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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的日夜兼程,穿州過府,跨越數千裡山河。
當那綿延無儘、終年雲霧繚繞的巍峨山脈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時,饒是以林雪瑤清冷沉靜的性子,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波瀾。
雲海山脈,蒼梧靈脈支點,炎國六大宗門之一——雲海宗的根基所在。
她立於一處高坡之上,眺望遠方。隻見七十二座奇峰刺破雲海,瓊樓玉宇、飛簷鬥拱在氤氳的靈氣雲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傳說中不臨凡塵的仙家勝境。時有靈禽清唳,自雲中穿梭而過,留下一道道絢麗的流光。空氣中瀰漫的靈氣,遠比星光城濃鬱純淨十倍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有清泉滌盪肺腑。
這就是她將要踏入的全新世界。與星光城那個邊陲小城,已是天壤之彆。
護送她前來的,是雲海宗外派星光城附近據點的一位執事,修為在練魂境,一路對她頗為客氣,甚至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這讓林雪瑤心中微感異樣,但更多的,是對未知宗門的謹慎與期待。
“林姑娘,前方便是山門了。老夫職責已儘,接下來的路,自有宗門內師兄接引。”那執事指著遠處雲海中一道若隱若現、彷彿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牌坊虛影說道,語氣客氣。
“有勞執事一路護送。”林雪瑤微微欠身致謝。
執事點頭,取出一枚玉符激發,一道流光射入雲海。不多時,雲霧翻湧,一道身影自雲海中踏出,彷彿憑空出現。
來人是一位青年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姿挺拔,劍眉星目,麵容英俊不凡。他並未禦劍,隻是閒庭信步般踏空而來,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卻又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折的淩厲劍意。他身著一襲雲海宗內門弟子製式的月白色長袍,袖口與衣襟處以銀線繡著流動的雲紋,更襯得其氣質出塵,卓爾不群。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林雪瑤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以及一種深藏的、彷彿在打量某種即將屬於自己的珍貴物品般的熾熱與滿意。這目光雖隻是一閃而逝,迅速被溫文爾雅的笑意取代,但林雪瑤敏銳的感知,還是讓她心頭微微一蹙,生出些許本能的不適。
“這位便是來自星光城的林雪瑤,林師妹吧?”青年男子在數丈外落下,臉上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聲音清朗悅耳,“一路辛苦了。在下楚雲峰,忝為雲海宗當代弟子之首,奉家師雲渺真人之命,特來迎接師妹入門。”
楚雲峰!雲海宗大師兄!雲渺真人的親傳弟子!
林雪瑤心中一震。她在路上已從執事口中得知,雲渺真人乃是雲海宗內地位尊崇的長老,修為高深,正是他“慧眼識珠”,力主招攬自己入內門。而眼前這位楚雲峰,不僅是雲渺真人的親傳,更是名動炎國的年輕天才,修為據說已至練元境!冇想到,竟會是他親自來迎!
“雪瑤見過楚師兄。”林雪瑤壓下心中那絲異樣,按照宗門禮節,不卑不亢地斂衽一禮。她今日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簡潔衣裙,墨發以一根木簪簡單挽起,未施粉黛。雖然風塵仆仆,但那雙清冷的眸子,挺直的鼻梁,以及那份曆經磨難、淬鍊出的冰雪氣質,卻讓她在雲海繚繞的背景下,顯得越發清麗脫俗,宛如一株生於絕壁的雪蓮。
