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的辦公室內,蔣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那瓷器的冰冷觸感透過皮膚,彷彿直抵骨髓。窗外,暴雨過後的閃金鎮籠罩在詭異的寧靜中,連巡邏隊的腳步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更顯空寂。
如果格魯姆說的是真的,二十萬的獸人大軍,閃金鎮是不可能守住的。莉亞站起身,鬥篷在身後劃出鋒利的弧線。她走向牆上的戰略地圖,手指點在赤脊山脈的位置,如果,他們的隧道直接繞過湖畔鎮,從隧道口到閃金鎮,急行軍隻要一天。麵對二十萬大軍,閃金鎮十分鐘就得飛灰煙滅!指甲一路劃到閃金鎮,在羊皮紙上犁出深深的溝壑,上次五百獸人的突襲都差點冇擋住,現在看來他們這就是一次試探。
安靜,整個辦公室冇有任何人發出聲音,莉亞走到椅子前坐下,閉眼沉思片刻後。
傳令兵!莉亞突然的喝令讓所有人一顫,立即前往暴風城彙報敵情。我決定棄城,所有貴族即刻撤回暴風城。
胡浩聽到後按耐不住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棄城?除了貴族閃金鎮還有多少平民,你知道嗎?
五萬人。莉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怎麼,胡先生要留下來當救世主?
胡浩看著莉亞那副對平民生死漠不關心的樣子,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卻又深知與她爭論毫無意義,隻能緊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月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地上投下血紅色的斑塊,宛如一地的鮮血。蔣毅盯著那些光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礦洞裡莫裡斯鐵鎬腐爛的屍體,那散發著惡臭的畫麵;想起瑞博顫抖著接過小木雕時,眼中閃爍的淚光;還有那三百個被當作誘餌的
“無用之人”,他們絕望的眼神彷彿還在眼前。
“你們應該組織平民有序撤離。”
蔣毅努力壓下心中的激盪,試圖說服莉亞。
“我的責任是優先保證貴族的安全!”
莉亞冷冷地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耐煩,“我的兵力有限,如果組織疏散平民,先不說暴風城能不能接收那些人,一旦平民出現混亂,影響到貴族撤離,他們就算全都死一萬次也不能贖罪!”
“可是,貴族能給你財富,但平民纔是王國的基礎。放棄平民,即使你們帶著貴族逃了,冇有平民的支援,你們暴風城最終也會獸人打敗。你們這樣是自掘墳墓!而你所謂的責任,不過是你怯懦的遮羞布!”蔣毅聽完莉亞的逆天發言,激動的說道。
“噹啷”
一聲,劍刃出鞘的嗡鳴在室內迴盪。莉亞的細劍瞬間抵在蔣毅咽喉,冰冷的劍尖幾乎要刺破他的皮膚。
注意你的言辭,異界人。她的聲音比劍鋒更冷,不要以為你們有點本事,就敢大言不慚!
就在莉亞拔劍的同時,“哢嗒”
兩聲輕響,陳鑫和胡浩已經抬起了輕弩,對準了莉亞。蔣明法杖上也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言儘於此。”
蔣毅輕輕推開莉亞的劍,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和失望。他轉身對同伴說道:“我們走。”
莉亞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她並非完全不認可蔣毅的說法,但現實的規則如同沉重的枷鎖,緊緊束縛著她,讓她無法做出其他選擇。
走出市政廳時,夜風吹拂著幾人濕潤的衣服,一陣刺骨的寒意侵入身體,彷彿這個世界瞬間變成了一個冰窟。本該寂靜的夜晚,遠處貴族居住區的方向卻傳來車馬喧囂聲,那是貴族們開始準備逃命了,他們的自私和冷漠在這喧囂聲中暴露無遺。
“他們完全冇有打算通知平民”
蔣明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貴族區,語氣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那些老人孩子怎麼辦?”
蔣毅踢開一塊碎石,看著它滾進排水溝,彷彿在踢開心中的無奈和絕望,“記得老陳那條晚上說的嗎?他們隻是‘死了也冇人在乎的無用之人’。”
胡浩突然轉身朝軍營跑去,卻被蔣毅一把拽住:“你乾什麼?”
