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往事 第1章 舊怨如刺 銅鈴催煞
李慕玄看著師父驟然慘白的臉，看著散落一地的工具，心裡的疑惑更甚。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墨鬥，遞到林升麵前：“師父，您怎麼了？”
林升沒有接墨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慕玄的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過了許久，他才緩過神來，聲音發顫：“慕玄，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李慕玄點頭，把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包括那人指出榫卯的錯誤，包括那人說的“師兄弟”，包括那句“當年的事，我沒忘，那些債，遲早要還”。
林升聽完，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李慕玄連忙扶住他，焦急地問：“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先生，到底是誰？”
林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推開李慕玄的手，走到鋪子裡麵，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那扶手，被他摸得光滑透亮，顯然是多年的習慣。
“他叫唐敷。”林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一潭死水，“是我……同門的師弟。”
“那你們……”
“我們，曾經是最好的兄弟。”林升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我們師從同一個師父，一起學魯班術，一起學壓勝術，一起下山捉妖除魔。那時候，我們發誓，要一輩子做兄弟，要將陰山派的法門，發揚光大。”
“陰山派？”李慕玄愣住了，“壓勝術？”
他隻知道師父會木工，會看風水，卻不知道，師父竟然還懂這些。
林升點了點頭，眼神飄向遠方，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們的師父，是陰山派的第十八代掌門。陰山派，傳的是魯班術和壓勝術，也就是世人所說的‘厭勝之術’。這門術法，能救人，也能害人。用好了，可鎮宅辟邪，化煞消災；用歪了，便會引火燒身，害人害己。”
“那你們……為什麼會反目？”李慕玄追問。
林升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來。
二十年前，他們的師父，在一次下山除妖時，遇上了一隻修煉千年的蜈蚣精。那蜈蚣精厲害無比，師父為了保護他們，身受重傷。彌留之際，師父將陰山派的掌門信物——那串銅鈴鐺，還有鎮派之寶《陰山壓勝秘錄》，交給了唐敷。
師父說，唐敷天資卓絕，性子沉穩，是繼承掌門的最佳人選。
可就在師父下葬的那天，江湖上突然傳出訊息，說唐敷為了奪取《陰山壓勝秘錄》，不惜暗害師父。
這個訊息，像一顆炸雷，在江湖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陰山派的術法，向來被名門正派視為“旁門左道”。許多門派早就覬覦陰山派的秘術，如今抓住這個把柄，便紛紛找上門來，要求唐敷交出秘錄，廢去武功，以謝天下。
林升當時，也信了這個訊息。
他質問唐敷，唐敷卻一言不發，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讓林升心寒。
兩人在師父的墳前，大打出手。
林升不是唐敷的對手，被唐敷打成重傷。唐敷看著他，丟下一句“你我，從此恩斷義絕”，便帶著銅鈴鐺和秘錄，消失在了江湖之中。
之後，唐敷性情大變，行事越發狠辣。他用壓勝術，懲治了許多奸邪之徒，卻也因此得罪了更多的門派。那些門派聯合起來，組成了一個“除煞盟”，四處追殺唐敷，追殺所有陰山派的傳人。
林升心灰意冷，他帶著一身傷，隱姓埋名，來到江南，開了一家木匠鋪，從此不再過問江湖事。
“原來……是這樣。”李慕玄聽得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想不到，師父的背後，竟然有這麼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
“那當年的訊息，是真的嗎？”李慕玄忍不住問。
林升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我不知道。這些年，我常常想，唐敷不是那樣的人。可……可他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要一走了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咚咚咚！”
敲門聲很響，帶著一股蠻橫的氣勢。
李慕玄站起身，走到門口，開啟門。
門口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白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手持一把拂塵，麵色冷峻。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弟子，個個手持寶劍，氣勢洶洶。
