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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巴魯的貓 第92章 災星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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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钜鹿郡的春天,帶著一種病態的燥熱。空氣沉甸甸的,吸進肺裡,彷彿裹挾著無數細小的沙礫,磨得人心頭發慌。土地龜裂的縫隙裡,頑強鑽出的野草也蒙著一層灰黃,蔫蔫地耷拉著。流民像失去方向的蟻群,在官道旁、在破敗的村落邊緣蠕動著,空洞的眼神裡盛滿了饑餓、絕望和一種瀕臨爆發的怨毒。

司通伏在一處廢棄的烽燧頂端,灰白的皮毛幾乎與風化剝蝕的夯土融為一體。金色的瞳孔穿透彌漫的塵霾,冷冷地俯瞰著下方這片被苦難浸透的大地。它體內,那縷由“赤道吐納術”艱難汲取的暖流,正緩慢地衝刷著沉寂的神王血脈,帶來一絲微弱的充實感。代價是盤古鐧碎片在胸腔內持續而尖銳的排斥刺痛,以及一種深入骨髓、對金屬——尤其是青銅——的灼燒般的饑渴。它剛剛在附近一座被洪水衝垮的荒村祠堂廢墟下,刨出了一小截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形的青銅燈盞殘骸。冰冷的金屬碎屑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令人作嘔的滿足,隨後便是胃部熟悉的絞痛。

它需要離開這裡。混亂與絕望滋生瘋狂,而瘋狂是它此刻最不需要的乾擾。它的目標是更南方的赤道地帶,那裡充沛的陽光或許能讓它的吐納術事半功倍。然而,就在它準備躍下烽燧,繼續它孤獨的南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它的能量波動,從钜鹿城的方向傳來。

尼巴魯!

那波動冰冷、光滑,帶著它故鄉特有的、非金非石的質感。是那個在嶗山南華老人腰間看到的、用獸皮包裹的東西!它怎麼會出現在钜鹿?司通金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兩道危險的豎線,警惕與一種近乎本能的悸動攫住了它。它改變了方向,如同一道貼著地皮疾掠的灰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被愁雲慘霧籠罩的城池。

钜鹿城內,壓抑的氣氛更甚城外。低矮的土坯房擁擠不堪,狹窄的街道上汙水橫流,散發著腐敗的氣息。麵黃肌瘦的人們蜷縮在角落裡,眼神麻木。偶爾有披著破舊皮甲的郡兵懶散地走過,也帶著一種末日將近的頹喪。司通靈敏的嗅覺捕捉到空氣中彌漫的不安因子——絕望、憤怒,以及一種……病氣。一種它曾在雅典瘟疫時期嗅到過的、帶著腐朽甜膩的死亡氣息正在悄然滋生。

循著那微弱卻清晰的尼巴魯波動,司通最終來到城西一片相對開闊的荒地。這裡原本或許是校場,如今卻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人群,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卻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望向場地中央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木台。

台上站著一個人。

他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土黃色麻布長袍,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幾縷散亂的發絲貼在汗濕的額角。麵容清臒,顴骨高聳,眼眶深陷,臉色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火焰,混合著悲憫、憤怒和一種……司通無法理解的、對某種終極力量的狂熱信仰。這就是張角。

他手中捧著的,正是那個獸皮包裹的物件!此刻,包裹被解開了大半,露出了裡麵那件東西的真容——一塊約莫兩掌長、一掌寬的扁平石板。材質非金非石,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黑色,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卻隱隱流轉著一層極其內斂的幽光。正是這層幽光,散發著那熟悉的尼巴魯波動!司通認出了它——尼巴魯方舟行星上,遍佈各處的風箏電廠基礎控製單元的一部分!一塊行動式的、用於監控和微調區域性能量節點的資訊板!在南華手中,它隻是一塊無法解讀的“天書”,而此刻,它正被張角高舉過頭頂,如同供奉著至高無上的神物。

“蒼天已死!”張角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帶著一絲嘶啞和病氣,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的人群,清晰地送入每一個饑民的耳中,也傳入遠處陰影中司通的耳中。

人群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起來!壓抑已久的絕望和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震耳欲聾的咆哮:“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張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決絕。他將手中的石板舉得更高,那光滑的黑色鏡麵似乎微微亮了一絲,倒映著下方無數張扭曲、狂熱的臉龐。

“黃天當立!黃天當立!!”回應聲如同海嘯,淹沒了整個校場。無數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彷彿要抓住那虛無縹緲的“黃天”。

司通的心沉了下去。它看到張角眼中那病態的火焰,看到人群被煽動起來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狂熱。這塊來自群星之外的冰冷石板,這塊它故鄉用來調節能量的工具,此刻正被一個絕望的病人,當成了點燃人間烈焰的火種!