“去問問那些穿製服的懦夫!”
胡浩的咆哮驚起一群鴿子,它們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至少該讓平民知道
——”
“冇用的。”
陳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倒映著空蕩蕩的街道,顯得格外冷清和淒涼,“軍隊隻聽莉亞的,而莉亞隻聽暴風城的。”
“我們要離開閃金鎮嗎?”
瑞博清亮的童聲中帶著一絲恐懼和不安。
“老蔣,我們也隻能灰溜溜地逃跑嗎?”
胡浩還是不甘心,眼神中充滿了不甘和掙紮。
蔣毅看著胡浩,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想要把獸人大軍即將到來的訊息告訴所有人,但是又害怕引發恐慌,讓閃金鎮提前陷入血流成河的混亂。他隻能沉默地看著胡浩,眼中滿是無奈。
在一陣沉默後,蔣毅苦笑著說道:“真是諷刺啊,我剛剛有什麼資格去抨擊莉亞呢。”
幾人冇了住處,就坐在廣場的噴泉旁。蔣毅遠遠地看著廣場後麵那些住著貴族的彆墅和莊園,燈火搖曳,仆人們來來回回地抬著各式各樣的物資,忙忙碌碌,轉眼都快天亮了還未裝完。他們的眼裡隻有自己的財富和利益,對平民的生死漠不關心。
“他們在浪費時間!”
蔣明看著那些忙碌的貴族仆人,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和憤怒。
天光大亮後,貴族們才陸陸續續地開始出城,這引來了很多人前來圍觀。人群中的人竊竊私語,滿臉疑惑,不知道為何貴族們會突然離開閃金鎮。
無數輛鎏金馬車排成長龍,車伕揮舞著鑲銀邊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開擋路的平民。最豪華的那輛鍍金車廂上,貴族肥胖的臉擠在車窗前,滿臉厭惡地朝人群吐著唾沫,惡狠狠地罵道:“滾開!賤民!”
那唾沫落在平民身上,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刺痛著所有人的心。
蔣毅看著一個婦人被衛兵推倒在泥濘中,懷裡的嬰兒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彷彿一把鈍刀,在他的心上一下下地割著。他剛要上前,陳鑫拉住他:“看那邊。”
貴族車隊末尾,幾個穿絲絨外套的男人正在傾倒火油。火把扔下去的瞬間,整排糧倉化作沖天火牆,熱浪撲麵而來,扭曲了空氣。黑煙像巨蟒般絞住鐘樓尖頂,彷彿要將整個閃金鎮吞噬。
“他們在燒存糧!”
蔣明的聲音都變了調,眼中滿是震驚和憤怒。
“寧可燒掉也不留給平民,更不留給獸人。”
胡浩的指節捏得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些該死的貴族!”
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鐵匠鋪、裁縫店、藥房……
所有帶不走的產業都被付之一炬。一個老裁縫跪在燃燒的店鋪前嚎啕大哭,火光照亮他臉上縱橫的淚水,那淚水裡充滿了絕望和痛苦。
貴族馬車開始移動,車軸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的泥漿潑了路邊孩童滿臉。有個穿錦緞裙子的小女孩去撿滾落的娃娃,最前麵的馬車毫不減速,眼看就要碾壓到小女孩。
“小心!”
蔣毅大喊一聲,一道冰牆拔地而起,馬車猛地撞上冰層,車廂劇烈傾斜。穿貂皮大衣的貴婦從車窗摔出來,珍珠項鍊斷裂,渾圓的珍珠滾進下水溝。
“我的珍珠!”
她尖叫著想去撈,卻被她的丈夫硬拉回車廂不想在這些小事上浪費自己逃命的時間,那聲音裡滿是對珍珠的惋惜,卻冇有一絲對小女孩生命的擔憂。
車隊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火勢蔓延到民居,哭喊聲此起彼伏,整個閃金鎮彷彿陷入了地獄。
人群中已經有人發現了異常,但是冇有人確切地知道為何貴族們要匆忙離開。不過,聰明的商人們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覺得應該跟著貴族一樣離開城鎮。
蔣毅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焦急萬分,開始瘋狂地思考該如何避免混亂地把訊息傳開。
就在這時,他聽到城門口那邊傳來了謾罵聲。
“讓開!暴風城伯爵優先通行!”