“請問，你們是……”李慕玄疑惑地問。
“貧道，青雲觀的清玄道長。”中年道士冷冷地開口，目光掃過鋪子，“我問你，剛才，是不是有一個頭戴鬥笠、身披黑袍、腰間掛著銅鈴鐺的人，來過這裡？”
李慕玄心裡咯噔一下，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林升，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沒有。”
“沒有？”清玄道長冷笑一聲，“你敢欺瞞貧道？我們一路追蹤唐敷的氣息，追到了這裡。他肯定來過！”
說完，他一揮手，身後的弟子便要衝進鋪子。
“慢著！”林升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清玄道長：“清玄道長，這裡是我的木匠鋪，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清玄道長看到林升，眼神驟然一凝：“你……你是林升？當年陰山派的叛徒！”
“叛徒？”林升自嘲地笑了笑，“我早已不是陰山派的人了。”
“哼！”清玄道長冷哼一聲，“不管你是不是，今天，你必須把唐敷交出來！否則，休怪貧道不客氣！”
“唐敷不在我這裡。”林升道，“你們請回吧。”
“敬酒不吃吃罰酒！”清玄道長臉色一沉，“給我搜！”
弟子們應聲而動，就要衝進鋪子。
林升眼神一寒，他猛地一跺腳，雙手快速結印。
“嗡！”
一聲輕響，鋪子裡的木料，突然晃動起來。那些刨花、木屑，像是活了一樣，在空中飛舞，形成一道屏障，擋住了弟子們的去路。
“魯班術！”清玄道長臉色大變，“林升，你竟敢公然對抗除煞盟！”
“除煞盟？”林升冷笑，“一群打著正義旗號，行苟且之事的偽君子！”
“找死！”清玄道長怒喝一聲，手持拂塵，便向林升攻來。拂塵上的絲線，如同毒蛇一般，直逼林升的咽喉。
林升不慌不忙，側身躲過。他隨手拿起身邊的一把鑿子，手腕一轉，鑿子便帶著一股淩厲的氣息，刺向清玄道長的手腕。
清玄道長連忙回手格擋，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李慕玄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他沒想到，平日裡溫和的師父，竟然有這麼厲害的身手。
那些青雲觀的弟子，也想上前幫忙，卻被飛舞的木屑擋住，根本近不了身。
就在這時，街角的儘頭，一道玄色的身影，快速地閃過。
是唐敷！
他不知何時，又回來了。
他站在暗處，看著鋪子裡的打鬥，眼神冰冷。腰間的銅鈴鐺，輕輕晃動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清玄道長的武功，比林升高上不少。沒過多久，林升便漸漸落了下風。他的肩膀，被拂塵的絲線掃中，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道袍。
“師父！”李慕玄大喊一聲，想要衝上去幫忙。
“彆過來！”林升大喊，他咬緊牙關，拚儘全力，將鑿子刺向清玄道長的胸口。
清玄道長冷笑一聲，側身躲過，同時一腳踹在林升的小腹上。
林升悶哼一聲，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渾身無力，嘴角不斷地溢位鮮血。
“林升，你還是這麼不堪一擊。”清玄道長緩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唐敷在哪裡？”
林升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不屑：“我就是死，也不會告訴你。”
“好！”清玄道長怒喝一聲，“那我就先殺了你，再慢慢找唐敷！”
說完，他舉起拂塵，就要向林升的頭頂砸去。
“住手！”
一聲暴喝，從街角傳來。
唐敷，終於現身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鋪子門口，黑袍飛揚，腰間的銅鈴鐺，發出一陣急促的響聲。叮鈴鈴——
那聲音，像是一道魔咒，讓青雲觀的弟子們，紛紛捂住了耳朵，臉色慘白。
清玄道長也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強忍著不適，看向唐敷：“唐敷！你終於肯出來了！”
唐敷沒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林升身上。看到林升渾身是血的模樣，他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起來。
“清玄，”唐敷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傷我師兄，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清玄道長冷笑，“唐敷，你這個弑師叛徒，也配說這話？今日，我們除煞盟，就要替天行道，滅了你這個妖邪！”
說完，他一揮手：“弟子們，布陣！”
十幾個青雲觀的弟子，立刻排成一個劍陣，將唐敷團團圍住。劍陣的光芒，閃爍著刺眼的金光，帶著一股浩然正氣。
“太極伏魔陣！”林升臉色大變，“唐敷，快走！這陣法厲害，你不是對手！”
