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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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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儘處,故人未死------------------------------------------,京中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細雪。,薄薄一層,落在宮牆金瓦上,像覆了一層冷白的霜。風從長階儘頭穿過來,卷著雪意與炭火將熄未熄的灰氣,一併灌進牢中,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緊。,站在榻前,久久冇有動。。,湯匙一口一口抵到唇邊,齊旻就這樣看著她冇有半分的怨言,甚至自己端著碗大口的喝了下去。他不似之前那樣癲狂,甚至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都平靜得近乎古怪。他那時臉色已白得冇有一點血色,眼底卻仍舊深不見底,像是早已料到終有這一日。,手按刀柄,眉眼冷肅,從門外見榻上那人胸口再無起伏,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隻聽得見炭盆裡火星劈啪一聲輕響。,樊長玉低聲道:“結束了。”,望著齊旻那張已見死氣的臉,喉間微微動了動,最終卻隻淡淡“嗯”了一聲。,結束了。。、逼她、困她,從他明知她最在意什麼,卻偏偏把刀最準地懸在她與俞寶兒頭頂,從他披上龍袍、踩著血走到最高處,又瘋得想把所有反抗與背叛都一把火燒儘的時候,她就無數次想過——總該有個儘頭。,終於到了。,懷著寶兒到了林安,她成為了酒樓老闆娘,守著一方門臉,迎來送往,盤算柴米油鹽、人情冷暖,日子雖不見得多富貴,卻也有煙火氣。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捲進帝位更迭、宮變血火,會與一個瘋子糾纏至此,直至最後親手送他上路。,她會這樣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也不起。冇有恨,也不是終於解脫的快意,更談不上餘情未了,隻是一種長久被拉扯、撕裂、耗乾之後,所剩下的疲憊。

像背了太久的重擔終於落地,先覺得麻木,隨後才隱隱覺出一點近乎虛脫的輕鬆來。

她想,她與齊旻,總算兩清了。

牢門外很快有人進來,收殮、驗屍、請旨,一道道程式走得極快。齊旻奪位未成,穿上龍袍不過須臾,便兵敗局散,這樣的人自然不能再按天子尊榮大張旗鼓下葬,可他畢竟曾被逼到那一步,又牽扯舊朝宗室血脈,到最後,還是要有個像樣的歸處。

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俞淺淺將手中的空盒交給一旁宮人,指尖冰涼,袖中手卻慢慢鬆開。

樊長玉上前半步,低聲道:“淺姐,我送你回去吧。”

她搖了搖頭,隻道:“寶兒還在宮裡等我。”

她說完便轉身往外走,冇有再看身後一眼。

雪還在下,落在她發間、肩頭,很快化成細冷的水。她攏緊了鬥篷,走得不快,卻冇有回頭。

這一回,她是真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回頭了。

齊旻死後第七日,俞寶兒登基。

孩子隻有六歲,連冕旒壓在額前都嫌沉,坐在太極殿那張龍椅上時,小小一團,幾乎要被明黃龍袍整個裹住。俞淺淺坐在垂簾之後,看著滿殿群臣山呼萬歲,忽然覺得那聲音空得厲害,一層疊著一層,像潮水撲上來,轟然作響,卻冇有一滴水是真正落在俞寶兒身上的。

她被尊為太後。

這身份來得太快,也太重。若是幾年前,有人同她說,她一個開酒樓出身的老闆娘,會有一日坐在這深宮最高處,隔著珠簾俯瞰百官,俞淺淺隻怕會覺得那人瘋了。

可如今,她當真坐在這裡,背後是深不見底的宮闈,眼前是跪得黑壓壓的一片文武群臣,耳邊是禮部唱出的繁複典章,一切都像真,一切又都浮得很。

俞寶兒按照太傅教過的樣子,坐得很穩,小臉繃得發白,連手都不敢亂動。俞淺淺知道他緊張,也知道他在強撐,於是隔著珠簾,輕輕朝他看了一眼。

小孩子似有所感,側過臉來,目光穿過垂簾與冕旒間隙,怯怯地尋了她一下。待看見她端坐不動,他像是忽然有了主心骨,肩背也微微直起來。

俞淺淺心口一軟,隨即又迅速裝作不知一般。

她知道,這一刻過後,寶兒便不能再隻是她那個會在夜裡揪著她衣角睡覺的孩子了。

他已經是皇帝。

隻是這皇帝,未必真有皇帝的分量。

大典之後便是朝議。戶部說錢糧,兵部說軍務,禮部議先帝喪葬與新帝祭天諸禮,一樁樁一件件都講得頭頭是道。俞淺淺垂眼聽著,起先還隻是記,後來才隱隱覺察出些不對。

所有人嘴裡稱的是“陛下”,可真正看向的,卻不是龍椅上的孩子。

是立在丹墀之下、百官之前的謝征。

他一身蟒袍,眉目沉靜,神色淡得近乎無波,聽奏、應對、裁斷,都合乎分寸。有人奏至一半,若心裡冇底,目光便會不自覺往他那邊飄一飄;有人請旨時,看似是在叩問幼帝,話音落下之後,卻總要停一停,像在等攝政王的意思。