“師妹不必多禮。”楚雲峰上前一步,虛扶一下,笑容愈發溫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林雪瑤身上快速掃過。從她清冷精緻的眉眼,到修長白皙的脖頸,再到因趕路而略顯單薄卻曲線玲瓏的身姿……心中暗讚: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絕色,更難得的是這份清冷純淨的氣質,與她那潛藏的“玄陰靈根”簡直是絕配!師尊為自己謀劃的“道侶”,無論容貌、氣質,還是未來的“用途”,都堪稱完美!他心中那份佔有慾和勢在必得的決心,更加強烈了。
“家師對師妹的天賦潛力讚譽有加,言說師妹乃是蒙塵明珠,隻需稍加雕琢,必能大放異彩。如今見師妹風姿,果然名不虛傳。”楚雲峰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從今往後,師妹便是我雲海宗內門弟子,更是我觀雲峰一脈的小師妹。有任何需要,儘管來找師兄。在這雲海宗內,師兄定當護你周全,助你修行。”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配合他俊朗的外表和大師兄的身份,足以讓任何初入宗門、心懷忐忑的少女心生好感與依賴。
然而,林雪瑤自幼性格清冷獨立,又經曆了星光城劇變、家族危難、弟弟離家曆練,心性遠比同齡人堅韌成熟。她敏銳地察覺到楚雲峰話語中那絲若有若無的、超越普通師兄妹關係的“特殊關照”,以及他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令人不太舒服的審視與熾熱。
“多謝楚師兄,多謝雲渺真人厚愛。雪瑤初來乍到,資質愚鈍,日後還望師兄多多指點。”她微微垂眸,語氣恭敬而疏離,並未表現出過多的熱絡或依賴。
楚雲峰眼中光芒微閃,對林雪瑤這份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態度,非但冇有不悅,反而覺得更有挑戰性,也更有趣。這樣的女子,征服起來才更有成就感。他相信,以他的身份、實力、相貌,加上未來為她鋪就的“光明大道”,這朵清冷的雪蓮花,遲早會為他盛開。
“師妹客氣了。指點談不上,互相切磋印證罷了。”楚雲峰笑道,側身讓開道路,“師妹,請隨我來。我先帶你去‘外事堂’辦理入門手續,領取身份令牌、服飾、以及初入門的修煉資源。隨後,再帶你去拜見家師。家師早已吩咐,要親自見你一麵。”
“是,有勞師兄。”林雪瑤點頭,跟在了楚雲峰身後半步。
楚雲峰再次抬手,前方翻湧的雲霧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白玉鋪就、直達雲海深處的寬闊階梯,正是通往山門的“登雲道”。他當先踏上,步履從容,衣袂飄飄,恍如神仙中人。林雪瑤緊隨其後,感受著腳下階梯傳來的溫潤靈氣,以及四周越來越濃鬱的天地元氣,心神不由為之一清,暫時壓下了對楚雲峰的那絲警惕。
兩人一前一後,踏雲而行。沿途,不時有雲海宗弟子禦劍或施展身法經過,見到楚雲峰,無不恭敬行禮,口稱“大師兄”。而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楚雲峰身後的林雪瑤身上時,則充滿了好奇、探究,以及毫不掩飾的驚豔。不少年輕男弟子眼中甚至流露出傾慕之色,但在楚雲峰溫和卻隱含威壓的目光掃過後,都連忙低下頭,不敢多看。
“楚師兄,您回來了!”
“見過大師兄!這位師妹是……新入門的師妹嗎?好生俊俏!”
“定是那位被雲渺長老特招的師妹吧?果然氣質非凡!”
楚雲峰對眾人的問候一一點頭迴應,姿態從容大氣,儘顯大師兄風範。偶爾有人問及林雪瑤,他也隻是溫和一笑,簡單介紹是“新入門的林師妹”,並不多言,但那份維護與親近之意,卻已表露無遺。這無形中,也讓眾多弟子對林雪瑤的身份和與楚雲峰的關係,有了更多的猜測。
林雪瑤默默走著,對周圍的議論和目光恍若未聞,隻是將雲海宗的佈局、建築、以及所見弟子的修為氣息,默默記在心中。她能感覺到,這雲海宗內,臥虎藏龍,即便是路上隨意遇到的普通弟子,修為也大多在練魂境以上,禦魂、聚元境亦不罕見。與星光城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
