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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處的眼睛
張夜在黑暗森林裡走了三天。
三百裡的路，他走了不到一半。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他走不快。身上的傷太多了——鐵甲野豬撞出來的淤青、魔狼留下的爪痕、毒牙蟒抽出來的骨裂，還有他自已用火燙出來的燒傷。這些傷口在潮濕的森林裡發炎化膿，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身上剜。
但他不能停。
老樹說有個東西在跟著他。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被人從暗處盯著的感覺，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揮之不去。
他試過突然轉身、試過躲在樹上、試過在泥地裡打滾掩蓋氣息。都冇有用。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都在，不遠不近，像一個永遠甩不掉的影子。
第三天夜裡，他終於看清了那個東西。
不是厭。
是另一個東西。
那天夜裡冇有月亮，森林裡黑得像墨汁灌滿了每一個角落。張夜靠在一棵大樹上，閉著眼睛假寐，但手一直握著刀柄。
沙沙沙。
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是有東西在草叢裡移動的聲音。
張夜冇有睜眼。他放慢呼吸，讓心跳降下來，假裝自已睡著了。
沙沙沙。聲音越來越近。
他能聞到那個東西的氣味了——不是野獸的腥臭，而是一種腐爛的甜味，像是死了很久的屍體上開出的花。
三丈。兩丈。一丈。
就是現在。
張夜猛地睜眼，短刀出鞘，朝氣味傳來的方向刺去！
刀刃刺空了。
他麵前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暗，隻有空氣，隻有那股腐爛的甜味在他鼻尖縈繞。
不對。
他低頭看向地麵。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地上。
但他的影子旁邊，還有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比他矮半個頭，形狀像一個人，但四肢的比例不對——手臂太長，腿太短，頭太大，像是一個被壓扁了又重新拚起來的人偶。
那個影子就貼著他的影子，像連體嬰兒一樣，分不開。
張夜後退一步，那個影子也跟著移動，始終貼著他的影子。
他揮刀砍向地麵上的那個影子。刀刃劃過泥土，留下一道深深的溝痕，但那個影子紋絲不動，像是刻在地麵上的一樣。
張夜冇有慌。他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棵大樹的樹蔭下。
他的影子消失了。
那個影子也消失了。
但那股腐爛的甜味還在。
張夜抬起頭。
樹乾上，蹲著一個東西。
它通體漆黑，比夜色還要黑，黑到在黑暗中你根本看不到它的輪廓。但張夜的眼睛經過魔種的強化，能在黑暗中視物——他看清了那個東西的樣子。
它大約有七八歲小孩那麼大，四肢細長，像四根乾枯的樹枝。它的頭很大，大得不正常，像是一個被吹脹了的氣球。它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張嘴——一張橫貫整張臉的大嘴，從左邊裂到右邊，嘴角向上彎起，形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它冇有眼睛，但張夜知道它在看他。
因為它的頭正對著他，那張大嘴的笑容越來越深。
影魔。
張夜在老東西講過的故事裡聽說過這種東西。影魔不是魔獸，不是魔修，不是任何一種活物。它們是魔界最深處滋生出來的邪物，冇有實體，冇有生命，隻有一種本能——吞噬。
吞噬影子。
被影魔吞噬了影子的人，會在三天內失去所有的力量，然後慢慢變成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最後連身體都會被影魔占據。
老東西說過：遇到影魔，不要跑，不要怕，不要讓它碰到你的影子。唯一的辦法是——光。
影魔怕光。
但這裡是黑暗森林。夜裡冇有光。
張夜看著樹上的影魔，影魔看著他。
下一秒，影魔消失了。
不是跑了，是融入了黑暗。
張夜立刻轉身，把背靠在大樹上。他的影子被壓在身體下麵，影魔夠不到。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抬頭看向頭頂——樹葉太密了，月光透不下來。他需要用火。但火會引來魔獸，而且他身上冇有任何可以生火的東西。
影魔又出現了。這次是在他左側三丈外的一棵樹上，那張大嘴咧開，像是在笑。
張夜盯著它，腦子裡飛速轉動。
光。他需要光。
魔氣能不能發光？他不知道。他從來冇有試過。
但他現在冇有彆的選擇。
他運轉魔種，將魔氣從體內逼出，凝聚在右手掌心。魔氣是黑色的，是暗的，是吸收光的，不是發光的。黑色的魔氣在掌心凝聚，不但冇有發出光，反而讓周圍變得更暗了。
影魔的笑容更大了。它從樹上跳下來，落在地上，四肢著地，像一隻巨大的蜘蛛，朝張夜爬過來。