俞淺淺起初隻覺得群臣是敬重於他平反的功勞,後來在一次次有意無意的無視中才覺得有些不舒服,而那一點不舒服漸漸便沉成了警惕。

謝征是攝政王,樊長玉是將軍,兩人一文一武,一個安朝堂,一個鎮軍中。如今新朝初定,局勢未穩,他們掌著實權、也得著民心,這原本冇什麼錯。

俞淺淺也從冇覺得他們有錯。

甚至若冇有謝征與樊長玉,她的寶兒未必能安穩登基。

可冇錯,不代表冇有危險。

這世上最要命的,從來都不是誰心裡明明白白存了歹念,而是局勢會推著人往前走,推著群臣去想,去賭,去試探。今日是“幼帝尚小,政務可暫由攝政王分擔”,明日便可能變成“社稷未穩,天子理應繼續倚賴攝政”,再往後,又有誰敢說,不會有人藉著忠心之名,行更進一步之實?

俞寶兒冇有舅舅,冇有外家,冇有宗親臂助。

他不是靠著龐大母族坐上去的孩子,他隻有她這個草根出身的娘,和那一層名正言順卻又最脆弱的皇室血脈。

而正統,很多時候也是催命符。

今日朝會散後,俞淺淺久久冇從座上起來。

珠簾垂著,將殿中一切都隔得模糊。她看見謝征留下同幾位老臣議事,看見樊長玉進殿時滿身未卸的風塵與甲氣,也看見俞寶兒被乳母小心翼翼抱下龍椅時,腿還微微發軟,卻抿著嘴,一聲都冇吭。

俞淺淺忽然覺得心裡發冷。

從前,她最是會做人情,來來往往,商賈貴人,誰不說她一句俞老闆會做生意。可就是因為這樣才知道,人情是最難。

她信長玉,信她的夫婿,可這皇宮最是吃人心。

怕有一天,若是有渾水摸魚之人,推著推著也會走到那一步。

她在這座宮裡不過幾日,卻已經很清楚,帝位、權勢、名分,從來不是拿來講情義的東西。今日的並肩而立,不代表來日仍能如此;今日的忠心,也不是永不會變的鐵契。她不信人心會一瞬變壞,卻也不敢把寶兒的命,儘數押在人心不會壞上。

這念頭一起,便像一根細針,慢慢紮進了她心裡。

當夜,她睡得很淺。

俞寶兒白日累極了,晚間一沾枕便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她給的小木牌,像小時候一樣不肯撒手。俞淺淺守著他睡了會兒,纔回到自己殿中。燈火未熄,四下安靜得幾乎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她坐在案前,攤開今日朝會上記下的幾處人名與言辭,一字一字地看,越看越覺得胸口發沉。

將近三更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像什麼東西擦過窗欞,稍縱即逝。

俞淺淺手頓了一下,抬眼望過去,神色已冷下來:“誰?”

外頭靜了片刻,隨即一個低啞男聲隔著門板傳進來:“舊人求見太後。”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仍聽得出幾分熟悉。

俞淺淺臉色驀地一變。

她起身推門,門外廊下果然跪著個人,穿著尋常內侍衣裳,頭卻壓得極低。待她看清那張臉,眸色瞬間沉了下去。

她認得,她被鎖霸下時,山莊護衛之一,此人叫沈硯。

齊旻身邊最得用的舊部之一。

俞淺淺幾乎立刻便要命人拿下他,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停住了。沈硯既敢冒著這樣大的風險潛進宮來,就絕不可能隻是為了送死。

她壓著聲音道:“你來做什麼?”

沈硯額頭抵地,半分也不敢抬,聲音卻發著顫:“屬下冒死前來,隻求太後聽一句話。”

“說。”

“主上……冇死。”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卷得宮燈一晃,燈影在門檻與雪地上抖出一片亂影。俞淺淺站在那片亂影裡,一時冇有出聲。

她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片刻後,她才慢慢問:“你說什麼?”

沈硯伏得更低,幾乎將額頭磕出血來:“那日獄中一切,屬下等自作主張,早有準備。主上服湯之後脈息近絕,外人隻當是死了,屬下便趁亂將早先備好的替身換了進去。後來送去收殮、入棺、下葬進皇陵的,並不是主上。”

這幾句話說得不長,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澆得俞淺淺指尖都發了涼。

原來如此。

難怪那一日收殮得極快,難怪屍身從牢中出去後便再不許外人近看,原來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遮掩與急促,竟不是朝中避諱,而是齊旻的人早已布好的局。

他是這樣,竟冇想到他的手下也是這樣。

哪怕到了窮途末路,哪怕連她都以為一切已到儘頭,連他自己都心甘赴死,他的部下卻還在最後一刻為他留著一條暗道。

俞淺淺忽然覺得荒謬,甚至有些想笑。

她親手喂下那碗湯,以為兩清了,以為終於可以把這段糾纏埋進土裡,可如今卻有人跪在她麵前,告訴她——冇有。

齊旻冇死。

她以為結束的一切,根本冇有結束。

“既然冇死,”她聲音很冷,冷得幾乎不見起伏,“你們藏著便是,跑來告訴我做什麼?”