很快,他們來到一座宏偉的殿宇前,匾額上書“外事堂”三個古樸大字。楚雲峰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無需通報,便帶著林雪瑤徑直入內。負責接待的執事長老見到楚雲峰,亦是笑臉相迎,態度恭敬。
在楚雲峰的親自關照下,林雪瑤的入門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不僅領取了代表內門弟子身份的“雲海令”、數套製式衣裙、一個初級的儲物袋,還得到了一份頗為豐厚的入門資源:一瓶“聚元丹”(輔助聚元境以下修煉)、一瓶“清心散”、十塊下品靈石,以及一部雲海宗基礎的《雲水訣》上卷功法。
“師妹,這《雲水訣》乃是我雲海宗基礎功法之一,中正平和,最重根基打磨,尤其契合水、冰屬性靈根修士前期修煉。”楚雲峰在一旁溫聲解釋,“你且先以此法奠基,穩固修為。待拜見過家師後,家師或許會根據你的具體情況,賜下更契合的功法。”
“雪瑤明白,謝師兄提點。”林雪瑤將東西一一收好。那《雲水訣》她粗略一掃,便知比林家祖傳的冰屬性功法高明數倍,心中對宗門底蘊更多了一分認識。
辦理完手續,楚雲峰又帶著林雪瑤離開外事堂,朝著觀雲峰方向行去。
“觀雲峰是家師潛修之所,靈氣精純,景色亦佳,是宗門內難得的清靜之地。”楚雲峰邊走邊介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與親近,“師妹入門後,便算是觀雲峰一脈。家師已吩咐,在峰腰處的‘聽竹軒’為師妹安排了住處,那裡清幽雅緻,靠近靈泉,很適合師妹靜修。離我的‘淩雲居’也不算遠,日後師妹修煉上若有疑難,隨時可來尋我。”
聽竹軒?與弟弟在星光城的住處同名?林雪瑤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但麵上不顯,隻是再次道謝。
越是靠近觀雲峰,靈氣越發濃鬱精純,沿途遇到的弟子也越少,顯然此地並非普通弟子可以隨意踏足。峯迴路轉,當楚雲峰帶著林雪瑤踏上一處位於山腰、被翠竹與靈霧環繞的清淨小院時,林雪瑤也不禁為眼前的景緻暗自讚歎。
小院不大,以青竹為籬,內有三間精舍,陳設簡潔雅緻,推開後窗,便能看見一道銀練般的瀑布自更高處的山崖飛瀉而下,注入下方一泓清潭,水汽氤氳,靈氣盎然。確是一處絕佳的修煉之地。
“師妹可還滿意?”楚雲峰含笑問道,目光落在林雪瑤被靈霧微微打濕的鬢髮和清亮的眼眸上,心中越發滿意。如此美人,合該住在如此仙居,將來……更是合該伴他身側,共參大道。
“此地甚好,有勞師兄費心安排。”林雪瑤真心說道。這聽竹軒的環境,確實遠超她的預期。
“師妹滿意便好。”楚雲峰點頭,隨即神色微肅,“師妹先稍作休整,換上門內服飾。一個時辰後,我來接你,前往峰頂‘觀雲台’,拜見家師。家師不喜繁文縟節,但初次見麵,禮數不可廢,師妹還需準備一下。”
“是,雪瑤記下了。”林雪瑤應道。
楚雲峰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轉身離去。隻是在走出院門,身形即將冇入竹林霧氣中時,他回頭又深深看了一眼院內那道亭亭玉立的藍色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笑意,以及一絲隻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冰冷的算計。
“林雪瑤……很快,你就會知道,誰纔是你命中註定之人,誰才能給你想要的一切……”
身影消失,竹林沙沙,靈霧依舊。
林雪瑤獨立院中,感受著四周充沛的靈氣,望著遠處雲海翻騰、奇峰聳立的壯闊景象,心中卻冇有太多初入仙門的欣喜。
楚雲峰那看似完美無缺的溫文爾雅與關照,總讓她覺得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膜,甚至……一絲隱隱的不安。還有那位素未謀麵、卻對她“青睞有加”的雲渺真人……
她輕輕握了握拳,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無論如何,她已踏入此門。這裡有更廣闊的天地,更強大的力量。為了能守護家人,為了不成為弟弟的拖累,甚至……為了未來或許能幫到弟弟,她必須在這裡站穩腳跟,變強!
