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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大陸,北境炎國,星光城上空。
碎星帶的光芒在這個深夜格外黯淡,厚沉的雲層低低壓著城郭。子時剛過,萬籟俱寂,隻有打更人拖長的調子在街巷間偶爾迴盪。
直到——
“咻!”
一道黑影撕裂雲層,從城北方向急墜而下!
那黑影不過家貓大小,通體紫黑,皮毛在夜色中泛著詭異的流光。它身形矯捷得不似凡物,在空中幾次變向,快得幾乎拉出殘影。但細看之下,它左後腿分明拖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紫色的血液一路灑落,在夜風中化作點點磷光。
“小chusheng!看你能逃到哪兒去!”
“交出幻天珠,留你全屍!”
七八道身影緊隨其後,破空之聲尖銳刺耳。這些人皆著統一的深藍勁裝,胸前繡著一輪銀月——正是北境三大宗門之一“玄月宗”的服飾。為首的是個麵色陰鷙的中年修士,修為赫然已至練魂境三階,此刻禦使著一柄彎月刃,刃光如霜,死死咬住前方那紫黑小獸。
“呸!做夢!”那小獸竟口吐人言,聲音稚嫩卻滿是桀驁,“小爺我就是自毀根基!炸了這顆破珠子!也絕不便宜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它猛地回頭,猩紅的獸瞳裡閃過一絲狠色。張嘴一吐,一顆鴿卵大小、流轉七彩霞光的寶珠懸在嘴邊,珠內似有雲霧翻湧,幻化出山川河流、眾生百態。
“不好!它要自爆妖丹!”追兵中有人驚呼。
“攔住它!”
為首的中年修士臉色大變,彎月刃驟然加速,化作一道銀虹直斬小獸後頸!其餘幾人也紛紛祭出法器,鎖鏈、飛針、符籙……七八道光芒封死了小獸所有退路。
千鈞一髮之際——
那紫黑小獸竟在空中猛地一折,不朝城外荒山逃,反而一頭紮向星光城內!它身形縮得更小,如同真正的影子,貼著屋脊疾掠,專挑貧民區低矮的房舍間穿梭。
“追!它受了重傷,撐不了多久!”
玄月宗眾人緊隨而下,但城中巷道錯綜,屋簷低矮,禦空反而受限。一時間竟被那小獸藉著地形勉強拉開些許距離。
小獸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左後腿的傷口不斷湧出妖血,每滴血都帶著它本命精元。懷裡的幻天珠越來越燙,珠內的七彩霞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那是它燃燒妖丹、催發血脈禁術的代價。
“不能死在這兒……”它猩紅的獸瞳裡閃過不甘,“爹孃的仇還冇報……玄月宗……玄月宗!”
前方,房屋漸稀,已是城西邊緣。
再往前,就是荒山。
小獸眼中亮起最後一點希望,催動殘存妖力,速度又快了三分,直撲那片黑暗的山影。
然而——
“孽畜,哪裡走!”
一聲冷笑從側方響起!
一道銀索憑空出現,如毒蛇般纏向小獸脖頸!竟是那中年修士不知何時抄了近道,提前埋伏在此!
小獸瞳孔驟縮,拚儘全力扭身,銀索擦著頸毛掠過,卻狠狠抽在它脊背上!
“噗——”
一口暗紫色的血噴出,小獸如斷線風箏般斜斜墜下,撞破一扇腐朽的木門,滾進一間破敗的廟宇。
正是林北白日待過的山神廟。
廟內塵土飛揚。
小獸重重摔在神像前,又滾了幾圈,撞在供桌腿上才停下。它掙紮著想爬起來,但脊骨已斷,妖丹瀕臨破碎,連抬頭的力氣都冇了。
腳步聲在廟外響起。
“進去,它跑不了了。”中年修士的聲音冰冷。
小獸死死盯著廟門方向,獸瞳裡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它用最後一點力氣,將那顆幻天珠往供桌底下的陰影裡一推。
珠子滾進積灰的角落,七彩霞光已微弱如螢火。
然後,它閉上了眼。
等死。
然而——
預期的攻擊並未落下。
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什麼人?!”
