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那一年，江南的梅雨格外漫長。她在後院裡一遍遍寫著他的句子，以為這樣就能離他近一些。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人用整個少女時代，去仰望一個從未回頭的背影。
梅雨落在黛瓦上，濺起細密的白霧。
沈念棠坐在綉樓窗前，聽著雨聲出神。手中的綉帕上，一枝棠棣花剛綉到第三瓣——線頭打了結，她也沒發覺。
“小姐，小姐！”
丫鬟秋月踩著木樓梯咚咚咚跑上來，氣喘籲籲地掀起竹簾：“大帥要回來了！”
念棠的手指一顫，綉針刺進指尖。一滴血珠沁出來，落在棠棣花的花心上，洇開一小片淡紅。
“什麼時候的事？”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方纔前院傳的話，說大帥已經過了長江，最遲後日就到！”秋月滿臉興奮，“小姐，你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了？”
念棠沒回答，低頭看著指尖那點殷紅，忽然覺得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有些疼。
她把綉帕收進袖中，起身走到床前，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鐵盒。盒子不大，原本是裝茶葉的，邊角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她開啟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些舊報紙的剪頁，最上麵那張已經泛黃，邊角起了毛邊。
那是顧雲崢去年發表在《大公報》上的文章，題為《論東北邊防》。文章署名“雲崢”，用的是筆名。念棠第一次讀到的時候，把整份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七遍，最後小心翼翼地把署名那一塊剪下來，壓在枕頭底下。
後來又有了第二篇、第三篇。他在《新青年》上談教育救國，在《晨報》上評時局，在軍校同學錄上寫“願以熱血薦軒轅”。她一篇一篇地收集，剪下來，放進鐵盒。
鐵盒裡還有一張更舊的東西——一張泛黃的相片。相片上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學生裝，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眉目清朗，嘴角微揚。相片的邊緣已經模糊了，但少年的輪廓她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來。
那是顧雲崢。十一年前的顧雲崢。
念棠五歲那年，母親帶她到顧家做客。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十七歲的顧雲崢從軍校放假回家，穿著筆挺的學生裝，走路帶風，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她躲在大人的裙擺後麵偷偷看他，他低下頭，彎了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是誰家的小妹妹？”
她怯生生地說：“我將來要嫁給你。”
滿堂大笑。他也笑了，笑得很溫和，彎腰湊近了些：“等你長大再說。”
那句話她記了十一年。
後來母親告訴她，她和顧雲崢是“指腹為婚”——顧家和沈家三代世交，她還在孃胎裡的時候，兩家就定了這門親事。隻是後來沈家敗落，父親病故，她成了孤女，顧家依約接她過府，以未來少奶奶的身份寄住。
說是寄住，其實是寄人籬下。
顧老夫人待她客氣，但客氣裡帶著疏離；顧家其他房頭的妯娌們待她禮貌，但禮貌裡藏著打量。她在顧家住了三年，學會了很多事：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安靜地退到角落。
但她始終學不會一件事——不喜歡顧雲崢。
不，她甚至不願意用“喜歡”這個詞。太輕了。她對他的感情，比“喜歡”重得多，也沉得多。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仰望，像向日葵朝著太陽，不問為什麼，也不問值不值得。
“小姐，老夫人請您過去。”秋月在門外喊。
念棠把鐵盒鎖好，推回床底，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鏡中的少女十六歲，眉眼尚未完全長開，但已經有了幾分清麗。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神的亮度，都經過反覆調整。
她對著鏡子說：“沈念棠，你要得體。”
然後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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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夫人的院子在正房東側，是整個顧家最氣派的院落。念棠走進去的時候，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抽水煙，見她進來，擡了擡眼皮。
“來了？”
“祖母安好。”念棠屈膝行禮，動作規規矩矩。
老夫人吐出一口煙霧，慢悠悠地說：“大帥要回來了，你知道了吧？”
“是，秋月說過了。”
“雲崢這孩子，這些年在外頭野慣了，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待得住。”老夫人頓了頓，“但他既然回來了，你們的婚事就該提上日程了。你今年十六，不小了。”
念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麵上卻不露聲色：“全憑祖母安排。”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念棠啊，我醜話說在前頭。雲崢是在外頭見過世麵的人，他身邊那些個女人——不是說他有什麼，是說跟他打交道的那些——都是有本事、有學問的。你要是想坐穩顧家少奶奶的位置，光靠賢惠是不夠的。”
“念棠明白。”
“明白就好。”老夫人又抽了口煙，“下去吧，這些天好好準備，別給他丟臉。”
念棠退出院子，沿著迴廊慢慢往回走。經過西跨院的時候，她停下腳步——那是顧雲崢的院子，門鎖著，簷下的蛛網還沒掃凈。
三年了，她住進顧家三年，這扇門一直鎖著。
她伸手摸了摸門上的銅環，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
“大帥……”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兩個字，唸了很多遍，每念一遍心就跳快一點。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長江上，一艘客輪正逆流而上。客輪的二等艙裡，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站在舷窗前，看著江麵上浮動的月光，眉頭緊鎖。
副官在身後小心翼翼地說：“師長，家裡來信催了好幾次了，老太爺的意思是，這次回去就把婚事辦了。”
顧雲崢沒有回頭。
“我知道了。”
聲音很淡，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副官不敢再多說，退了出去。顧雲崢獨自站在窗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封信。信是父親寫的，內容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沈家女兒已及笄，婚約不可再拖。沈家雖敗，但於顧家有恩，你若悔婚，叫為父有何麵目見沈家亡父於地下？況且念棠那孩子無父無母，寄居顧家，你若不要她，她還能去哪裡？”
他把信摺好，放回口袋。
窗外的月光碎在江麵上，像一把散落的銀幣。他想起很多年前，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女孩拉著他的衣角說“我將來要嫁給你”，他當時隻覺得好笑，彎腰摸了摸她的頭，隨口說了句“等你長大再說”。
他沒想到，那句話她會記這麼久。
他更沒想到，那隨口一說的承諾，會成為今天勒在他脖子上的繩索。
“沈念棠……”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覺得陌生，也覺得沉重。
他不知道的是，幾百裡外的顧家老宅裡，一個少女正跪在綉樓的窗前，對著月亮合十祈禱——
“菩薩保佑，讓他平平安安回來。”
她不敢求別的，隻求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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