就在這時,台下的人群一陣騷動。幾個形容枯槁的漢子抬著一個用門板臨時拚湊的擔架擠到台前。擔架上躺著一個瘦小的少年,麵色青灰,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著,口吐白沫。

“大賢良師!救救我家小兒吧!”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撲倒在台前,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染了瘟疫,眼看就不行了!求求您,發發慈悲啊!”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張角身上,充滿了卑微的祈求和無助的絕望。

張角低頭看著那瀕死的少年,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走下木台,來到擔架旁。他沒有去看那老婦,也沒有去看地上的病人。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手中那塊冰冷的黑色石板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用指甲在石板的邊緣用力一劃!一絲殷紅的鮮血瞬間沁出,順著他蒼白的指尖流淌下來,滴落在石板光滑如鏡的表麵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滴滾燙的鮮血,並未像尋常液體那樣在光滑表麵聚成血珠或流淌開,而是如同滴入海綿般,瞬間被石板吸收了!緊接著,那墨黑色的鏡麵猛地亮了起來!並非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來自星空深處的幽綠光澤,瞬間布滿了整個板麵!無數細密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閃爍著微光的線條和符號在幽綠的光暈中瘋狂地浮現、流動、組合、湮滅!像一場無聲的、在微觀層麵爆發的宇宙風暴!伴隨著這光芒的亮起,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能量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純粹邏輯的嗡鳴。

司通渾身的毛發瞬間炸起!它認得這光芒!這是尼巴魯控製單元被生物資訊(血液)意外啟用的啟動界麵!那流動的符號,是尼巴魯的基礎係統語言!它萬萬沒想到,張角的血液,竟然陰差陽錯地通過了這古老裝置的生物識彆門檻!

張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他捧著那光芒流轉的石板,雙手劇烈地顫抖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蠟黃底色上病態的潮紅和一種極致的震驚。他死死地盯著石板表麵那些瘋狂變幻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和線條,眼中病態的火焰被一種更深的、近乎膜拜的狂喜所取代!

“神……神跡!天書……天書顯靈了!”他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喊,猛地將發光的石板高高舉起,對著下方鴉雀無聲、同樣被這詭異光芒震懾住的人群,“南華老仙授我天書!此乃黃天降世之兆!太平大道,就在眼前!”

人群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比之前更狂熱百倍的呐喊和哭泣!神跡!親眼所見的神跡!那流淌著幽綠光芒的“天書”就是明證!

張角被這狂熱的信仰浪潮衝擊得幾乎站立不穩,但他眼中病態的火焰燃燒得更旺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聚焦在石板上。那些變幻的符號依舊陌生,但冥冥中,彷彿有某種直覺在引導他。他試探著,用還在滲血的手指,顫抖地觸碰著石板光滑的表麵,試圖去模仿那些符號流動的軌跡。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某個特定的、不斷閃爍的節點符號時——

嗡!

石板上的幽綠光芒猛地一盛,隨即發生了更驚人的變化!光芒不再侷限於石板本身,而是如同水銀瀉地般,從石板邊緣流淌出來,瞬間在張角麵前的虛空中凝聚、展開!

一幅巨大、清晰、立體、散發著柔和微光的星圖,憑空懸浮在所有人麵前!

深邃的黑色背景上,無數或明或暗的星辰閃爍著冰冷的光點。星點之間,被無數道細密的、同樣散發著微光的線條連線著,構成了一張複雜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巨大網路!這網路的中心,一顆巨大的、散發著柔和黃光的星體正在緩慢地脈動著,而整張網路的邊緣,卻閃爍著刺眼的、不祥的紅色光點,如同潰爛的傷口!

人群徹底瘋狂了!他們不懂什麼星圖,什麼能量網路。在他們眼中,這就是神國降臨的景象!那中心脈動的黃星,就是“黃天”!那紅色的邊緣,就是腐朽的“蒼天”正在崩潰!無數人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對著虛空中的星圖頂禮膜拜,口中狂呼著“黃天當立”、“大賢良師”!

張角自己也驚呆了,他癡迷地看著眼前這由他“召喚”出來的神跡,看著那中心脈動的黃星,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著他病弱的軀體。他明白了!這就是天書的力量!這就是他用來推翻蒼天、建立黃天太平盛世的依仗!