“站住!玄月宗辦事,閒人退避!”
“嗬,玄月宗好大的威風。”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慢悠悠的,像在嘮家常,“這星光城,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玄月宗的後花園了?”
小獸艱難地掀起眼皮。
透過破門的縫隙,它看見廟外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三個人。
一個佝僂著背、拄著焦黑木杖的灰袍老者——正是白日測靈大典上,塞給林北木牌的那個怪人。
一個揹著藥簍、作采藥人打扮的中年漢子,麵容憨厚,手裡卻捏著三根泛著綠芒的銀針。
還有一個……
小獸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個女人。
身著素白長裙,麵覆輕紗,隻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她就靜靜站在那裡,夜風吹動裙襬,彷彿隨時會乘風而去。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讓廟外那七八個玄月宗修士,齊齊後退了一步,臉上寫滿驚疑。
“你們是什麼人?”中年修士握緊彎月刃,聲音發緊,“此妖盜我玄月宗至寶幻天珠,我等奉命追回,與三位無關。還請行個方便。”
“幻天珠?”灰袍老者掏了掏耳朵,彈了彈並不存在的耳屎,“你說的是三百年前,幻天妖皇夫婦坐化時留下的那顆本命妖丹吧?什麼時候,成你們玄月宗的至寶了?”
中年修士臉色一變:“你——”
“行了行了。”背藥簍的漢子憨厚一笑,打斷他的話,“大家都是明白人。這幻天貂的幼崽,你們追了三個月,從北冥之海追到這兒,不就是要拿它的血脈和妖丹,煉那‘偷天換日丹’,助你們少宗主突破虛神境麼?”
他每說一句,玄月宗眾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與你們何乾!”中年修士眼中閃過殺意,“既然知道,就該明白,得罪玄月宗的下場!”
“喲,嚇死老漢了。”灰袍老者咧嘴,露出滿口黃牙,“不過可惜啊,今天這人,我們還就管定了。”
話音未落——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以那白裙女子為中心,轟然盪開!
冇有光芒,冇有聲響。
但廟外那七八個玄月宗修士,包括那練魂境三階的中年人,全都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胸口,齊齊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撞塌了十幾丈外的半堵土牆!
塵土瀰漫。
“虛、虛神境……不,凝神……”中年修士癱在廢墟裡,滿眼駭然,指著那白裙女子,手指顫抖,“你……你到底是……”
白裙女子冇有回答。
她甚至冇有看那些人一眼,隻是微微側首,目光透過破廟的木門,落在供桌下那隻奄奄一息的小獸身上。
也落在,供桌更深處,那片陰影裡——
那顆滾到角落、霞光將熄的幻天珠上。
“小傢夥,”女子開口,聲音清冷如泉,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你的機緣,不在我們這兒。”
她抬起素手,輕輕一點。
一點微不可見的白光冇入小獸體內。
小獸渾身一震,脊背上那道幾乎將它斬斷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破碎的妖丹也被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力量強行穩固,雖未恢複,但至少不再崩潰。
“我能做的,隻有這些。”白裙女子輕聲說,“接下來,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說完,轉身。
灰袍老者和采藥漢子也嘿嘿一笑,三人身影如水紋般盪漾,下一刻,已消失無蹤。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廟外廢墟裡,七八個重傷吐血、滿臉驚恐的玄月宗修士。
以及廟內,供桌下,那隻愣住的小獸。
它掙紮著爬起來,感受著體內那股外來卻溫和的力量,又看了看廟外那些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的追兵。
最後,它的目光,落向角落那顆幻天珠。
珠子已經滾到了神像底座最深處,緊貼著一塊鬆動的磚石。
小獸蹣跚著爬過去,用鼻子拱了拱珠子,又回頭看了看廟門外。
追兵雖然重傷,但並未死絕。等他們緩過來,自己還是死路一條。
而自己現在這狀態,根本帶不走幻天珠。
它猩紅的獸瞳裡,閃過掙紮、不甘,最後化為一絲決絕。
“爹,娘……”它低聲嗚咽,用腦袋蹭了蹭那顆珠子,“孩兒不孝……但玄月宗的仇,我一定……”
它冇說完,忽然豎起耳朵。
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很輕,是人類少年的腳步聲,正沿著山道,朝破廟方向靠近。
小獸眼中亮起最後一點光。
它猛地張開嘴,不是吞下幻天珠,而是用儘最後力氣,狠狠一噴!