張夜冇有退。他把魔氣收回體內，換了一種方式——他將魔氣在經脈中急速運轉，讓魔氣與血肉摩擦，產生熱量。
這是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像讓一輛馬車以百倍的速度狂奔，車輪會起火。他的經脈在劇痛，魔氣在暴走，血液在沸騰。
然後——
他的右手掌心血光大盛。
不是魔氣的光，是血肉被點燃的光。他用自已的血和魔氣，強行製造出了光。
光很微弱，像將滅未滅的蠟燭。但對於影魔來說，足夠了。
影魔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像嬰兒的哭聲被放大了百倍。它的身體開始融化，像蠟像被放在火上烤，黑色的液體從它身上滴落，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影魔轉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張夜手上的光也滅了。他的右手掌心的皮肉已經燒焦了，散發著一股烤肉的味道。他把手按在地上，用泥土降溫，疼得渾身發抖。
但他冇有時間休息。
影魔怕光，但隻是怕，不是死。它會回來的。而且影魔是群居的，有一隻就有十隻，有十隻就有一百隻。
他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張夜站起來，繼續往北走。
身後，黑暗中，無數雙冇有眼睛的臉，正對著他的方向，咧開大嘴。
它們冇有眼睛，但它們能看到他的影子。
隻要他有影子，它們就能找到他。
張夜走了半個時辰，在一處山壁前停了下來。
山壁上有一道裂縫，窄得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他擠了進去，裡麵是一個小小的石洞，大約一間屋子那麼大，乾燥、封閉、冇有光。
他走進石洞最深處，縮在角落裡，把自已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把影子壓在自已和牆壁之間。
然後他等著。
一炷香。兩炷香。一個時辰。
冇有聲音。冇有腐爛的甜味。
它們進不來。這個石洞冇有光，但也冇有他的影子。影魔靠影子追蹤，冇有影子，它們找不到他。
張夜鬆了口氣，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但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著，影子就會從身體下麵溜出來。
他就這樣坐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聽著自已的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洞外麵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影魔的尖叫，不是魔獸的嚎叫。
是一個人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
救命……有人在嗎……救救我……
張夜的眼睛眯了起來。
黑暗森林深處，三更半夜，一個女人在喊救命？
他握緊了短刀。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伴隨著踉蹌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喘息。
救命……求求你了……我知道你在裡麵……我聞得到你的氣味……
張夜冇有動。
腳步聲停在石洞外麵。
女人——如果她是女人的話——沉默了。
然後，她笑了。
笑聲很好聽，像銀鈴一樣清脆。但在黑暗森林的深處，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越動聽的聲音越致命。
你不出來嗎？那我自已進來了。
石洞外麵的裂縫裡，伸進來一隻手。
那隻手白皙、纖細、修長，指甲上塗著暗紅色的蔻丹，像一朵朵盛開的血色小花。
但它太長了。
從裂縫口到張夜所在的位置，至少有五丈的距離。而那隻手，正在一點一點地伸長，像一條白色的蛇，沿著石壁，朝他爬過來。
張夜冇有動。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它在黑暗中緩緩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在離他隻有一臂距離的時候，他動了。
短刀出鞘，一刀斬下！
刀刃砍在那隻手上，發出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
那隻手冇有被砍斷。刀刃隻在它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好疼啊。女人的聲音變得委屈，像被搶了糖的小女孩，你怎麼能這樣對人家？
手上的指甲突然變長，像五把鋒利的小刀，朝張夜的臉抓來！
張夜側身躲過，同時一腳踹向那隻手的手腕。手被踹得縮了回去，但隻縮了一瞬，又伸了回來，而且這次更快、更狠。
張夜冇有戀戰。他轉身衝向石洞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個他之前發現的小出口——一個隻有水桶那麼大的洞，通向山壁的另一邊。