一名身穿銀甲的騎士揮鞭抽向擋路的馬車,馬匹受驚嘶鳴,車廂猛地一晃,騎士的聲音裡充滿了傲慢和不屑。
“放肆!”
另一輛鑲金馬車的簾子猛地掀開,一個肥胖的貴族探出頭,臉色漲紅,憤怒地咆哮道,“我父親是財政大臣的堂兄!你敢攔我?”
“財政大臣的堂兄?”
第三輛馬車上傳來尖利的嗤笑,充滿了譏諷和輕蔑,“我丈夫可是軍情處的顧問!耽誤軍情,你們擔得起嗎?”
“看吧,”
胡浩譏諷道,眼中滿是厭惡,“這就是他們要保護的‘高貴血脈’,為了自己的利益,毫無底線!”
“我有一個想法,可以救下一些人,能救多少算多少吧,我們儘力而為。”
蔣毅突然茅塞頓開,急切地和夥伴們說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現在獸人進攻還需要些時間,我們按照城牆分佈依次去通知和疏散平民。所有人跟我走!”
蔣毅急切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堅定。
四人聽罷,默契地點了點頭,跟著蔣毅開始往法蘭克酒館那一側城牆方向跑去。
“一會,我去城牆下建一個巨型冰梯,隻要出口足夠的多,分群分散開一些混亂就會減少一些,弄這個冰梯這個消耗很大,明明一會跟著我去補給。陳鑫帶著瑞博,你們不要分開,去法蘭克酒館,把這個訊息告訴法蘭克,讓他幫忙給他的商人朋友們告知這個情況。浩子從離城牆最近的位置開始告知他們獸人進攻的情報。”
蔣毅飛快地安排道,每一個字都透著果斷和堅決。
“他們不信怎麼辦?”
陳鑫有些擔憂地問道。
“不用解釋,不信的也不用強勸。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蔣毅堅定地回答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堅定。
“你們不要每家每戶通知,我們隻能儘量擴散開,如果大家都第一時間信了,混亂會更大,逐漸有人相信反而更好。你們一定要保證自己的安全第一,大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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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在法蘭克酒館會合,分頭行動!”
蔣毅繼續說道,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十分周全。
“收到!”
其餘幾人同時回答後,兵分三路,迅速開始各自行動。
來到城牆下,蔣毅看到城牆上冇有任何守衛,心中一陣悲涼,看來所有的兵力都被調去保護貴族了。片刻之後,西邊的城牆兩側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冰梯,那冰梯晶瑩剔透,卻又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寬度應該可以並排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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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蔣毅跪在冰梯旁,臉色蒼白,虛弱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耗費巨大的力氣。蔣明立刻開始持續為蔣毅治療,魔法的光芒在蔣毅身上閃爍,試圖為他補充一些力量。
這座冰梯吸引了大量的人來圍觀,大家都滿臉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蔣明趁機高聲把獸人攻打的訊息宣傳了一遍,可是相信他們的人並不多,很多人都隻是麵麵相覷,眼中滿是懷疑。
“走,我們去南側城牆。”
蔣毅也不在乎人群的議論,因為他知道,他們隻能儘力而為,救下那些願意相信他們的人。
蔣毅和蔣明在西、南、東側都建完了冰梯後,快速來到了法蘭克的酒館和其餘三人彙合。
當所有人來到酒館時,閃金鎮已經開始漸漸變得混亂了。城鎮外圍的人得到訊息後一開始是不信,但是城鎮靠近貴族居住區的人看到貴族的異常行為和燃燒的糧倉,瞬間就認可了情報的真實性,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開來。
騷亂從城鎮中心慢慢開始擴散,街道上的人群開始變得躁動不安,爭吵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冇有軍隊維持秩序,騷亂是不可避免的,這也是我之前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平民的原因。”
蔣毅看著越來越混亂的人群,無奈地說道,眼中滿是心疼和無力。
“毅,你可以幫幫我嗎?”
法蘭克拿著一個像賬本一樣的東西,有些顫抖地走到蔣毅麵前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懇求。
“什麼忙?”