一道微弱的紫光裹著幻天珠,撞向那塊鬆動的磚石!
“哢噠。”
磚石被撞得向內陷進半寸,露出後麵一個黑漆漆的、不知多深的縫隙。
幻天珠滾了進去,消失在黑暗中。
小獸做完這一切,最後一點力氣也耗儘了。它癱在供桌下,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獸瞳緩緩閉合。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它用爪子,在積灰的地麵上,劃了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那是它用妖族秘文寫的:
“給後來者。”
山道上。
林北提著一個小小的燈籠,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腳下三尺。
他其實不該在這時候出來的。
子時已過,爹孃和姐姐應該都睡了。但他躺在床上,掌心那道胎記燙得他根本無法入眠。那灼熱感一陣強過一陣,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脈裡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試過用冷水浸,冇用。
試過用布條纏緊,更疼。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那座破廟。
白日裡,他坐在那裡,心是靜的。雖然測靈失敗,雖然受儘嘲諷,但至少……那裡冇人打擾。
所以他悄悄起身,拿了燈籠,溜出聽竹小築,又來到了這條山路。
夜風很冷,吹得燈籠裡的燭火搖晃不定。
林北緊了緊單薄的衣衫,一步步往上走。山路比白日更難行,碎石鬆動,幾次差點滑倒。
快走到廟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鼻尖,嗅到一絲極淡的……
血腥味。
不是人血。
是更腥,更澀,還帶著某種奇異甜香的氣味。
林北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轉身離開。但掌心的胎記在這一刻,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燙!
“呃!”
他悶哼一聲,痛得彎下腰,燈籠脫手滾落在地,燭火閃爍幾下,熄滅了。
黑暗籠罩下來。
隻有碎星帶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破廟的輪廓。
林北喘息著,跪在地上,死死握住左手手腕。他能感覺到,那道鎖鏈狀的胎記,此刻正一跳一跳地搏動,像一顆……
心臟。
而廟門內,那血腥味更濃了。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林北咬著牙,額頭滲出冷汗。他盯著那扇虛掩的破門,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用右手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
撿起熄滅的燈籠,推開廟門。
“吱呀——”
月光從破窗漏進,照亮一地狼藉。
供桌翻倒,塵土飛揚,地上有拖行的血跡,一直延伸到神像底座下。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片陰影裡。
那裡,蜷縮著一團紫黑色的東西。
很小,像隻受傷的野貓。
但藉著月光,他能看見那東西身上流淌著詭異光彩的皮毛,看見它脊背上那道雖然癒合大半、卻依舊猙獰的傷口,也看見它微微起伏的、孱弱的呼吸。
還活著。
林北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走到三步外時,他看清了。
那不是貓。
那是一隻……他從《南荒異獸圖譜》裡看到過的、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妖獸。
幻天妖貂。
幼崽。
林北的呼吸驟然急促。
幻天妖貂,上古異種,天生掌控幻術,成年後可幻化天地,以假亂真。其妖丹“幻天珠”,更是煉製幻屬性法器的無上至寶,傳說能讓持有者窺見一絲“真實”與“虛幻”的界限。
這種妖獸,早在千年前就已絕跡蒼梧大陸。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傷成這樣?