唐敷回頭，看了一眼林升，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師兄，”他緩緩開口，“當年的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猛地轉身，腰間的銅鈴鐺，瘋狂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鈴鐺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像是要震碎人的耳膜。
唐敷雙手快速結印，嘴裡念念有詞。他的黑袍，無風自動，一股濃鬱的黑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壓勝術——百鬼夜行！”
一聲大喝，從唐敷口中傳出。
刹那間，天地變色。
鋪子裡的木料，突然裂開，無數的木屑，化作一隻隻黑色的鬼怪，張牙舞爪地撲向青雲觀的弟子。那些鬼怪，麵目猙獰，發出淒厲的嘶吼，讓人不寒而栗。
“不好！是邪術！”清玄道長臉色大變，他連忙催動劍陣，金光與黑氣碰撞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一時間，木屑橫飛，黑氣彌漫，整個木匠鋪，變成了一片戰場。
唐敷的壓勝術，厲害無比。那些黑色的鬼怪，悍不畏死，很快便衝破了劍陣的防線。青雲觀的弟子，死傷慘重，慘叫聲此起彼伏。
清玄道長見勢不妙，轉身就要逃跑。
“想走？”唐敷冷笑一聲，他手指一彈，一枚刻著鎮煞紋的銅錢，如同流星一般，射向清玄道長的後心。
清玄道長聽到風聲，連忙側身躲過。銅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將他的道袍撕開一個大口子。
他不敢戀戰，轉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剩下的弟子，見掌門跑了，也紛紛四散逃竄。
戰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黑氣漸漸散去，那些木屑化作的鬼怪，也消失不見。
唐敷緩緩走到林升麵前，蹲下身，看著他。
林升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他看著唐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鮮血。
“師兄，”唐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對不起。”
林升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唐敷的手。唐敷連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升的手，冰涼刺骨。
“唐敷……”林升的聲音，斷斷續續，“當年的事……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錯怪了你……”
唐敷的眼眶，微微泛紅。
“師兄，都過去了。”
“不……沒過去……”林升咳嗽了幾聲，“除煞盟……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他們想要《陰山壓勝秘錄》……你要……小心……”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慕玄，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唐敷……慕玄……是個好孩子……他的八字……是孤星命……適合學……陰山派的術法……我求你……收下他……教他……壓勝術……讓他……替我……守護陰山派……”
唐敷看向李慕玄，眼神複雜。
李慕玄站在那裡，看著奄奄一息的師父，看著一臉悲痛的唐敷，心裡百感交集。
“師兄，”唐敷握緊了林升的手，鄭重地承諾，“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教他，一定會守護好陰山派。”
林升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他看著李慕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好好學”。
然後，他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師兄！”
唐敷抱著林升的身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嘶吼聲，穿透了江南的夜空，穿透了歲月的長河，帶著無儘的悲痛和悔恨。
李慕玄站在一旁，淚流滿麵。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徹底改變了。
師父走了。
而他，將要跟著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踏上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
一條，屬於陰山派的道路。
一條，傳承壓勝術的道路。
夕陽，徹底落下了山。
夜色，籠罩了江南水鄉。
木匠鋪裡，一盞孤燈，亮了起來。
燈光下，唐敷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他看著林升的遺體，久久不語。
腰間的銅鈴鐺，在夜裡，輕輕響著。
叮鈴。
叮鈴。
像是在哀悼，像是在呼喚，像是在開啟一段新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