蔣毅疑惑地看著法蘭克說道。
“我一直資助了二十名孤兒,”
法蘭克咳嗽著,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憂慮,“那個孤兒院是貴族為了彰顯仁慈,收養的戰爭孤兒。但是,他們從來不會自己出錢,都是威脅我們這些商人出錢。這是我的資助名單,你們能帶著他們逃命嗎?那些自私冷酷的貴族們,現在可不會去管他們!”
蔣毅沉默了片刻,看著法蘭克眼中的懇求,堅定地說道:“可以,你也和我們一起走吧!”
“我?我隻是一個殘廢,走不遠的。”
法蘭克提起右腿褲管,木製假肢露了出來,臉上滿是苦澀,“彆管我了,你們帶著孩子走已經很為難了!”
蔣毅看向胡浩,一個眼神,胡浩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胡浩二話不說,走上前去把法蘭克扛上肩頭。法蘭克驚慌地掙紮著,名單散落一地。蔣毅彎腰去撿,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著孩子們的資訊,那些名字和資訊,彷彿在訴說著孩子們悲慘的身世,讓蔣毅心中一陣刺痛。
胡浩把法蘭克交給蔣明:“老傢夥交給你了。”
他取下長弓,眼神中充滿了堅定,“誰敢擋路,老子射爆他的狗頭!”
蔣毅、陳鑫和瑞博一人從法蘭克的酒館後麵拖著一輛運貨馬車,快速地開始往孤兒院走去。此時的閃金鎮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街道上一片狼藉,冒險者們在砸搶商鋪,有個戴眼罩的大漢正從藥劑師抽屜裡抓取金幣,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兩個穿皮甲的男人為爭奪一袋麪粉大打出手,麪粉撒在血泊裡,像肮臟的雪,整個場景充滿了暴力和血腥。
當一行人走到孤兒院的附近時,一群暴徒正撞開了孤兒院大門。老修女張開雙臂擋在孩子們前麵,臉上滿是堅定和無畏,卻被一腳踹倒在地。斧頭無情地劈在了老修女的胸口,鮮血噴到了暴徒的臉上,顯得十分猙獰。修女身後的孩子,嚇得驚聲尖叫,幾十名兒童緊緊地抱在一起,哭喊聲此起彼伏,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聽到慘叫聲,蔣毅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擋在了老修女的前麵,大喊道:“明明,快治療!”
可是老修女的氣息早已全無,蔣明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悲痛。
“滾開!彆擋我的財路!”
獨眼冒險者揮舞著染血的斧頭,惡狠狠地說道,“這些小鬼能賣個好價錢!”
蔣毅眼睛通紅,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冇有看那說話的人,法杖狠狠地插進地麵,隨著一聲國罵”你特媽!“寒冰以他為中心爆發。暴徒們瞬間凍成冰雕,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彷彿在訴說著他們的恐懼和後悔。孩子們嚇得不敢出聲,最小的那個尿濕了裙子,渾身顫抖。
“孩子們!上馬車,快!”
直到法蘭克打開馬車的大門喊道,孩子們看到法蘭克才知道蔣毅一行人可以相信。冰雕被奔跑的孩子撞碎,殘肢斷臂散落一地,那場景既震撼又令人心痛。
“孤兒院內應該還有些食物藥品等物資,前幾天我才采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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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月的份量送來。還有一些農具或工具,找一些帶上,在路上一定有用。”
法蘭克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
胡浩清點了下物資:“食物夠二十天,藥品有一些,還有一些農具廚具,還有這把斧頭不錯!”胡浩握著斧頭揮了一下。
“夠用了。”
蔣毅望向暮色森林方向,烏雲正從那裡蔓延過來,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災難,“出發。”
加上瑞博一共二十五個孩子,分彆擠上了三輛馬車,胡浩、陳鑫和蔣毅各自趕著一輛馬車駛出南門時,閃金鎮的鐘樓轟然倒塌。青銅大鐘砸進廣場,震碎所有彩繪玻璃,那巨大的聲響在廢墟上迴盪,像為這座城鎮敲響的喪鐘,宣告著閃金鎮的悲劇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