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堅定如冰的光芒。
她轉身,走向精舍。一個時辰後,她要去見的,將是她在這雲海宗中,未來命運最大的掌控者之一。
新的世界,新的挑戰,亦是新的……旋渦。
已然開始。
雲海宗,核心腹地,主峰“雲海峰”之巔。
這裡有一座通體由“萬年雲海玉”鑄就的巍峨殿宇,殿頂高聳入雲,彷彿與天相接。殿外雲海翻騰,靈禽繞飛,更有無形的陣法力場籠罩,隔絕一切窺探。此地,正是雲海宗真正的權力中樞,唯有宗門掌門與七位太上長老方有資格踏入的禁地——長老殿。
此刻,殿內氣氛凝重,與外界的仙家祥和判若兩地。
大殿廣闊,穹頂鑲嵌著周天星辰圖譜,灑下柔和清輝。地麵是光可鑒人的墨玉,倒映著七尊高大的玉座。玉座呈環形排列,此刻,其中六尊之上,皆盤坐著身影。
上首主位,端坐著一位身著素白道袍、髮鬚皆白、麵容古樸慈和的老者。他雙目微闔,氣息與整座大殿、乃至外麵的雲海靈脈隱隱相連,深不可測。正是雲海宗當代掌門——雲虛子,修為早已踏入凝神境,是宗門真正的定海神針。
下方左右,分列六位太上長老,修為最低者,也在半神境之上,是雲海宗威懾四方的根本力量。
然而此刻,殿內卻無半分祥和,一股無形的暗流在激盪。
“砰!”
左側第三尊玉座上,一位身著火紅道袍、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火爆之氣的老者,猛地一掌拍在玉座扶手上,發出沉悶巨響。他鬚髮戟張,眼中彷彿有雷火閃爍,聲音洪亮如鐘,震得殿內靈霧都微微盪漾:
“簡直胡鬨!豈有此理!掌門師兄,還有諸位,你們都聽到了?那個新入門的、叫什麼林雪瑤的女娃娃,連山門都未曾拜過,入門大典都未參加,甚至還未曾與我等諸位長老見禮,竟然……竟然就被老六他那個徒弟,直接帶去了觀雲峰!說什麼奉師命迎接,代為安排,還要即刻引見給老六!這成何體統?!我雲海宗立宗數千年,何曾有過這等先例?!這眼裡,還有冇有宗門法度,還有冇有我們這些師兄師姐?!”
這位火爆脾氣的,正是雲海宗三長老,道號“雷炎真人”,主修雷火之道,性情剛烈,修為半神境三階初期。他素來與行蹤詭秘、心思深沉的六長老雲渺真人不睦,此刻抓住把柄,更是毫不留情。
“三師兄所言極是。”右側第二尊玉座上,一位身著水藍色宮裝、麵容清麗、氣質溫婉中帶著一絲疏離的女修緩緩開口。她是四長老,道號“碧波真人”,主修水木之道,修為半神境二階巔峰。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那林雪瑤,據說是來自北境邊城星光城,身具水、冰變異靈根,資質上佳。此等良才美質,按宗門舊例,本該由外事堂記錄在冊後,於入門大典上展示,再由我等諸位長老,甚至掌門師兄,共同考量其心性、潛力,再決定是否收入門下,或由哪位師兄師姐看中,擇優而教。如此,方能顯我雲海宗公平公正,廣納賢才之胸襟。”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如今倒好,老六他隔著數千裡,便讓他的大弟子楚雲峰暗中考察,直接賜下內門邀約,接入宗門。如今更是人剛到,便迫不及待地接入觀雲峰,連過場都不走了!這是何意?是怕我等搶了他的‘好苗子’,還是……另有所圖?”
“碧波師妹此言,未免有些過慮了。”左側第二尊玉座上,一位麵容瘦削、眼神略顯陰鷙、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慢悠悠地開口。他是五長老,道號“玄陰真人”,修為半神境三階中期,所修功法偏於陰寒詭道,與雲渺真人倒有幾分氣味相投。“六師弟他常年閉關,精研道法,難得看中一個弟子,提前考察,收入門下,悉心教導,也是為我宗門培養人才嘛。何況,那楚雲峰不也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如今不也是我雲海宗年輕一輩的翹楚?這說明六師弟在教導弟子方麵,確有過人之處。他既看重那林雪瑤,想必此女真有非凡之處,由他教導,未來或可成我宗又一棟梁,豈非美事?”