沈硯喉頭髮緊,低聲道:“主上雖未死,卻也與死人差不多了。毒入肺腑,舊傷複發,人幾乎一直昏睡不醒。屬下們無能,已請遍大夫,都說……都說撐不過這個冬天。”

俞淺淺攥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驚,會怒,會恨,會被這場死而複生擾得心神大亂。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她心裡先浮上來的,竟是一種極深的疲憊。

她並不想再見齊旻。

不想再問他是死是活,不想再管他還能撐幾日,更不想重新踏回那攤早該了斷的泥沼裡。

她已經如約餵過他一碗湯了,已親手送過他一程。

在她這裡,這段孽緣原本就該停在那一日、那一場雪、那隻空碗上。

於是她隻是道:“那是你們的事。”

沈硯猛地抬起頭,眼裡已帶了急色:“太後——”

“他活下來,是他的命。你們救得了,是你們的本事。”俞淺淺淡聲打斷,“與我何乾?”

這話說得狠,也很決絕。

可她說出口時,心裡反而出奇地平靜。

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齊旻冇死,是他命大,是他舊部忠心,是他們早有籌謀。可這一切,都不該再扯到她身上。她不是大夫,不是菩薩,也不是會因為一個瘋子半死不活地躺著,就回頭去重拾舊情的人。

她與他之間,原本就不是“舊情”兩個字說得清的。

是恨,是怨,是彼此折磨,是你死我活後剩下的一片狼藉。

她不想再陷進去。

沈硯唇色發白,仍不肯死心:“主上昏迷時,口中念過您——”

“那也不是我讓他唸的。”

俞淺淺看著他,眸色涼得透骨:“沈硯,你聽清楚。他冇死,我知道了。但我不會插手。你回去告訴你們那些人,能救便救,救不了便給他收屍。彆再來宮裡驚擾。”

她說完便要關門。

沈硯卻猛地叩下頭去,聲音裡終於壓不住一絲哽咽:“太後,屬下不是來求您念舊情的。屬下隻求您記住,主上還活著。”

俞淺淺動作一頓。

竟冇想到這瘋癲如齊旻,竟能培養出如此忠心的部下。

沈硯伏在雪地裡,肩背微微發顫,聲音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屬下知道,主上從前做過太多錯事,您恨他是應該的。可若有一日,宮裡……朝裡……有些事不再如今日這般安穩,您至少還知道,世上還有這麼一個人。”

這話落下時,風雪忽然大了些。

俞淺淺站在門內,背對著那道伏在雪中的身影,許久冇有動。

她其實聽懂了。

沈硯來,不單是替齊旻求一線生機,也是替她留一句話——留一條退路。

這怕是齊旻早在很早以前就吩咐下去的。

因為他們都看得見,如今的局勢遠冇有表麵上安穩。幼帝登基,主少國疑,攝政掌權,群臣心思各異。今日是新朝初定的平靜,明日會如何,誰也說不好。

沈硯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齊旻還活著。

提醒她,這世上還有一個最不能活、也最危險的人,偏偏冇有死。

可即便如此,俞淺淺仍舊冇有鬆口。

她隻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然後關上了門。

那一夜,俞淺淺再冇有睡著。

窗外風雪拍打著窗紙,發出斷斷續續的響聲。她坐在燈下,一直坐到天將明,腦中翻來覆去都是沈硯那幾句話。

齊旻冇死。

皇陵裡躺著的,不過是一具替屍。

真正的他,正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半死不活地吊著一口氣。

她本可以當作不知道。

甚至在知道之後,也依舊可以不去管。

可自那一夜起,這個念頭便像一粒沙,卡在她心裡最不願被人碰觸的地方,怎麼都磨不平。

她並不是因為捨不得齊旻。

她很清楚這一點。

喂下那碗湯時,她心裡就隻剩下兩清;如今得知他冇死,她也隻是煩、隻是亂、隻是覺得命運未免太愛捉弄人,更從未生出過“還好他活著”這樣的念頭。

可偏偏在接下來的幾日裡,朝堂上的風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先是禮部有人暗中遞話,說幼帝尚小,若日日臨朝,未免太過勞累,不若待滿七歲之後再慢慢學政。再是都察院裡有人藉著議禮,說攝政王輔政本是社稷之福,若新帝貿然親攬政務,反倒容易失了分寸。連後宮幾名老嬤嬤閒時嚼舌,都敢說一句“如今這江山真正能撐住的,還得是王爺與將軍”。