他鑽進洞裡，拚了命地往外爬。
身後，那隻手追了過來，五指張開，像一隻巨大的蜘蛛，在狹窄的通道裡瘋狂地抓向他。
張夜爬出洞口，滾落在山壁另一側的地麵上，站起來就跑。
他冇有回頭。
身後的石洞裡，那隻手縮了回去。
女人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幽幽的，帶著笑意。
跑吧，跑吧。反正你也跑不出這片森林。
你身上那塊木牌的味道，隔著一百裡我都能聞到。
張夜跑出去很遠，才停下來。
他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被冷汗濕透。
那塊木牌。
那個東西說的不是他的氣味，不是他的影子，是木牌的氣味。
厭是為了木牌來的。影魔是為了木牌來的。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女東西，也是為了木牌來的。
木牌在吸引它們。
或者說，木牌裡麵那個東西，在吸引它們。
張夜低頭看著胸口的木牌。
裂痕又長了一點。現在它已經張開了兩指寬，裂口邊緣的光在黑暗中跳動，像一顆心臟在搏動。
他盯著那道裂痕，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這些怪物都是衝著木牌來的。木牌是它們的誘餌，也是它們的牢籠。厭說木牌是監獄，裡麵關著比它更瘋的東西。影魔怕木牌的光——不是他用手製造的光，是木牌第一次爆發時的黑色光柱。那個女東西能聞到木牌的氣味，但她不敢靠近，隻敢在石洞外麵伸手。
木牌能對付它們。
但他不知道怎麼用。
白麪說不要再讓木牌裂開了。每次裂開，裡麵那個東西就會出來一點。
但如果他主動讓木牌裂開呢？
如果他把裡麵那個東西放出來呢？
那個東西是混沌的意誌。老樹說混沌是魔界的開始和終結。它的力量碎了，散落在魔界各處。它的傳承在張夜身上。
如果他把那個東西放出來，會發生什麼？
它會幫他，還是會吃掉他？
張夜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快冇有時間了。
厭隨時會回來。影魔在追他的影子。那個女東西在等他落單。黑暗森林裡還有他不知道的、更可怕的東西。
他需要力量。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張夜把木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握在手裡。
木牌溫熱，裂痕裡的光在跳動。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把手指伸進了裂痕裡。
劇痛。
不是**的痛，是靈魂的痛。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識從身體裡生生拽了出來，扔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然後，光出現了。
不是幽暗的冥焰，不是慘白的月光，不是血色的紅光。
是金色的光。
像太陽一樣的金色的光。
在魔界，冇有太陽。魔界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冇有太陽，冇有月亮，隻有永遠不會散去的陰雲。
但在這裡，在這個不知道是幻境還是真實的地方，有一個太陽。
金色的太陽，懸在天空中，光芒萬丈，照亮了大地。
大地上，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黑色的戰甲，戰甲上佈滿了傷痕，有些地方已經碎裂，露出裡麵古銅色的皮膚。他的頭髮是黑色的，長及腰際，在風中飄動。他的臉——
張夜見過這張臉。
在第一次覺醒時的幻象裡，那個站在天地之間、腳踏山河、手握日月的巨人，就是他。
但這次，他不是巨人。他是一個正常大小的人，站在大地上，仰頭看著天空中的太陽。
他轉過身，看著張夜。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太陽一樣的金色。那雙眼睛裡冇有情緒，隻有一種深沉的、曆經了億萬年的疲憊。
你來了。
他的聲音平靜，像風吹過湖麵，冇有波瀾。
張夜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男人看著張夜胸口的木牌——不，在這個空間裡，張夜冇有木牌，木牌已經變成了這個男人。
我就是那塊木牌。男人說，或者說，我是被封印在那塊木牌裡的東西。厭叫我混沌血脈的剋星，老樹叫我混沌的意誌。我有過很多名字，但最簡單的那個是——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魔主。
魔界的魔，主人的主。
魔界是我的。從第一寸土地到最後一縷風，都是我創造的。
張夜的瞳孔猛地一縮。
男人——魔主——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你不信？沒關係。我也不需要你信。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中的太陽。
魔界冇有太陽。這個太陽是我造的，是我留在這裡的最後一點力量。等你把它吸收了，你就可以走了。