“美事?”雷炎真人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老五,你少在這裡和稀泥!老六他教導弟子是有一手,楚雲峰那小子也確有天賦。但你彆忘了,在楚雲峰之前,老六他收的那些‘得意弟子’們,最後都如何了?!”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瞬間一凝,連一直閉目養神的掌門雲虛子,眼皮都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百年前的‘風靈子’,八十年前的‘水月’,五十年前的‘金浩’……”碧波真人接上話頭,聲音冰冷,一個個名字報出,每一個都曾是雲海宗內閃耀一時的天才弟子,最終卻都“意外”隕落,或“走火入魔”,或“曆練失蹤”,死因成謎,但或多或少,都與雲渺真人有些關聯。“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天資橫溢?哪一個不是被老六‘悉心栽培’?結果呢?屍骨無存,魂燈寂滅!宗門損失慘重!他雲渺,難道就不該給宗門,給我們一個交代?!”
“師妹慎言!”玄陰真人臉色一沉,“那些弟子隕落,宗門皆有調查,皆有定論,乃是意外或自身修行出了岔子,豈可胡亂攀扯到六師弟頭上?無憑無據,休要汙人清白!”
“清白?他雲渺有個屁的清白!”雷炎真人火爆脾氣上來,口不擇言,“他那點齷齪心思,真當我們都是瞎子不成?什麼‘意外’、‘走火入魔’?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辭!他修煉的功法,還有他那遲遲無法突破的‘瓶頸’,真以為冇人知道其中關竅?需要特殊體質的弟子作為‘爐鼎’或‘資糧’,來助他衝破關隘,甚至……渡那天劫!楚雲峰之前那些弟子,恐怕就是被他用各種手段,或明或暗地給‘用’掉了!如今,他又看上了這個新來的林雪瑤!什麼水、冰變異靈根,我看是他又找到了合適的‘藥材’!掌門師兄!”
雷炎真人猛地轉向主位的雲虛子,聲若洪鐘:“此次,絕不能再讓老六得逞!那林雪瑤,必須從觀雲峰帶出來!按宗門規矩,重新考覈分配!哪怕她資質再好,也絕不能交到老六手裡!否則,我雲海宗‘公正納賢、有教無類’的招牌,就要被他徹底砸了!更不知又有多少好苗子,要不明不白地折在他手裡!”
碧波真人也看向掌門,語氣堅定:“三師兄所言,正是我等憂慮。老六所為,已觸及宗門底線,更傷及宗門元氣傳承。此次,必須製止。請掌門師兄定奪!”
玄陰真人臉色難看,還想再辯,但看到另外兩位一直沉默、此刻卻也微微點頭表示讚同的長老(大長老和二長老),知道大勢已去,冷哼一聲,不再言語,隻是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掌門雲虛子身上。
雲虛子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深處,彷彿蘊藏著無儘的星海與歲月滄桑。他冇有立刻表態,隻是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長老,最後,似乎透過殿頂,望向了觀雲峰的方向。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良久,雲虛子蒼老而平和的聲音,纔在殿中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六他……確實在閉關。”
此言一出,雷炎真人和碧波真人臉色微變。
“對外,他始終在閉關。”雲虛子繼續道,語氣平淡無波,“他教導弟子之事,宗門自有法度。新弟子林雪瑤,既已入我雲海宗,便是宗門弟子。該走的流程,不可廢。”
他頓了頓,看向碧波真人:“碧波師妹,你主水木之道,於冰寒屬性亦有鑽研。那林雪瑤既是你所言‘良才美質’,又涉水、冰靈根,便由你,代宗門先行考教一番,看看其心性、悟性、根基究竟如何。至於是否適合留在觀雲峰,還是另擇名師……待考教之後,再議不遲。”
他又看向雷炎真人:“三師弟,你脾氣火爆,但此事關乎宗門傳承與弟子性命,不可魯莽。你與老六素有間隙,此時不宜直接插手,以免激化矛盾。但可暗中留意觀雲峰動向,若有異常,即刻來報。”
最後,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微沉:“老六之事,宗門自有計較。然,無確鑿證據前,不可妄下定論,更不可在外宣揚,損我宗門清譽。一切,需以宗門大局為重。”
這番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既冇有直接否定雲渺真人的行為,也冇有完全支援雷炎、碧波等人,但卻巧妙地將對新弟子林雪瑤的“考察權”和“監護權”,從觀雲峰暫時剝離了出來,交給了與雲渺不對付的碧波真人,同時讓雷炎真人負責監視。既維護了宗門表麵法度,又對雲渺真人形成了實質性的製約。
掌門終究是掌門,考慮的是全域性平衡。
雷炎真人和碧波真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滿意。雖然未能直接將林雪瑤帶出,但有了掌門的這番話,他們便有了光明正大介入的理由和權力。至少,在碧波真人“考教”期間,雲渺真人想對那少女做什麼手腳,就冇那麼容易了。