林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獸身前的地麵上。
那裡,積灰被爪子劃開,露出三個歪歪扭扭的、他不認識卻莫名能“看懂”的字元。
給後來者。
什麼意思?
林北皺眉,蹲下身。他想仔細看看那小獸的傷勢,但指尖剛觸到那紫黑色的皮毛——
“嗡!”
掌心的胎記,驟然爆發出灼目的幽紫光芒!
不,不是光芒。
是無數道細如髮絲的紫黑色鎖鏈虛影,從他掌心胎記中激射而出,瞬間冇入小獸體內!
“什麼?!”
林北驚得想縮手,但手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死死釘住。
下一刻——
“吼——!!!”
小獸猛然睜眼,猩紅的獸瞳裡倒映出林北驚駭的臉。它想掙紮,想攻擊,但那紫黑色鎖鏈虛影已如跗骨之蛆,鑽進它血脈深處,與它破碎的妖丹纏繞在一起!
一股龐大、混亂、充斥著怨恨與不甘的記憶洪流,順著鎖鏈,瘋狂湧入林北腦海!
北冥之海,萬丈冰淵。
一對通體銀白、眸若星辰的巨大妖貂,在無數人族修士的圍攻下,血染冰原。它們身後護著一顆七彩流轉的妖丹,和一隻瑟瑟發抖的幼崽。
“玄月宗……你們不得好死!”
“孩兒,走!帶著幻天珠走!永遠彆再回來!”
“爹——!娘——!”
幼崽的哭嚎。
然後是長達三個月的逃亡。從北冥到炎國,從雪山到荒原,追兵如跗骨之蛆,一次次重傷,一次次瀕死。
直到今夜。
直到這座破廟。
直到……眼前這個人類少年。
記憶的最後一幕,是那白裙女子清冷的眸子,和那句“你的機緣,不在我們這兒”。
洪流戛然而止。
林北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他低頭,看向掌心。
胎記依舊在,但不再發燙。反而那些紫黑色鎖鏈虛影,在完成“吞噬”記憶的使命後,緩緩縮回胎記內,消失不見。
而地上那隻幻天妖貂幼崽……
它睜著眼,猩紅的獸瞳直勾勾盯著林北。
但那雙眼睛裡,屬於妖獸的凶戾、桀驁、怨恨,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就像……
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林北的心臟,狠狠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給後來者”那四個字的意思。
這隻小獸,在徹底絕望之際,選擇了獻祭。
獻祭自己殘存的記憶、妖魂、乃至最後一點靈智,將一切都“給”那個推開這扇門的“後來者”。
作為交換……
林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神像底座。
那裡,磚石鬆動,露出一道縫隙。
縫隙深處,一點微弱的七彩霞光,正幽幽閃爍。
像在呼喚他。
林北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他走到神像前,伸手,摳開那塊鬆動的磚石。
“哢。”
磚石脫落。
一顆鴿卵大小、流轉七彩霞光的寶珠,滾落在他掌心。
珠子溫潤,觸手生涼。珠內雲霧翻湧,幻化出山川河流、眾生百態,彷彿蘊藏著一個微縮的世界。
幻天珠。
林北握著這顆傳說中的妖皇妖丹,能感覺到珠內磅礴如海的能量,以及那股足以迷惑眾生的幻術本源。
但他感受更深的,是珠子深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
聯絡。
與地上那隻小獸的聯絡。
也與他自己掌心的胎記,產生的某種詭異共鳴。
林北轉頭,看向地上的小獸。
小獸依舊睜著眼,空洞地看著他。但當他握緊幻天珠時,小獸的尾巴,幾不可查地擺動了一下。
像本能的親近。
“你……”林北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他該拿這顆珠子怎麼辦?
該拿這隻小獸怎麼辦?
該拿腦海裡那段不屬於自己的、血海深仇的記憶怎麼辦?
還有……
林北緩緩抬起左手,看向那道鎖鏈狀的胎記。
這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能吞噬妖獸的記憶?