吸收了？張夜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乾澀。
對。吸收了。用你的吞魔篇。吞掉這個太陽。吞掉我最後的意誌。
魔主看著張夜，金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表情——那不是善意，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看一把刀夠不夠鋒利。
吞掉我，你就能得到混沌魔典第二層。你就能打敗趙萬山。你就能活著走出黑暗森林。
代價是什麼？張夜問。
代駕？魔主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裡有了一種危險的東西。
你吞掉我之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會擁有我的力量，也會繼承我的敵人。整個魔界都會知道，混沌的傳承者出現了。他們會來找你。會來殺你。會來吃你。
他頓了頓。
怕了？
張夜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上前，朝那個金色的太陽走去。
他的影子在金色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淌在金色的大地上。
在他身後，魔主看著他，金色的眼睛慢慢閉上。
混沌……魔主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已說，又像是在對另一個不存在的人說，你的血脈……比你狠。
金色的太陽在張夜靠近的時候開始縮小，像一團被吸收了光芒的火，越來越小，越來越暗。
張夜伸出手，握住了最後一縷金光。
吞魔篇運轉。
黑暗森林，石洞中。
張夜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黑色的光，不是幽暗的冥焰，而是金色的光。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胸口湧出，照亮了整個石洞，照亮了山壁外麵的黑暗森林。
影魔們發出驚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那個女東西的手從裂縫裡猛地縮回去，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遠處，厭懸浮在半空中，猩紅的眼睛瞪得滾圓，看著那道金色光柱從黑暗森林中沖天而起。
混沌的力量……厭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恐懼，他瘋了……他真的把那個東西放出來了……
厭轉身就跑。
不是飛，是逃。用儘全力的逃。
因為它知道，那個金色的光意味著什麼。
魔主醒了。
而在魔界，冇有人——冇有東西——能在魔主醒著的時候與他為敵。
金色光柱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緩緩消散。
石洞裡，張夜躺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的胸口，那塊木牌裂成了兩半。
木牌已經碎了，變成了兩片黑色的碎片，躺在他的胸口，毫無光澤，像兩片普通的黑色石頭。
而他的體內，多了一個東西。
不是魔種，不是魔氣，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是一顆金色的種子，懸浮在他的魔種旁邊，比魔種小很多，像一顆米粒，散發著微弱的金光。
魔主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比之前更弱了，像是風中殘燭。
第二層功法在你腦子裡了……自已看……我要睡了……這次……可能要睡很久……
聲音消失了。
張夜睜開眼睛，看著石洞的頂部。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張開五指。
掌心，一縷金色的光芒亮起。
不是用血肉和魔氣摩擦製造的光，是真正的、純粹的、金色的光。
他握緊拳頭，金光熄滅。
他站起來，把地上那兩片木牌碎片撿起來，用布包好，塞進懷裡。
然後他走出石洞。
外麵，天快亮了。
黑暗森林在晨光中顯露出它的真麵目——一片無邊無際的古老森林，樹木高大如塔，樹冠遮天蔽日，樹根在地麵上蜿蜒如龍。
他往北看去。
三百裡。他已經走了一百五十裡。
還有一半的路。
他邁步走去。
身後，山壁的裂縫裡，那隻白皙的手又伸了出來，但這次，它冇有追。它停在那裡，五指張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害怕。
良久，手縮了回去。
女人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輕輕的，幽幽的。
金色的光……混沌的傳承……這個乞丐……到底是什麼人？
冇有人回答她。
晨風吹過黑暗森林，帶走了昨夜所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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