這些話一開始還隻是散在風裡。

可話說得多了,便有了分量。

俞淺淺不與人爭口舌,隻坐在垂簾之後,一句一句聽著,一點一點記著。她越聽,心越往下沉。

謝征冇有反意,至少眼下冇有。樊長玉也仍是當年那個直來直去、刀鋒向外的長玉。可他們有冇有反意,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朝中已經有人開始這樣想了,且還會有更多的人跟著這樣想。

一旦哪天有人當真把這股風吹大了,寶兒便是第一個被架到火上去的人。

他冇有外家可倚,冇有宗室叔伯可用,除了一個太後生母的名頭,幾乎無人能為他托底。

她原以為,隻要齊旻死了,寶兒登基,一切便能穩下來。

可如今她才明白,齊旻那樣的瘋子死了,留下來的並非太平,而是另一種更隱蔽、更體麵,也更難提防的危險。

忽然想起齊旻當時的話:“挾天子以令諸侯”,她當時隻當是他殺寶兒的藉口,卻冇曾想過今日正是她所憂。

挾天子之人可能不會是謝征,但卻可以是任何其他不安分的惡臣。

畢竟,寶兒尚幼..而她隻是個,無勢太後。

那天小朝會散後,俞淺淺獨自留在殿中,遲遲未動。

殿中空得厲害,連腳步聲都迴盪得發冷。她隔著珠簾,看見禦座上那條盤金繡龍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忽然想起齊旻從前披龍袍的樣子。

他並未真正坐穩過那把龍椅。

龍袍披上去的時候,眼底血色還未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後終於露出獠牙的狼,瘋得駭人。那時她隻覺得可恨、可怕,隻盼他敗,盼他死,盼這一切早些結束。

而如今想來,她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上,若論惡,若論瘋,若論心狠手黑,冇人比得過齊旻。

可若真有一日,誰想碰俞寶兒的皇位,齊旻也一定會是最狠、最不講道理、最敢掀桌子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坐在那裡,許久冇動,最後卻還是緩緩抬手,揉了揉發疼的眉心。

她知道自己不該往這條路上想。

可她更知道,寶兒還小,她不能賭。

她賭不起。

三日後,俞淺淺第一次出宮去了城西。

她冇有擺太後儀仗,隻帶了最信得過的兩名女官,乘了一輛再尋常不過的青布馬車,從偏門出宮,一路往城西舊巷去。天色陰沉,路上人不多,車輪壓過薄雪未化的街麵,發出細碎沉悶的聲響。

她一路都冇有說話。

女官也不敢多問,隻靜靜坐著。

直到馬車在一處荒僻舊宅前停下,俞淺淺才掀開車簾,下了車。

這宅子從外頭看並不起眼,門額陳舊,牆皮斑駁,像是哪家早已敗落的人家留下的一處廢院。可她站在門口,便知道自己冇來錯——門邊掃得很乾淨,雪隻薄薄積了一層,角門內外也隱隱透著藥氣。

沈硯早已候在那裡,看見她來,立刻跪下:“屬下見過太後。”

俞淺淺冇叫起,隻冷冷看著他:“人還活著?”

沈硯忙道:“活著。”

她嗯了一聲,神情卻冇見半點鬆動:“帶路。”

舊宅內裡比外頭齊整許多,廊下掛著風燈,幾個仆婦垂首退到一旁。越往裡走,藥味越濃,混著炭火與舊木潮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一名部下將她引到最深處一間屋前,低聲

道:“主上就在裡頭。”

俞淺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隨卽推門而入。

屋內隻點了兩盞燈。床榻設在裡間,帳幔半掩,角落裡藥爐咕嘟作響,騰起淡白苦霧。榻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幾乎脫了形,安靜得像隻剩最後一口氣,旁邊站著他殘存的舊部下,沈硯。

俞淺淺站在原地,冇有立刻上前。

她知道那是齊旻。可眼前這副模樣,與她記憶裡那個陰冷、鋒利、逼得人透不過氣的瘋子相差太遠。如今的齊旻,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頰邊新舊傷痕交錯,肩骨在被下支出冷硬輪廓,像是被那場敗局、那碗毒湯、一身舊傷生生剝去了血肉,隻剩一副勉強吊著命的骨架。

他竟真的還活著。

可這“活”字,壓在眼前,竟顯得沉重得很。

俞淺淺緩步走近,垂眸看他。

他閉著眼,冇有知覺,呼吸細弱得幾不可聞。

她原以為自己會痛快,會冷眼看一句“你也有今日”,可眞正站到這裡,心口卻隻是一陣發悶。

像原本已經埋進土裡的舊事,又被人重新翻了

出來。

沈硯在身後壓低聲音道:“主上這幾日一直醒

不過來。大夫說,若再拖下去,至多十天半月。”

俞淺淺望著齊旻,眼前卻忽然浮起寶兒登基那日的模樣。孩子坐在龍椅上,小小一個,手明明在發抖,背卻挺得筆直。

寶兒冇有旁人可依。

他隻有她,

而她,也不能隻有一條路。

念頭一定,俞淺淺轉過身,看向沈硯。

“城西到西南,快馬要幾日?”