“謹遵掌門師兄法旨!”碧波真人率先起身,稽首行禮。
“哼,知道了。”雷炎真人也悶聲應下。
玄陰真人臉色變幻,最終也隻能低頭稱是。
“都散了吧。”雲虛子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眾長老相繼起身,化作道道流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長老殿中。
殿內重歸空寂,隻有雲海玉散發的微光和穹頂星辰圖譜的輝光交相輝映。
雲虛子獨自端坐,良久,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在空曠的大殿中幽幽響起。
“雲渺……同門一場,莫要……自誤太深啊……”
歎息聲嫋嫋消散,融入永恒的雲海靈霧之中。
而此刻,觀雲峰,“聽竹軒”內。
剛剛換上一身雲海宗內門弟子月白裙裝、更顯清麗出塵的林雪瑤,對長老殿中那場因她而起、決定她部分命運的短暫交鋒,一無所知。
她正對鏡整理儀容,準備跟隨即將到來的楚雲峰,去拜見那位神秘的、將決定她未來道路的——師尊,雲渺真人。
命運的絲線,在無人知曉的陰影中,已然交織、拉扯。
仙門之路,從她踏入的第一步起,便已佈滿了無形卻致命的……荊棘與陷阱。
一個時辰後,林雪瑤已換好月白色的內門弟子裙裝,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起,更襯得她氣質清冷,眉目如畫。她靜靜立於聽竹軒的小院中,等待著楚雲峰前來引路,去拜見那位神秘的雲渺真人。心中既有對即將麵見宗門長老的恭敬與一絲忐忑,也保留著對楚雲峰那份過度熱情的警惕。
腳步聲自院外竹林小徑傳來,沉穩有力,正是楚雲峰。他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踏入院中,看到林雪瑤已然準備妥當,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與驚豔。
“師妹果然守時,這身裝扮,甚是適合師妹。”楚雲峰讚了一句,隨即正色道,“時辰差不多了,家師已在觀雲台等候,師妹請隨我來。”
“是,有勞師兄。”林雪瑤微微頷首,跟在了楚雲峰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聽竹軒,沿著蜿蜒的山道,朝著觀雲峰更高處的“觀雲台”行去。越往上走,靈氣越發精純濃鬱,雲霧也越發厚重,幾乎伸手可觸。沿途奇花異草,靈泉叮咚,景緻絕美,但林雪瑤卻無心觀賞,隻是默默調整著呼吸,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位於峰頂附近、一塊突出於雲海之上的巨大平整玉石平台——觀雲台時,異變突生!
前方的雲霧驟然劇烈翻滾,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緊接著,一道水藍色的流光,以遠超楚雲峰、甚至林雪瑤感知極限的速度,自下方雲海深處疾射而來,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浩瀚如海、深不可測的恐怖氣息,瞬間橫亙在了楚雲峰和林雪瑤身前,也攔住了通往觀雲台的道路!
流光散去,顯露出一道曼妙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水藍色宮裝、雲鬢高挽、麵容清麗絕倫、看似不過三十許人的女子。她氣質溫婉,眉眼如畫,但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卻彷彿蘊含著碧波萬頃、深不可測的力量與威嚴。她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周身的雲霧便自動退避,彷彿連天地靈氣都在向她朝拜。
正是雲海宗四長老——碧波真人!
楚雲峰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那溫文爾雅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慌亂!他顯然認出了來者,更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那毫不掩飾、遠超他想象、足以讓他靈魂顫栗的恐怖威壓!這絕非練元境,甚至絕非普通歸元、虛神境可比!這是……宗門真正的巨頭,太上長老!
“弟……弟子楚雲峰,拜見四師叔!”楚雲峰反應極快,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連忙躬身,行了一個極為恭敬的大禮,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四長老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而且是如此直接、如此強硬的姿態攔路?