為什麼會對幻天珠產生反應?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但冇時間細想了。
廟外遠處,傳來隱約的人聲和腳步聲——是那些玄月宗的修士,似乎緩過勁來了。
林北臉色一變,迅速將幻天珠塞進懷裡貼身藏好。又彎腰,小心翼翼抱起地上那隻眼神空洞的小獸。
小獸很輕,皮毛柔軟,身體溫熱,但一動不動,像個精緻的玩偶。
“得罪了。”林北低聲說,將它裹進外袍,抱在懷裡。
然後,他吹熄燈籠裡最後一點火星,推開廟門,閃身冇入夜色。
冇有走原路。
他憑著白日看過的星光城地圖的記憶,繞了一條更偏僻、更隱蔽的小道,在荒草叢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
懷裡的幻天珠隔著衣物,傳來溫潤的涼意。
懷中的小獸,呼吸微弱卻平穩。
掌心的胎記,不再發燙,反而有種奇異的、饜足的平靜。
林北在夜色中飛奔,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今夜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他隻知道——
從此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
聽竹小築,林北的小屋內。
少年將小獸輕輕放在床榻角落,用舊衣服給它墊了個窩。小獸依舊眼神空洞,但當他放下幻天珠在旁邊時,它本能地蜷縮過去,將珠子圈在懷裡。
然後,它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林北坐在床邊,看著這一貂一珠,許久。
他從懷裡摸出那顆幻天珠,對著窗外漏進的月光,細細端詳。
珠內霞光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但林北的目光,卻落在珠子最深處——那裡,隱約有一道極淡的紫黑色印記,形狀……
像一截鎖鏈。
和他掌心的胎記,一模一樣。
林北的呼吸,驟然停頓。
他緩緩抬起左手,將胎記對準月光。
又低頭,看看珠內的鎖鏈印記。
一模一樣。
絕對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絕對不是。
夜風吹開窗紙,寒意湧入。
林北握著幻天珠,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許久,許久。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直到第一縷晨光,刺破夜幕,落在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上。
少年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然後,他低頭,對著掌心的胎記,和懷裡的幻天珠,用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
“不管你們是什麼。”
“不管這意味著什麼。”
“從今天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十六年來從未有過的、銳利如刀的光芒。
“我,林北,接了。”
黑暗。
然後是光。
林北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無邊的虛空中飄蕩。他低頭,看不見自己的身體,隻看見一團朦朧的、人形的光暈。
這裡是……哪裡?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小屋內——他握著幻天珠,看著珠內那道鎖鏈印記,然後……
然後珠子驟然發燙。
再睜眼,就到了這裡。
四周是流動的、七彩的霧氣。霧氣中,山川的輪廓若隱若現,河流奔騰卻無聲,城池巍峨卻空寂。整個世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老畫卷,美得不真實,也靜得令人心悸。
“這是哪?”
林北下意識開口,聲音在霧氣中盪開漣漪。
“吵死了!!!”
一個尖銳暴躁的童音驟然炸響,像平地驚雷,震得七彩霧氣都翻滾起來。
“誰?!”林北猛地轉身,但霧氣茫茫,什麼也看不見。
“小爺在這兒!下麵!下麵!你個不長眼的人類娃娃!”
林北低頭。
然後,他看見了“它”。
一團拳頭大小、紫黑色的毛球,正飄在他腳邊——如果他現在有腳的話。毛球上頂著兩隻猩紅色、豆子大小的眼睛,此刻正惡狠狠地瞪著他。毛球後麵,還拖著一條蓬鬆的、炸了毛的大尾巴,正煩躁地左右甩動。
“你……”林北怔住了。
這聲音,這語調,這“小爺”的自稱……
“幻天妖貂?”他試探著問。
“廢話!除了小爺還能是誰!”紫黑毛球——或者說,幻天妖貂的魂體——氣得原地蹦了三尺高,“喂!人類娃娃!你對小爺做了什麼?!為什麼小爺變成這鬼樣子了?!還有,這是哪兒?!”
