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纔不是我爹! 第18章 離彆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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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彆際
溫良,亦或是軟弱,兩者似乎涇渭分明,卻也容易混為一談。
比方說當時的白皚。
當時他什麼都不願想,就好似隻要出了這森嚴宮牆,一切都會不一樣。
“母後托著鎮國候府的關係,借觀雪養心的由頭將我帶出了順天城……”
“她牽著我的手將我送上了馬車。”
不想隔著門簾模糊看見婦人身著絳紅狐裘的身影,卻成了他對母後最後的印象。
“我看見她那時候笑著,說:再見……”
少年以為的暫離,成了訣彆。
可白皚那刻真以為不過是去行宮賞雪,啟程匆忙,隨身之物不過一塊打小就佩在身上的平安玉扣。
出了城,車駕卻一路不停,滾滾向前,眼前全然是陌生的景象,他才慌了神:
“停車!停車!你們要帶我去哪?”
馬鞭的破空聲夾著呼嘯的北風灌進車裡,車伕的回話在嘈雜的聲響中更加難以分辨:
“回太子殿下,皇後孃娘有令,命我帶你至江夏郡,那兒的郡守乃鎮國候殘部,信得過……”
“大膽!攜儲君出逃,有何居心,這是誅九族的重罪!”
“……恕罪,這是皇後孃孃的意思。”
馬伕揮鞭的動作並未停歇:
“太子殿下,宮裡要變天了……”
一路快馬加鞭,路過驛站隻換了馬匹並未停歇,如此幾番,一天一夜,已至江夏。
隔日便收到宮裡的訊息,不過簡短一句:
皇帝駕崩,皇後後自縊於紫宸宮。
他看見年過八旬,白髮蒼蒼的老郡守抖著手掩麵而泣:
“燕燕……你糊塗啊……”
聽到這,葉玄采憋不住發問:
“林宸宮變?我記得這不是……”
白皚點頭:
“是,皇後林氏,包藏禍心,亂槍崩先帝於紫宸宮門,後自縊於正殿,太子皚,不知所蹤,史稱,林宸宮變……”
這一段史冊,白皚背得滾瓜亂熟。
皇室相殘,一日之間,世上便再無親族。
帝王斃命於禍事,太子下落不明,先帝登基後下手又太過陰狠,皇室血脈凋零,朝中群龍無首,一群老臣各懷鬼胎,據說從不知哪個山溝裡尋了個白姓農人,硬生生推上高位……
自此,皇權式微,佞臣當道,前朝由盛轉衰。
而白皚,作為那位“下落不明”的太子,自始至終都未出現過。
他逃了,
從北到南,逃得遠遠的。
雖懼怕“那位父皇”,但往後再想起,白皚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不假。
自己並不適合這個位置。
一攤爛泥罷了,
用儘手段也上不得牆。
“那之後,我到了棲雲……”
機緣巧合,或是命中註定,白皚踏上了棲雲的階梯。
應下柏鬆的邀約,不為彆的,他不過想找個歸處。
“當年舊事,多與皇室辛密有關,時過百年,早無從考據我一早就深知自己不堪,一個出逃的太子,棄天下人不顧,難當大任。”
棲雲宮上的光太過耀眼,他以為這次能做得好……
“可一切還如從前那般……”
講著講著,白皚微微垂下了頭。
夜過三更,打更人敲著銅鑼自門前走過: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聲音洪亮,尾音拖得長,帶著彆樣的韻味。
“你聽,打更。”
吆喝聲隱去半晌,葉玄采突然發話。
白皚莫名,微擡起頭:
“嗯……聽見了。”
葉玄采扭過腦袋認真地看著他:
“他說平安無事,有你冇你他們都過得很好。”
白皚愣了,垂頭盯著手裡的糖果子發了半天呆才反應過來,葉玄采或許是在安慰他。
他知道朝代更替實屬無奈,但隨之而來的便是戰亂,饑荒,生靈塗炭……
在棲雲上思索百年,白皚冇辦法將自己摘乾淨。
不過還是……
“謝謝。”
葉玄采轉頭,手不大自然地搔搔下巴:
“……冇在安慰你,我睡了,明日早起回舊屋。”
又看他一眼補上一句:
“糖果子快吃,會粘手……”
“誒。”
白皚輕笑著回了一聲。
從前那些事,他從未向彆人提起,一來是並不光彩,二來也無人願聽他長篇大論,就如一根隱刺紮在心中,念及想著不如就此爛在肚裡。
如今向葉玄采說起
我知你六歲尿床,你曉我過往不堪。
總算公平。
“也算是交換了。”
白皚自言自語般念著,把糖果子塞進嘴裡,麵果表麵覆著的麥糖被體溫融化,黏黏地掛在指尖。
一口咬下,糖稀和著麵殼湧出,嚼兩下全巴在後槽牙上。
好甜!
白皚並非嗜甜之人,這下著實被齁得夠嗆。
怪不得葉玄采剛剛聽故事時嘴一直不自覺翕動,合著是這東西實在難消化。
也是難為他了。
雖不太合口味,白皚卻依舊吃得挺開心。
古來糖貴,自己在凡間那年頭,甜食還是隻權貴才享用得起的好東西。
這會兒街邊小店使糖使得這般大方,想必是大夥日子都好起來了。
百姓安樂,怎麼不算平安無事?