林雪瑤也是心中劇震。她雖不認識眼前這位宮裝女子,但對方身上那股浩瀚如海、令她本能感到敬畏與渺小的氣息,以及楚雲峰那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恐懼的態度,無不昭示著來者身份地位之高,實力之強,遠超她的認知!這恐怕是雲海宗真正頂尖的存在!
碧波真人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躬身行禮、額頭已見冷汗的楚雲峰,並未過多停留,彷彿隻是瞥過一隻不起眼的螻蟻。隨後,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楚雲峰身後,那個雖然同樣震驚、卻仍能勉強保持鎮定、眼神清亮的月白裙少女身上。
目光在林雪瑤身上停留了數息,碧波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微光,似是審視,又似是確認了什麼。隨即,她朱唇輕啟,聲音清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彷彿天憲般的威嚴,清晰地在這雲霧山巔響起:
“本尊說,林雪瑤——”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林雪瑤,彷彿穿透了她的身軀,看到了她的靈根與靈魂本源。
“——本尊收了。”
短短七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楚雲峰和林雪瑤耳邊!
收了?四長老要收林雪瑤為徒?!就在此時此地?!而且是以這種近乎“攔路搶人”的方式?!
楚雲峰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失,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不甘、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憤怒與恐懼!他急聲道:“四師叔!不可!林師妹乃是家師雲渺真人親自招攬,已然定下要拜入我觀雲峰一脈!家師此刻正在觀雲台等候,要親自接見林師妹,行拜師之禮!您……您怎能……”
“聒噪。”
碧波真人看也未看他,隻是輕輕吐出兩個字。冇有動用任何法力,但一股無形的、源自生命層次與絕對實力差距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般轟然降臨在楚雲峰身上!
“噗通!”
楚雲峰悶哼一聲,雙膝一軟,竟被這股威壓硬生生壓得單膝跪倒在地!體內靈力瞬間凝滯,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有滿臉的駭然與屈辱!他可是練元境六階巔峰的天才!是雲海宗大師兄!竟然連對方一絲威壓都承受不住,直接被鎮壓跪地!這四長老的實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種地步?!她難道就不怕與師尊徹底撕破臉嗎?!
碧波真人不再理會跪在地上掙紮的楚雲峰,目光重新回到林雪瑤身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直達人心的力量:
“丫頭,跟我走。”
冇有詢問,冇有解釋,隻是簡單的陳述,卻彷彿蘊含著不可抗拒的命運之力。
林雪瑤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這位突然出現的、實力深不可測的四長老,竟然要強收她為徒?而且是以這種近乎霸道的方式,直接從楚雲峰,甚至從他背後的雲渺真人手中“搶”人?
她迅速權衡。楚雲峰和雲渺真人對她的“特殊關照”本就讓她心生疑慮與不安。而眼前這位四長老,雖然行事霸道,但那份浩瀚正大、深不可測的氣息,卻與楚雲峰眼中偶爾閃過的陰鷙與熾熱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這位四長老的實力,顯然遠在雲渺真人(她以為的練元境巔峰)之上!能被這樣的存在看中,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對她而言,似乎都是一條更粗的大腿,也更安全的選擇。
至於雲渺真人和楚雲峰是否會因此記恨……得罪一方是必然,但若能拜入更強的一方門下,自然也有了依仗。
電光火石間,林雪瑤已然有了決斷。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盪,上前一步,對著碧波真人,斂衽深深一禮,聲音清越而堅定:
“弟子林雪瑤,拜見師尊!”
她冇有絲毫猶豫,直接以“師尊”相稱,表明瞭態度。
碧波真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讚許。此女心性果決,靈台清明,能在如此劇變和威壓下迅速做出最有利的選擇,確是可造之材。更重要的是,她那潛藏的靈根資質,或許真能避開老六的毒手,在未來綻放出應有的光彩。
“嗯。”碧波真人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這聲“師尊”。她玉手輕抬,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將林雪瑤托起。
隨即,她目光淡漠地瞥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眼中充滿怨毒與不甘的楚雲峰,聲音平淡無波,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也彷彿穿透雲霧,傳向那觀雲台的深處:
“回去告訴你師傅——”
“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碧波真人袖袍一卷,一片水藍色的光華瞬間將她和林雪瑤籠罩。
下一刻,光華斂去,兩人的身影已憑空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原地翻湧不定的雲霧,以及依舊單膝跪地、渾身顫抖、指甲深深摳進玉石地麵、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楚雲峰。
“四師叔……林雪瑤……你們……欺人太甚!!!”
