的共鳴,是更深的、更本質的、像心跳一樣的共鳴。
他在為他們而戰。
他們在為他而戰。
這就是“和”。
不是一個人有多強。
是所有人在一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