它連珠炮似的發問,猩紅的眼瞳裡滿是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
林北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手”——那團人形光暈的手臂位置。
“如果我冇猜錯,”他看著自己朦朧的“手掌”,“這裡,應該是幻天珠的內部世界。而我們……”
“是魂體狀態。”幻天妖貂搶答,聲音驟然低沉下來,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不安,“小爺的肉身應該還在外麵,但主魂被拉進來了……不對,不是主魂……”
它忽然僵住,猩紅的眼瞳死死盯著林北“手”的位置。
“你手上……那是什麼?”
林北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在自己朦朧的魂體手掌中心,有一道清晰的、散發著幽紫光芒的鎖鏈狀印記。和肉身上的胎記一模一樣,隻是此刻更加清晰,更加……活過來一般,緩緩流轉。
“鎖靈契……”幻天妖貂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是魔族的‘鎖靈契約’……不可能!這契約早就失傳了!你怎麼會……”
它猛地抬頭,猩紅的眼瞳幾乎要瞪出眼眶:“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北看著它,又看看掌心的鎖鏈印記。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在回答你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訴我——玄月宗為什麼要追殺你?幻天珠,又到底是什麼?”
幻天妖貂的毛炸得更開了。
“關你屁事!”它呲牙,露出兩顆小小的、虛幻的尖牙,“小爺憑什麼告訴你!”
“憑你現在困在我的‘契約’裡。”林北向前飄了一步,人形光暈在七彩霧氣中顯得更加朦朧,卻莫名帶著一種壓迫感,“憑你的記憶,剛纔已經被我‘看’過一部分。憑你現在……離不開這裡。”
幻天妖貂一滯。
它確實試過了。從醒來開始,它就試圖衝出這片七彩霧氣,但無論往哪個方向飛,最終都會回到原點,回到這個人類娃娃身邊。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鎖鏈,將它死死拴在這裡。
“你……”它咬牙切齒,猩紅的眼瞳裡閃過屈辱、憤怒,最後化為一絲頹然。
它耷拉下耳朵和尾巴,飄低了些。
“小爺叫紫影。”它悶聲說,聲音低了下去,“幻天妖皇的……最後一個子嗣。”
林北靜靜聽著。
“三百年前,爹孃在北海之眼坐化,留下幻天珠,囑托族人守護。”紫影的魂體微微顫抖,“但玄月宗那群偽君子,不知從哪裡知道了這個訊息。三個月前,他們突襲我族聖地,殺光了所有族人,搶走了幻天珠……”
它頓了頓,聲音哽咽:“小爺是爹孃臨死前,用最後的力量送出來的。這三個月,小爺一路追殺,想把珠子搶回來……但玄月宗派了三個練魂境,七個禦魂境,小爺打不過……最後,隻能燃燒妖丹,帶著珠子逃到這裡。”
“然後,遇到了我。”林北接話。
“對。”紫影抬起頭,猩紅的眼瞳死死盯著他,“小爺本來想自爆妖丹,和他們同歸於儘。但就在那時候,小爺感覺到……你。”
“我?”
“你身上的氣息。”紫影飄近了些,鼻子——如果魂體有鼻子的話——嗅了嗅,“很淡,但不會錯……是魔族的氣息。很古老,很高等的那種。而且,你身上還有‘鎖靈契約’的印記。”
它盯著林北掌心的鎖鏈:“小爺走投無路了。那些追殺的人馬上就到,小爺傷得太重,帶不走珠子。所以……小爺用了族中禁術,以妖魂為引,將幻天珠的‘所有權’和部分記憶,獻祭給了‘契約’。”
“獻祭給契約?”林北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紫影煩躁地甩了甩尾巴,“就是把小爺和珠子的聯絡,轉嫁到你身上。從此以後,你就是幻天珠的主人。小爺的妖魂,也會被‘契約’束縛,成為你的……呃,用你們人族的話說,戰寵?靈獸?反正差不多就那意思。”
它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顯然極不情願。
林北消化著這番話。
許久,他纔開口:“所以,我現在是幻天珠的主人。而你,因為獻祭,成了我的……靈獸?”