“說的也是……”
隔日。
日出時分,葉玄采睡得迷迷瞪瞪,昨夜吃得太甜,一覺醒來覺得嘴裡發苦,乾得難受,起身打算倒杯茶,解解渴意。
翻身手按在枕邊,掌心一硬,似乎是什麼塊狀硬物,底下還帶著點毛須,掃得手心發癢。
好不容易眼神清明幾分,定睛一看是塊脂玉的平安扣,拴著紅色的流蘇穗子,下頭壓著一張紙。
字跡剛中帶柔,行雲流水,與清心閣裡書中時不時出現的批註無異,儼然是白皚的手筆。
“糖果子很好吃,昨日市集上瞧見一塊平安扣,甚美。此玉贈你,與退煞很是相配。祝平安順遂,生辰快樂。”
白皚身上哪來的錢?普通市集又哪裡會有這般成色的玉器?
到底是不食人間煙火,撒謊都這般漏洞百出。
罷了,既是一番心意,那他便勉為其難收下吧。
脂玉溫潤,握在掌心細膩柔順,葉玄采不知想到什麼,唇角難得帶上一分笑意,轉瞬間又壓了下去,淺咳幾聲,分明冇人看見,卻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意思。
日頭漸升,門外陸續有了悉索動靜。
門被叩響,急促三下,葉裁一貫的急性子,出聲卻是老者音色,想來是昨夜又生異動,換了回來。
“采蛋兒?起了嗎?咱該走了,今個兒還要往陵渡城趕呢。”
“誒,來了。”
匆匆把劍穗拴上,剛踏出門檻。
葉裁瞅著他眼前便一亮:
“嘿呀,怎麼帶上劍穗了?新買的?嘖嘖,這成色不錯,你小子還有私房錢?”
“……嗯。”
葉玄采眼神上飄,隨口應下,餘光偷偷去瞥白皚的臉。
白衣公子躬身行禮,嘴上說著客套話與梅俞陵作彆:
“叨擾先生,留步便好,不必遠送……”
梅俞陵撚著鬚子擺手,似也不在意為何不過一夜之間這年輕人性子轉變這樣大:
“好,好。”
待三人出院門,惜彆之際,他叫住葉裁:
“葉裁,你我相識已久,我也不說什麼客套話,一大把年紀了,再見什麼也不必說,這輩子估計也再見不上一麵……”
“老實說我挺厭你,一麵因阿彩的事,一麵因你這白癡樣的性子,這輩子本就冇剩多少日子了,全浪費在你這人身上反而可惜。”
“我原諒你……”
這番話發自肺腑,白皚聽來都覺著眼眶微酸。
不想葉裁不領情,冇好氣回了他一個白眼,轉身擺擺手,嘴上還不饒人:
“誰稀罕你啊,老不死的,老不死老不死,你真成老不死纔好呢,走了!”
梅俞陵一笑,朝那三人背影揮手:
“借你吉言。”
葉家舊屋就在四頂山邊兩個山包後,離逍遙津不遠,但藏得深,算得上人跡罕至。
院裡菜地荒著,但好歹是間磚房,比棲雲山腳下那間小木屋條件不知好了多少。
葉裁輕車熟路往裡頭走,踩進屋裡好久不曾有人踏足的木板地麵,乾澀的吱呀聲刺得白皚背後發毛。
蹲在牆角,指尖扣進磚縫裡,抽出幾塊鬆動的石磚,搬出個檀木盒子來,上頭螺鈿貼著鴛鴦戲水的紋飾,看上去應是陪嫁之物。
裡頭幾塊銀錠,還有些碎銀,零零散散佈在周圍。
檢查無誤,葉裁合上蓋子,哈口氣,用袖口將盒子擦得鋥亮,小心拿布包了揣進懷裡。
“得了,咱走吧……”
看他這寶貝樣,白皚有些過意不去:
“葉叔破費了。”
葉裁搖搖頭:
“唉……本想著給采蛋兒以後存的媳婦本,哪樣不是用啊,一樣的,一樣的。”
葉玄采一愣,臉漸漸染上飛紅:
“不是,爹,你說什麼呢。”
“怎麼?本來就是嘛……”葉裁晃著腦袋,頗有幾分說教的意思,“我跟你娘私奔的時候你是不知道多難,我可不想讓你跟我似地被人戳脊梁骨,不然你以為那時我出去找活為了什麼?”
那時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山野間寇匪橫行。
有道是富貴險中求,葉裁念及財路,愣是硬生生藉著那身江湖本事殺出一條血路。
“賺的可都是官家錢,不然我可冇本事攢下這好些……”
葉玄采不再言語:
“……”
棲雲宮裡,
金頂殿上,柏鬆盯著觀世鏡中三人說笑的影子,麵色愈發鐵青,幾經要坐不住奪門而出,卻還要附和身邊竹榮喋喋不休的嘴。
“誒,我跟你說,當時我便將那兩把靈劍放在一處,你猜怎麼著了?”
“……怎麼?”
“什麼都冇發生……不過嘛……”
柏鬆眉心青筋迸起,猛地起身,又被竹榮一把扣在位子上:
“哎呀,你彆急,馬上就到重點了……”
“你!罷了,你說。”
竹榮飲一口杯中香茗潤潤嗓,又啟了下一場長篇大論。
【作者有話說】
竹榮:小白加油,隻能幫到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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