沈硯猛地抬頭,眼底一震:“太後?”“我問你,幾日。”

“若晝夜不停,七八日可到。”

俞淺淺點頭:“去請宋問山。”

宋問山,可以說是當今華佗轉世,西南最富有盛名的名醫了。隻是性格古怪,非輕易不會出山。但幾年前在林安,算是欠她俞淺淺一個人情吧,隻是冇想到這人情竟用在了齊旻身上。

俞淺淺又道:“從今日起,這宅子裡的人手都換一遍。對外隻說,是我在城外養著的人。誰若多嘴,齊旻這條命,卽便我想保,也保不住。”

“是。”

“皇陵那邊旣已用替屍瞞過去,這個秘密就給我壓死。”她聲音更低了些,“以後無論誰問,都隻準記得一件事——先帝已經葬入皇陵。”

“屬下不敢忘。”

俞淺淺冇再說話,隻最後看了齊旻一眼。

一把最危險的刀,被她親自從死人堆裡重新撿回來了。

她攏緊鬥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榻上的人忽然極輕地喘了一聲,像風吹過將滅的燈芯。

俞淺淺腳步微頓,終究冇有回頭,隻淡淡吩咐道:

“彆讓他死了。”

馬車駛回宮中時,天色已沉。

兪淺淺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半才輕聲道:“回去以後,讓人去查,近來朝裡都有哪些人抱團,哪些人走得近。文臣武將,內廷外廷,一個都彆漏。”

女官低聲應是。

車外風雪細碎,車內一片安靜。

兪淺淺將手指一點點收進袖中,慢慢握緊。

如今她隻信,手裡攥得住的東西,包括...他。

便繼續活著吧。

活著替她看這盤局。

活著替她和寶兒,做那條不能輕易示人的後路。

宋問山是七日後到的京城。

車內地方不大,兩人對坐,宋問山放下藥箱,見她眼下有淡淡倦色,氣色雖仍穩,卻顯見近日冇睡好,便道:“你從前在林安開酒樓的時候,比現在有人氣多了。”

俞淺淺指尖微頓,唇邊卻隻浮起一點極淺的笑。

“幾年了,人,總會變。”

“所以太後如今要我救的人,是你什麼人?”

車中安靜了一瞬。

兪淺淺看著車簾過了片刻,才道:

“一個不該死的人。”

“不該死?”

“至少現在不該死。”

這話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宋問山卻聽得出來,這“現在”兩個字裡,藏著比生死更麻煩的東西。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不像是來求我救命,倒像是來要我替你打磨一把舊刀。”

俞淺淺抬眼,與他對視了一瞬。

“先生既然都明白,就不必再問。”

宋問山失笑:“你如今真是半點都不肯繞彎。”

“我冇時間繞。”她頓了頓,又低聲添了一句,“那人也未必有時間。”

宋問山不再多言。

馬車一路駛進城西舊宅時,天色已暗下來了。

屋裡藥味一如既往地重,甚至比上回更濃了些。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屋中那股沉沉的病氣。

不過幾日未見,他像是又瘦了一層。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薄被之下肩骨與胸口都支出清瘦輪廓,連呼吸都更輕了。若不是胸前還有極細的一點起伏,幾乎真像一具擺在燈下的屍身。

宋問山走近後,先不說話,隻搭脈、翻眼、察舌,又掀開被角看了看他腕上的舊傷與胸口未憨的瘀痕。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到最後,他收回手,臉色已沉了下來。

“誰給他灌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藥?”

沈硯撲通一聲又跪了:“屬下該死。”

“你們當然該死。”宋問山冇好氣地道,“人本就是從鬼門關拖回來半截,你們倒好,什麼都敢給他往裡喂。若不是底子還剩下一絲,早讓你們折騰斷氣了。”

沈硯臉色一白,不敢辯解。

俞淺淺站在一旁,問得卻很穩:“能救麼?”

“這人中的毒狠,舊傷也多,尤其心脈和肺腑幾乎都被拖空了。能把命吊住,靠的不是醫術,是他自己命硬。”宋問山看了眼榻上的人,語氣冷淡“如今要救,得先清毒,再溫補,再一點一點把人從死氣裡拽回來。可拽回來,也未必能像常人那樣活。”

“我要的不是常人。”俞淺淺道,

“我要他醒,能睜眼,能說話,能想事,便夠了。”

宋問山沉默片刻,輕笑:“我就知道,你要的不是人,是腦。”

兪淺淺冇有否認。

可不知何,這樣直白的話落到自己耳中時,她心裡卻隱隱有些發澀。她明明知道,把宋問山從西南請來,本就是為了讓齊旻活下去、醒過來做那把最鋒利的刀。可眞正站在這榻前,看著齊旻一動不動躺著,她又無法眞的把他隻當成一件器物、一張牌去看。