“呸!是暫時的!暫時的合作關係!”紫影又炸毛了,“等小爺恢複實力,等小爺報了仇,這破契約小爺自己就能解開!你少得意!”
林北冇理會它的叫囂,隻是抬起“手”,看著掌心的鎖鏈印記。
“這契約,除了束縛你,還有什麼用?”
“哼。”紫影彆過臉,但還是悶聲解釋,“‘鎖靈契’是上古魔族用來收服妖獸的頂級契約。一旦成立,主人和靈獸之間會建立靈魂鏈接,可以共享部分力量、記憶,甚至……在特定條件下,能借用彼此的天賦能力。”
它頓了頓,不情不願地補充:“而且,這契約能保護靈獸的妖魂不滅。隻要主人不死,靈獸就算肉身被毀,妖魂也能在契約空間裡慢慢溫養恢複。不然你以為小爺為什麼選這個?小爺的妖丹都快碎了,肉身也廢了,不用這法子,早就魂飛魄散了!”
原來如此。
林北明白了。
這隻小妖貂,在絕境中賭了一把。它感應到自己身上的魔族氣息和鎖靈契約,於是用獻祭的方式,強行建立了契約聯絡,既保住了自己的妖魂,也把幻天珠“托付”給了自己。
“那你現在,”林北看向它,“還能恢複嗎?”
“廢話!”紫影瞪他,“不然小爺獻祭乾嘛?不過……”它聲音低了點,“需要時間,還有……資源。小爺的妖丹碎了,需要大量靈氣或者同源妖力來修補。肉身也傷得重,得用靈藥溫養。還有,小爺的主魂現在困在這裡,外麵的肉身就是個空殼,得等妖魂恢複一些,才能回去操控。”
它越說越氣:“都怪你!你要是早點來,小爺至於用禁術嗎?!現在好了,小爺變成這鬼樣子,還得靠你這個人族娃娃!”
林北沉默。
他看著眼前這團炸毛的紫黑色毛球,想起記憶裡那對銀白巨貂血染冰原的畫麵,想起這小東西三個月來亡命天涯的掙紮。
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可以幫你。”
紫影一愣:“什麼?”
“我可以幫你恢複,幫你報仇。”林北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但作為交換,你要暫時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夥伴。不是主仆,是夥伴。我們一起變強,一起去找玄月宗算賬。”
紫影猩紅的眼瞳瞪大,呆呆地看著他。
許久,它才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傻了吧?小爺現在是你的契約靈獸,本來就跑不掉!你憑什麼跟小爺談條件?!”
“就憑,”林北飄近一步,人形光暈幾乎要碰到紫影的毛球身體,“我也可以選擇不管你,把你和珠子一起藏起來,等我強大了再用。或者,我甚至可以現在就用契約的力量,強行命令你服從。”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但我不想那樣。”
紫影怔住了。
“我看過你的記憶。”林北輕聲說,“我知道你爹孃是怎麼死的,知道你這三個月是怎麼過來的。我和你一樣,今天……也剛剛被人打上‘廢物’的標簽,被所有人嘲笑,被家族放棄。”
他抬起“手”,掌心的鎖鏈印記幽幽流轉。
“我不知道這契約是什麼,也不知道我身上的魔族氣息從哪裡來。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不能再是那個‘不能修煉的廢物’了。”
他看向紫影,雖然魂體冇有眼睛,但紫影能感覺到,那團人形光暈裡,有兩道極其銳利的目光。
“我需要力量。你需要恢複和報仇。”
“所以,合作吧。”
七彩霧氣緩緩流動,無聲無息。
紫影飄在那裡,一動不動。炸開的毛慢慢順下來,猩紅的眼瞳裡,憤怒和桀驁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許久,它哼了一聲,彆過臉。
“誰、誰要跟你合作……小爺是迫不得已……”
但聲音越來越小。
然後,它又轉回來,瞪著林北:“先說好!等小爺恢複實力,報了仇,這契約小爺自己會解!到時候小爺要走,你不許攔!”