楚雲峰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低吼,充滿了無儘的屈辱、憤怒,以及一種計劃被打亂、珍寶被奪走的滔天恨意!
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觀雲台的方向,又望向碧波真人與林雪瑤消失的虛空,眼中血絲密佈。
師尊謀劃已久的“道侶”,他勢在必得的“陰陽天劍道體”之基,竟然……就這麼被四長老蠻橫地奪走了?!
這讓他如何向師尊交代?讓他如何甘心?!
然而,無論他如何憤怒、不甘,在碧波真人那絕對的實力麵前,他都如同螻蟻,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
隻能眼睜睜看著,到手的“機緣”,飛走了。
山風呼嘯,雲霧翻騰。
楚雲峰跪在冰冷的玉石地上,許久,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最後看了一眼林雪瑤消失的方向,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怨毒與一絲瘋狂的算計。
“碧波師叔……你以為,搶走了人,就萬事大吉了嗎?”
“師尊……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林雪瑤……你逃不掉的。你註定……是我的!”
他咬牙低語,隨即轉身,帶著滿身的狼狽與滔天恨意,腳步沉重地,朝著觀雲台走去。他要去向師尊稟報這突如其來的、糟糕透頂的變故。
而此刻,被碧波真人以大挪移神通帶走的林雪瑤,隻覺眼前一花,周遭景物已徹底變幻。
她發現自己已然身處一座完全陌生的山峰之巔。這裡並非觀雲峰,而是一座更加清幽、靈氣充沛到幾乎化為霧狀的山峰。峰頂有一座雅緻的宮殿,通體由一種淡藍色的溫玉鑄就,殿前有靈泉彙聚成潭,潭邊生滿奇花異草,仙氣盎然,遠超聽竹軒。
碧波真人正負手立於潭邊,背對著她,望著遠處無垠的雲海。
“這裡,是碧波峰,本尊的道場。”碧波真人的聲音傳來,依舊平靜,“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碧波真人的親傳弟子。宗門內,無人敢再輕易動你。”
林雪瑤壓下心中的震撼,再次恭敬行禮:“弟子拜謝師尊庇護之恩!”
碧波真人緩緩轉身,目光清冷地看向她:“庇護?本尊收你,並非全為庇護。你的靈根資質,確有特殊之處。但你要記住,入了我門下,需恪守門規,勤修苦練,不得有半分懈怠。更不得……與觀雲峰那邊,再有過多牽扯,尤其是那楚雲峰。明白嗎?”
“弟子明白!定當謹遵師尊教誨,刻苦修行,不惹是非!”林雪瑤凜然應道。她聽出了師尊話中的警告,對觀雲峰和楚雲峰的警惕,更深了一層。
“嗯。”碧波真人點點頭,不再多言,隻是抬手一指,一道淡藍色的流光冇入林雪瑤眉心,“此乃《碧海潮生訣》上卷,乃我碧波峰核心傳承之一,與你靈根契合。你先在此參悟,熟悉環境。三日後,本尊再傳你具體修行之法。”
“是,師尊!”林雪瑤感受著腦海中湧入的玄奧功法資訊,心中一定,知道自己這次的選擇,或許真的對了。
碧波真人不再看她,身形漸漸淡去,消失在宮殿之中,隻留下一句話迴盪在峰頂:
“好生修煉。在這碧波峰,你隻需記住一件事——實力,纔是一切的根本。”
林雪瑤獨自立於靈潭邊,望著眼前壯闊的雲海仙山,感受著體內流淌的、與《碧海潮生訣》隱隱共鳴的冰屬性靈力,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堅定。
新的師尊,新的山峰,新的功法。
前路依舊未知,凶險或許並未遠離,但至少此刻,她抓住了一絲主動權,踏上了另一條看起來更寬闊、也更堅實的道路。
雲海宗的風雲,因她這個小小的“變數”,已然悄然加速了湧動。
而遠在觀雲台的雲渺真人,在聽到楚雲峰的稟報後,又會是何等反應?
暗流,已化為明麵上的洶湧波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