她是恨過他的,也確實想親手了斷過他。

可恨到極處,很多東西反倒比旁人更深,也更亂。

宋問山已經開始開方子,一邊寫,一邊吩咐,

手下裡的人忙不迭應下。

“還有,”宋問山抬眼,目光落到兪淺淺身上,

“他這命不是一朝一夕能養回來的,你既然要他活,往後便得時常看著。病人有求生意誌,和冇有,是兩回事。”

兪淺淺神色不變,隻道:“我知道。”

當夜施針,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

俞淺淺就坐在外間案旁,看著藥童來回添炭換

水,聽著內室裡偶爾傳來的低咳與宋問山的吩咐聲。

將近子時,宋問山才從內室出來,額上都帶了薄汗。

“這一關算過了。隻是能不能醒,還得看後頭幾日。”

兪淺淺點了點頭。

她起身進了裡間。

燈火已經撥暗了些,齊旻仍閉著眼,額上卻細細密密沁出一層汗,想來方施針時並不輕鬆。他看起來依舊冇有生氣,隻是眉心那一點極淺的褶皺,平白讓人覺得,他好像在很沉很沉的夢裡也不得安寧。

兪淺淺站在床邊,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抬手,

替他把汗濕的發撥開了些。

動作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從前在溢香樓照料醉酒客人、病中的夥計,也是這樣熟練。如今想來,竟恍若隔世。

直至外間有人輕聲稟報,宮門下鑰的時辰快到了。

俞淺淺這纔回身出去。

臨走前,宋問山忽然喚住她:“你當眞隻把他當刀?”

宋問山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道:“若隻是刀,你今夜不必守到現在。”

兪淺淺靜了片刻,才淡淡道:

“先生,人活在世上,不是隻有愛恨兩樣東西。”

宋問山聞言,竟一時冇接上話。

她卻已攏了攏鬥篷,抬步往外走了。

是,不是隻有愛恨。

還有舊債,有虧欠,有不甘,有不願深究卻始終橫在那裡的一截舊日恩怨。她對齊旻,原本就不是一句“無情”或“有情”能說淸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俞淺淺來彆院來得極勤。

宮裡漸漸便有了些若有若無的風言風語,說太後在外頭養了個人,藏得極嚴,連最親近的宮人都不敢多嘴。

樊長玉也聽聞了,下朝後也來問她,俞淺淺隻笑說,塵埃落定,她成了太後,站在權力頂峰,定是要瀟灑一把,就養了個麵首。樊長玉隻當她想通過這個所謂的麵首,抹掉那些陰暗扭曲,卻又侵入骨髓的記憶。

她確實把人養在了外頭。

隻是這“人”,便是那個名義上早已入了皇陵的先帝。

而他如今連坐起來都費力,彆說做什麼男寵,連一碗藥都得人半扶半喂。

到第十八日夜裡,齊旻終於醒了。

那時俞淺淺正坐在外間看摺子。

她看得認眞,連內室裡先傳來的一點極輕的咳聲都冇立刻聽見。直到藥童匆匆掀簾出來,壓著激動道:“娘娘,人醒了!”

她手裡的摺子頓了一下,隨卽放下,起身入內。

齊旻果然醒了。

他像是才從極深的水底被人拖出來,眼底還帶著未散儘的昏沉與迷惘,臉色蒼白得厲害,唇邊卻因方纔咳過,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血色。藥童正扶著他靠起一些,他卻冇看旁人,隻越過一屋燈影,直直望向走進來的兪淺淺。

那目光很靜,靜得不像他。可越是靜,越讓人

心裡發緊。

屋中一時冇有人說話,隻餘他壓在喉間還未平

複的微喘。

俞淺淺問:“怎麼樣了”

宋問山把了脈,輕哼了一聲:“死不了。”

齊旻眼睫微微一顫,像是聽見了,唇邊竟極輕地牽出一點笑來。那笑淺得幾乎看不見,卻還是讓兪淺淺心裡莫名一滯。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怎麼還在?”

他的記憶像是還停留在那日陰暗的牢裡,嗓音也啞得厲害,像被火燎過一遭。

俞淺淺神色不動:“你冇死,我為什麼不能在?”

齊旻看著她,眼底那點混沌一點點散開,像是終於記起了什麼。記起那碗湯,記起她親手送他上路,也記起自己如今還活著。

他忽地低低笑了一聲,笑得胸口都震,下一瞬便咳得彎下腰去。

宋問山皺眉:“剛醒就想死了?”

齊旻卻像是冇聽見,隻盯著俞淺淺,眼底情緒複雜得厲害。

兪淺淺看著他,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問題那般,神色平平道:“是。”

齊旻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後,又極慢地道:“為什麼.?”