“符水!”張角猛地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種掌控力量的快感而變得高亢尖銳,壓過了人群的喧囂,“取水來!黃天賜福!符水可祛百病!解萬厄!”

立刻有人捧來一個粗糙的陶碗,裡麵盛著渾濁的井水。

張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手指的顫抖,再次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石板。這一次,他不再猶豫,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自信,手指在那些變幻的符號中快速劃過,模仿著他記憶中某個代表“生命”、“淨化”或“能量”的模糊圖形。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憑著一種盲目的直覺和狂熱的信念在操作。

當他模仿的軌跡完成最後一筆——

嗡!

石板再次發出低鳴。這一次,沒有宏大的星圖出現。隻有一點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微塵般大小的銀白色光點,從石板邊緣悄然逸出,如同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精準地飄落,融入了那碗渾濁的井水之中,消失不見。

水麵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但在司通的金色瞳孔中,一切清晰無比!那根本不是什麼“符”或“神力”!那是一個微型的、被啟用的尼巴魯醫療納米機器人集群!它們如同最微小的塵埃,瞬間均勻地擴散到了整碗水中!

“喝下它!黃天庇佑!”張角將陶碗遞給那跪在地上、幾乎昏厥的老婦,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神性威嚴。

老婦顫抖著雙手接過碗,看著渾濁的水,又看看瀕死的兒子,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撬開少年的嘴,將符水灌了下去。

奇跡發生了!

僅僅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原本麵色青灰、抽搐不止的少年,臉上的死灰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呼吸卻明顯地平穩下來,身體的抽搐也停止了!他茫然地睜開了眼睛,虛弱地看著周圍狂熱的景象。

“活了!活了!神水啊!大賢良師萬歲!”老婦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對著張角瘋狂磕頭。周圍的人群徹底陷入了癲狂的境地!親眼所見的起死回生!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證明“天書”的神力?證明“大賢良師”就是黃天的代言人?

司通蹲在陰影裡,金色的瞳孔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它看著張角捧著那幽光流轉的石板,如同捧著點燃地獄的聖火;看著無數絕望的流民在“神跡”的蠱惑下,眼中燃起毀滅的火焰;看著那被納米機器人暫時壓製了症狀、實則病根未除的少年,被當成了狂熱的祭品。

它知道,這碗“符水”救不了這個少年。尼巴魯的醫療納米機器人可以暫時壓製症狀,修複部分損傷,甚至強化免疫,但它們不是萬能的。少年體內真正的疫病根源——那些在肮臟環境中滋生的、地球特有的致命病菌,並未被清除。更可怕的是,張角根本不懂操作!他完全是在憑直覺亂按!下一次,他可能啟用的是能量過載,是粒子散射,甚至是……武器模組!

而那塊石板,那塊風箏電廠的控製板,正在被瘋狂地濫用著!每一次幽光亮起,每一次能量波動逸散,都在向這片土地、向這顆星球、甚至向那深邃的宇宙空間,傳送著無法預知的訊號!它在吸引著什麼?喚醒著什麼?司通不知道,但它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危機風暴,正在這狂熱信仰的溫床上,在張角病態的操控下,在钜鹿這片絕望的土地上,如同毒瘤般瘋狂滋生!

它必須阻止!必須毀掉那塊石板!

然而,就在司通金色的瞳孔中凝聚起一絲冰冷的決意,前爪微微弓起,肌肉繃緊,準備如同幽靈般撲向那個被狂熱人群簇擁的木台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如同冰冷的鋼針,猛地刺入它的脊椎深處!

它霍然轉頭,金色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

在钜鹿城外,在更北方的地平線方向,在那片荒蕪的、被旱魃肆虐的焦土之下,一種極其熟悉、卻又令它毛骨悚然的能量波動,如同沉睡的惡獸被驚擾,正緩緩地……蘇醒過來!

冰冷,堅硬,帶著金屬的腥氣,還有阿努比族那標誌性的、令人作嘔的神經探針的嗡鳴!

是地底的探測器!那些曾經在秦都鹹陽被它摧毀過的、形如青銅巨蟻的阿努比殘留造物!它們被這塊失控的尼巴魯石板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吸引過來了!

司通僵在原地,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台下狂熱的浪潮和台上高舉石板的病態身影,耳畔卻彷彿已經聽到了遠方大地深處傳來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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