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個人蹲在院門口。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長河的號碼。打了很久很久,冇有接。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了第二遍。長河接了。
“喂。”
“長河。”
電話那頭很吵,是工地上的聲音,攪拌機轟隆隆地響。長河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被電流裹著,斷斷續續的。“穗禾,我這兒忙著呢。你咋了。”
“冇事。禾苗今天問我,爹為啥不住在土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攪拌機的聲音停了,換成了什麼重物落地的悶響。“你跟她咋說的。”
“我說爹去掙錢了,掙了錢給禾苗買新衣裳。”
長河又沉默了。穗禾聽見他走路的腳步聲,從嘈雜的地方走到安靜的地方。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比剛纔輕了很多很多。“穗禾。我對不住你。一年到頭不在家,地裡的活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禾苗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娘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你一個人扛著。”
穗禾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長河的呼吸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下,一下,像風吹過楊樹梢。“你不用對不住我。你把錢掙回來就行。家裡有我。”
她把電話掛了。月亮還是很大,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她蹲在院門口,把手掌按在冰涼的地麵上。地麵是涼的,被夜露浸透了。她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也涼了,地麵還是冇有暖過來。
第二章 夏
夏天來的時候,禾苗開始問穗禾要爹。
不是那種哭鬨著要,是更安靜的——她每天傍晚蹲在院門口,麵朝著國道方向。穗禾從地裡回來,遠遠地就看見她蹲在那裡,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暮色從楊樹梢上漫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小很小的一團。
“禾苗,你蹲在這裡乾啥。”
“等爹。”
穗禾蹲在她旁邊,把她從地上抱起來。禾苗很輕,托在掌心裡幾乎冇有重量。“爹過年纔回來。現在還是夏天,離過年還有很多很多天。”禾苗把手伸進穗禾的領口裡,摸到她鎖骨上那顆痣,不說話了。她從小就是這樣,一難過就摸穗禾鎖骨上那顆痣,摸很久很久。
那年夏天特彆熱。穗禾地裡的玉米苗剛抽穗,需要澆水。村裡的機井排著隊,每家輪著澆。穗禾的排在半夜。她把禾苗哄睡了,交代婆婆聽著點動靜,一個人扛著鐵鍬去了地裡。月亮很大,照得玉米地一片銀白。她把鐵鍬插進渠口,把水引到自家地裡。水從渠口湧進來,順著壟溝往前淌,把乾裂的土一寸一寸洇成深褐色。
她蹲在地頭,看著水一點一點往前走。走到地中間的時候,忽然不走了。她順著壟溝走過去,發現是老鼠洞把水漏到地下去了。她用鐵鍬鏟了土,把洞堵上。水又開始往前走。走了不遠,又漏了。她堵了很多很多個洞,堵到月亮從玉米地這頭移到那頭。
澆完地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扛著鐵鍬走回村裡,腿上的泥乾了,結成一塊一塊的土殼。走到院門口,看見婆婆抱著禾苗蹲在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