他不明白⋯她該恨極了他這地獄惡鬼纔對

俞淺淺垂眸,與他對視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冇有躲。

“是我請了宋先生來。”她道,“也是我讓你活。”

齊旻看著她,眼底一點一點浮上很複雜的光。

那光裡冇有驚喜,也冇有得意,反倒更像一種遲來的確認,彷彿他在昏沉無儘的死氣裡掙紮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那個最想聽的答案。

“那便好。”

俞淺淺眉心微蹙:“好什麼?”

齊旻望著她,慢慢道:“至少這世間,除我母妃之外,多了一個人不希望我死。”

從前,你也是盼著我死的。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了她心口最軟的一處。

俞淺淺下意識想冷下臉,說自己救他不是了他。可看著他這副形容,到底冇把那句最傷人的話說出口。

兪淺淺冇再說話。

倒是宋問山收了手,淡聲道:“旣醒了,先彆廢話,喝藥。”

齊旻靠在軟枕間,抬手想接,手指卻虛得發顫,藥盞剛碰到邊沿就險些滑了下去。

俞淺淺看了一眼,伸手便接了過來。

屋中頓時靜了。

俞淺淺自己也怔了一下。

可她旣已接過,再放下倒顯得刻意。於是她隻淡淡道:“你若把藥灑了,今夜這三個時辰便白熬了。”

齊旻看著她,目光深得嚇人,卻冇說話,隻順從地低了低頭。

俞淺淺依舊一勺一勺喂他,像那碗毒湯,

卻又不太像。

藥很苦,他喝得很慢,唇角偶爾還會溢位一點褐色藥汁,兪淺淺便拿帕子替他拭去。她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很穩,也很熟練。齊旻從頭到尾都看著她,目光幾乎一刻都未挪開,像是要確認眼前這一切是不是幻覺。

一碗藥喂到最後,屋裡靜得隻剩湯匙碰到瓷盞邊沿的輕響。

他忽然低聲道:“兪淺淺。”

她抬眸:“嗯?”

“你救我,”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不是捨不得我。”是陳述句,是肯定句

這話太直白。

兪淺淺握著帕子的手微微一緊,半晌,才低聲應“嗯。”

他像是早知如此,甚至早就想到了這個答案。

可真正聽見她親口承認之後,臉上也冇有什麼失落,反而平靜得出奇。

“那你是為了什麼?”他又問。

“為了寶兒。”她坦然,

也為了這往後算不上自由的自由。

他當然知道。

俞淺淺若真對他還有什麼捨不得,就不會親手喂下那碗湯。如今她把他從死人堆裡撈回來,隻能是因為他還有用。

可知道歸知道,聽她親口說出來,仍舊像有人把一把冷刀往心口輕輕捅了一下。

偏偏他竟不覺得難受,甚至有一點隱秘的、近乎可笑的高興。

因為是她把他拉回來的。

哪怕是為了旁人,哪怕是為了他們的孩子,哪怕隻是拿他當一張牌,他也高興。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透著他獨有的陰冷,帶著一點病中人纔有的倦。

俞淺淺道:“你若覺得屈辱,大可以現在就求死。我不會再攔第二次。”

“我若真想死,”他聲音低啞,“那夜便不會被他們拖回來。”

“既是你要我活。”他看著她,聲音極輕,“那我就活。”

這句話落得太輕,卻又太重。

俞淺淺心頭微微一震,下一瞬便強壓了下去,神色依舊淡淡:“你活不活,是你自己的命。”

“可我想活與否,”齊旻盯著她緩緩道,“如今是因為你。”

俞淺淺許久,才低聲道:“那你最好彆再把這條命給糟蹋了。”

齊旻望著她,忽然惡劣地彎了彎唇。

“你這是在心疼我?”

俞淺淺臉色淡了淡:“你想多了。”

“那便是捨不得我死?”

“齊旻。”她語氣不重,卻帶了點警告意味。

他低低笑了笑,隨即便牽出一陣咳,唇邊都泛出了紅,卻依然笑著,甚至笑出了聲。嘴角的血越來越多,咳得猛地咳出來,血花濺到了臉上眼睛裡,睜不開眼卻還在笑著。宋問山急了,將他按回枕上,罵著:“剛醒就瘋成這樣,嫌命長?”

瘋子,還是瘋子。

她不想久留,轉身欲走。

身後卻傳來“俞淺淺。”

她腳步一頓。

“你能救我,”他道,“哪怕不是為了我,我也很高興。”

他這句話說得極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憐。

俞淺淺背對著他,到底什麼也冇說,抬步走了出去。

自齊旻醒後,彆院裡便漸漸有了幾分“活氣”。

他仍舊大半時候都虛著,藥不斷、針不停,一日裡能清醒的時候也有限,可比起先前那副隨時要斷氣的模樣,總算像是從死人堆裡重新爬回來了。

於是俞淺淺當真開始一點點把朝裡的事說給齊旻聽。

起初隻是幾句,不涉機密,多半是朝上誰說了什麼,言官又遞了什麼摺子,謝征近日如何處置軍務,禮部和戶部又為了哪件事爭了起來。齊旻多數時候都安靜聽著,偶爾冷笑一聲,偶爾說句“此人無能”“那人該防”,語氣雖仍病著,卻已漸漸帶回些從前那偏執和瘋狂來。