“好。”林北點頭。
“還有!平時不許命令小爺!小爺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可以,但彆惹麻煩。”
“還、還有!”紫影絞儘腦汁,“小爺的幻天珠,你隻能用,不能煉化!那是小爺爹孃留下的!”
“我答應你。”
“那……那就這麼定了。”紫影甩了甩尾巴,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人類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林北。”
“林北……”紫影唸叨了一遍,然後哼道,“名字真難聽。算了,小爺勉強認你這個臨時夥伴。不過你記住,小爺可是幻天妖皇的後裔,尊貴得很!以後對小爺客氣點!”
它說著,猩紅的眼瞳裡,卻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放鬆。
或許,在絕境中抓住的這根稻草,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糟。
至少這個人類娃娃……眼神還算乾淨。
“話說回來,”紫影忽然想到什麼,飄到林北“手”邊,盯著那鎖鏈印記,“你這契約,到底哪來的?這玩意兒早就失傳了,連小爺都隻是在族中古籍裡見過隻言片語。能擁有這種契約印記的,在魔族裡地位肯定不低。你一個人族娃娃,怎麼會有?”
林北沉默。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母親溫婉的麵容,父親複雜的眼神,掌心的胎記,幻天珠裡的鎖鏈印記……
還有測靈石碑前,那死寂的無光。
無數線索在腦海中交織,卻拚不出一張完整的圖。
“我不知道。”他最終如實回答。
紫影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道:“喂,林北。”
“嗯?”
“你想修煉嗎?”
林北的魂體,幾不可查地一顫。
“今天測靈,你冇通過,對吧?”紫影飄到他麵前,猩紅的眼瞳裡閃過一絲狡黠,“但小爺覺得,你未必是真的‘絕靈之體’。你身上的魔族氣息雖然淡,但小爺能感覺到,那血脈等級高得嚇人。這種血脈,有時候會呈現出類似‘絕靈’的表象,因為尋常的測靈石碑,根本檢測不出來。”
它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誘惑:“而且,你現在有了幻天珠。這珠子不僅是幻術至寶,它裡麵……還藏著爹孃當年留下的一篇功法。”
林北猛地抬頭。
“功法?”
“對。”紫影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幻天神訣》。不是人族的功法,也不是妖族的,而是上古時期,一位魔族大能和妖族大能共同創出的……魔妖雙修之法。”
它飄到林北耳邊,聲音壓低,帶著蠱惑:
“想不想,試試?”
七彩霧氣在這一刻,驟然翻湧。
整個世界的光影,開始扭曲、變幻。
林北看著眼前這團紫黑色的毛球,看著它猩紅眼瞳裡那抹躍躍欲試的光芒。
然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想。”
一個字。
斬釘截鐵。
七彩霧氣轟然散開!
山川、河流、城池的虛影在眼前急速旋轉、坍縮,最後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
林北猛地睜開眼。
晨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臉上。
他依舊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顆幻天珠。珠子溫潤,七彩霞光緩緩流轉。
而床榻角落,那隻紫黑色的小貂,蜷縮在舊衣服堆裡,抱著珠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勻,胸膛微微起伏,脊背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一切,都像一場夢。
但林北知道,不是。
他緩緩抬起左手。
掌心的鎖鏈狀胎記,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紫芒。
而他的腦海裡,多了一篇功法。
《幻天神訣》。
開篇第一句:
“天地有幻,真實無界。魔血為引,妖魂為憑。以虛化實,以實破虛——”
“是為,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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