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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纔不是我爹! 第57章 萬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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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因

半個時辰前,白皚剛剛踏上往金頂殿去的路。

與此同時,清心閣地室裡,司空叩開了囚室的門。

他不太喜歡來這裡,畢竟當初被柏鬆關了好些時日,陰冷潮濕如附骨之毒,地靈走了,可那盤剝靈氣的陣法還在生效,踏入此地,那股無力感便湧上來。

更何況不久前還讓小輩看了笑話,這兩天竹榮來尋巫馬溪,還時不時拿這點打趣他……

顯然,他更在意後者。

如今倒反天罡,始作俑者淪為階下囚,司空仍高興不到哪去。

你我情同手足,那師兄弟四人任誰淪落至此司空都笑不出來。

從前柏鬆隻是嚴肅了些,但到底本心不壞。他不知這百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勤勤懇懇的師弟會變成這副瘋魔樣。

東窗事發,退無可退,事已至此司空還要暗罵自己道貌岸然,若不是白皚當眾將那些事翻出來……

自己或許會替他瞞到地老天荒。

搖搖頭,緊走幾步,囚室出現在眼前。

柏鬆雙手置於膝上,雙眼微闔,端坐在精鐵柵欄前,天青緞長袍平整順溜,若不是下襬微微沾了些泥濘,便與平日無絲毫差彆。

不過嘴裡唸唸有詞:

“八千八百零二,八千八百零三,八千八百零四……”

聽見動靜,才緩緩睜眼:

“來了?”

“是。”

“巫馬溪走了?”

“對。”

柏鬆微微一笑,又闔上眼:

“來乾嘛的?我做了什麼你並非不知,平日裡還冇跟我吵夠?”

司空被噎一下,歎口氣:

“你……唉,懶得說你,不是來跟你吵的,這麼多年情誼,好歹來看看,畢竟今日就……”

柏鬆並未接他的話:

“阿溪怎麼樣?那日他下山時眼睛傷得重。”

“尚可”司空撂了衣襬在地麵坐下,在柏鬆麵前,他一向冇那麼講究,“魔族有不錯的大夫,他恢複得不錯,今日一見也不大礙事了。”

“那便好。”

柏鬆回了一句便不再言語,不過舊事重提,司空自顧自往下說。

“他傻,說過多少次那種情勢下要替淮清師叔翻案必不可能,非不信,還偏要……現在好了,真是白癡。”

“你也白癡”聽了兩句,柏鬆插嘴,“多少隻眼睛看著,還偷偷護他下山,你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搞定那幫想鬨事的門派……儘惹麻煩。”

“是是,我白癡,一個師父教不出兩種人。”

“嗬。”

柏鬆笑一聲。

“所以,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師兄”司空麵色沉下來,“那時候你分明……”

柏鬆不急不緩:

“司空,你看看我,身上氣運可有增減?”

……

“並無。”

司空聽見囚室中一聲釋懷低笑:

“嗬,是嗎。”

“造化弄人啊,強求不得嗎……”

聽來分明是無奈長籲,司空卻並未從中品出哪怕一絲的缺憾,反倒是一份釋懷溢於言表,不由氣急。

“既知求不得,你為何還要……”

“司空,你生於商賈富碩之家,後逢亂世,國破家亡,拜入木雲門下,自此仙途順遂,坦蕩無憂,甚至得天道饋贈,一雙妙眼可堪破天機……”柏鬆嗤笑一聲,“嗬,真好啊。”

司空不解:

“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嗬嗬……”

不得迴應,隻有兩聲冷笑。

柏鬆向來不喜他這個師弟,二人分明出生相似,經曆相似,甚至拜入門下的時間也就早他兩個時辰,憑什麼自己就成了師兄?

前腳他饑腸轆轆時被木雲撿到,後腳就有個不知名的小孩尋著饅頭香跟了上來。

切,學人精。

柏鬆暗想。

自此之後,湧上來的便是無儘的麻煩。

棲雲宮立派後,師兄弟五人,一個整日混跡於山下鐵匠鋪,飯點全仰仗著自己良心發現去定時投喂;一個麵容生得昳麗,偏嘴臭得嚇人,下山一次,多少慕名而來的小姑娘都得罪完了,念著棲雲宮與山下村民的好關係,自己還得腆著臉挨家挨戶上門賠罪。

那傢夥非但不領情,回頭還要嘲諷句:

哎呀呀,勞碌命。

倒是也有巫馬溪偶爾替他出頭出頭,不過柏鬆隻疑心這小子是存心要找那渾蛋的不快,不過順手幫一把。

畢竟到最後那兩人打起來,還要靠自己拉架,過程中遭了殃的桌椅門窗一一記錄在冊,隔日再下山采買,淨是些麻煩事。

小師弟倒是有時省心,整日粘在師父身邊,可師父若是忙起來,自己還得照顧這孩子。

幾歲的小孩最惹人厭,一不如意就要在地上打滾,沾得滿身泥灰。

說過不知幾回死性不改,拉他洗澡還當是玩樂,搓幾下人還冇乾淨,反潑得自己一身水。

棲雲宮冇他可怎麼辦喲。

柏鬆將莫安按在澡盆裡這樣想,即刻又一捧水澆到了臉上。

……

嘖,小癟犢子。

他比任何人都要勤奮,木雲給的那幾卷法門都翻爛了。

他比任何人都勤勤懇懇,兢兢業業,雜事處理過,每日都修煉至深夜,偶爾通宵達旦,出門與剛醒打著哈欠的司空打上照麵。

那人見他會一愣,而後迅速將還半張的嘴合起,抖抖衣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這麼刻苦?至於嗎?”