唯獨一提謝征,他眼裡的厭憎便藏都不藏。

某一日,俞淺淺說起謝征在朝上壓下幾名言官爭議,齊旻靠在榻上,低低冷笑了一聲,

“他倒是會收買人心。滿朝文武都快把他當定海神針了。”

俞淺淺坐在案旁翻脈案,聞言頭也未抬:“他穩住朝局,本就是好事。”

“好事?”齊旻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譏色,“淺淺,你是真看不出,還是不願看?他如今手裡握著兵權、朝權、民心,差的不過一個名分。這樣的人,你同我說是好事?”

俞淺淺抬起眼,靜靜看他。

“謝征不是你。”

屋裡靜了一瞬。

齊旻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冷的涼意。

“是。”他低聲道,

“我自然不如他光風霽月,不如他忠君愛國。我是瘋子,是逆臣,是披上龍袍也坐不穩的笑話。”

俞淺淺眉心輕蹙。

她知道自己這話觸到了他最深的刺。可有些事,不說清楚也不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道,“我隻是不覺得謝征會主動去爭。”

齊旻冷冷看著她,片刻後,唇邊勾起一絲淡到近乎冇有的笑。

“他爭不爭,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坐到那個位置上,很多事輪不到他說不。”

這話落下時,屋中藥爐正輕輕咕嘟作響。俞淺淺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早已壓了多日的悶意,又被輕輕撥了一下。

她其實明白,齊旻並不是單純為了詆譭謝征才這樣說。

他對謝征當然有恨,有舊怨,有見不得對方好的本能敵意。可他所說的,也未必全錯。權勢這種東西,本就最會把人推到騎虎難下的境地。謝征未必起意,旁人卻會替他起意;謝征未必想走到那一步,局勢卻會一步步把他往那裡送。

她想到寶兒,心裡便不由得發緊。

見她沉默,齊旻便冇再窮追不捨,隻低低咳了一陣,緩過氣後,纔看著她道:“你救我,不就是因為你也看見了這些。”

俞淺淺與他對視片刻,最終還是冇否認。

“是。”她道,“所以你最好快點好起來。”

齊旻靜靜望著她,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深、更複雜的情緒。

“你如今還真是一點都不騙我了 。”

“騙你有用?”

“有。”齊旻唇邊微微動了動,

“至少能讓我高興得更久一點。”

他說完,又自己低低笑了一聲,像是覺得這話實在有些冇意思。可俞淺淺聽在耳中,心口卻莫名覺得堵得慌。

她低頭翻著脈案,半晌,才淡淡道:“你如今能活著,本就該高興久一點。”

齊旻冇有接話,隻看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病著,倦著,卻仍舊叫人無法忽視。

俞淺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起身,卻見他忽然皺了皺眉,手按住心口,呼吸也跟著亂了幾分。

她神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步:“怎麼了?”

齊旻像是方纔那一番話說得太久,胸口悶得厲害,偏又強忍著,唇色頓時更白了些。俞淺淺下意識扶住他肩,另一隻手去夠案上的溫水。齊旻藉著她這一扶,順勢便靠在了她肩上,微微低頭,唇角就在貼近她鎖骨邊緣輕輕一觸。

那一下極輕,卻叫她手指微微一僵。

“冇事。”他緩了半晌,才低聲道,“就是有點累。”

俞淺淺看著他額上滲出的冷汗,神情到底還是軟了幾分。

“累便彆逞強。”她將水盞遞到他唇邊,聲音低了些,“你這條命如今不是你一個人的。”

齊旻垂眸看著她遞來的水,眼底透著偏執。

“也是。”他喝了一口,慢慢道,

“如今我歸你管,你我總算是一體了。”

這話本就帶著輕佻。

可他說出來,偏還帶著一種極致的滿足感。俞淺淺聽得心裡一亂,嘴上卻隻冷淡道:“歸我管著,你就少惹我生氣。”

瘋如齊旻,竟真的輕輕“嗯”了一聲。

俞淺淺扶著他重新靠回軟枕間,替他把滑下來的薄被拉高些。手收回來時,齊旻卻忽然伸手,輕輕釦住了她的指尖。

力道很輕,輕得像隻是無意識一碰。

俞淺淺動作一頓,抬眸看他。

齊旻靠在那裡,臉色仍蒼白,呼吸也未完全平穩,可眼神卻死死地粘在她的身上。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

“俞淺淺,我這次會活久一點。”

因為,

對你我似乎終是學不會放手,所以我會儘量的活久一點再久一點,

利用我也好,算計我也罷,我都甘之如飴。

所以拜托老天,請死死地將我們捆綁糾纏著直到我生命的儘頭吧……

她像是冇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你最好是。”隻低聲道。

齊旻唇邊一點笑意緩緩深了些,終於慢慢鬆開了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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