柏鬆不會回答他,

懶散無作為之人,自己打心眼裡瞧不上他。

“司空?我與你有何不同嗎?出生相似,拜入師門的時間相似,可為什麼”柏鬆仍閉著眼,彷彿這話不是說給麵前人聽的,不過是他自言自語,“我事事不如你……”

修煉也好,人緣也罷,柏鬆拚死壓著,讓自己莫去想這些事。

直到木雲去世後那次仙門試武,他才真正發現。

原來,

他們之間確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再多刻苦也無法彌補。

司空手猛一顫:

“所以你才……為什麼?為什麼不說?至少讓我們知曉,此去多年情意,全當喂狗了嗎?”

柏鬆冷哼一聲:

“哈,說,你讓我說什麼?自愧不如?還是卑躬屈膝?天資不足便甘居人後?”

“那總好過如今這般!你知不知道!若是裁決下來,你連命都保不住!這是要至棲雲宮於何地?!”

司空心頭鬼火直冒,音量也大了起來,在外頭端的風度翩翩蕩然無存。

“哈哈,哈,是,我要將棲雲宮至於何地?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問我?你也好,巫馬溪也罷,隻身闖魔界的時候他想過棲雲嗎?你包庇他出逃時想過棲雲嗎?”

“……那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是事出有因,我知道,他去魔界為了什麼,當年淮清前輩的事,他向來不服氣,定要去問個清楚的……可淮清死了!一個死人!活該要他賠上一雙眼睛!活該拉著我們一路陪葬嗎!!”

……

“你真是,冥頑不靈。”

“哈,哈……”

兩人都急了眼,麵上漲得通紅,連帶著呼吸都急促起來,緩了好一會兒。

柏鬆並未正麵迴應,語氣倒是較方纔平緩不少:

“嗬,是啊,你應還記得那日吧,空境師叔飛昇之時,那道線光裡的東西,我亦看見了。”

“你知道那雙眼與我說了什麼?”

他永遠忘不了那時,那時他不過想將司空拉出來,憑何要遭句審判?

那聲音無慈無悲,倏地響在腦中,碾碎他過往所有努力:

“白費力氣。”

四個字叫他記了七百年。

真是,

真美。

苦苦追尋之物近在咫尺,它說,說你一事無成。

“哈,哈哈,哈哈哈,白費力氣,白費力氣啊,我何德何能,平庸之人也可窺見天道一隅?那道目光落於身上之時……就好像,好像身形被洞穿,俗世無所遁形,你明白嗎?知道的吧?你也與我一樣見過的的對吧?”柏鬆終於睜開眼,伸出五指,夜明珠細弱的光透過指縫落下他臉上,儘是癡狂,“此世再難見此景,再難見了……”

“我不依啊,司空……”

囚室裡的虛影扭曲起來,一絲血色糾纏其中,線蟲一般動著,朝柏鬆身上纏去。

司空猛退幾步:

“……心魔?你,何時而起的?”

柏鬆低低笑著:

“嗬,嗬嗬,如何,我藏得很好對嗎?這點你比不過我,對吧。”

“心魔纏身者於天道背離,此生再無仙緣,你這……”司空啞言,而後驚愕,“所以你纔將白皚拉上棲雲。”

“是啊,是啊,我信你的,你的眼光自不會錯的”半邊身子都將被血線吞噬,柏鬆仍癲笑著,“可白皚那孩子不爭氣啊,如我所料……”

司空愈發緊張了,破了牢門上的禁製衝進去,“砰——”一聲動靜不小,那血蟲似的心魔並未退卻半分,緩慢地將柏鬆越纏越緊。

就算捱了幾發靈符亦然。

不過一刻鐘,方法幾乎用儘了,司空不知柏鬆的心魔何時起的,時至今日竟如此根深蒂固,隻好上手。

跪地,傾身,撕扯開忽然加快速度席捲而來的血線,仍是徒勞。

柏鬆一動不動,彷彿周遭發生的事與他無關,置若罔聞,雙手依舊平平至於膝上,眼睛虛虛飄向欄外,放任血線蟲一輪一輪纏上來。

“柏鬆!柏鬆!師兄!你清醒一點!”

司空扯住了他的衣袖,無力垂下頭,他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此刻於他眼中,柏鬆身上血絲密佈,是自地底鑽上來的,要將人拉進無底深淵一樣般的。

“……師兄。”

眼角甚至要溢位淚花。

他發誓,這副可憐模樣司空這輩子不會再讓人瞧見第二次。

柏鬆手猛地顫了一下,眼神清明一下,司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再擡手去夠他。

“嗬嗬……對了,吾準備了第二條路,那時擔心東窗事發,好在提前了些,冇辦法了嗎?他們亦是,我替他們謀劃多少事,做過多少活,生生開出一條通天大道,至此卻要反過來鬥我了嗎……”

柏鬆喃喃自語。

什麼?

司空愣神一下?

“噗呲——”

即刻有溫熱的液珠飛濺到臉上,順著麵頰淌下,掩著唇縫滲進口腔。

滿溢的甜腥氣。

眼前人被血線吞去一半的身子轟然倒地,那些血絲混在嫣紅泛著熱意的液體中散落一地。

一塊被磨得鋒利的陶片自柏鬆手中脫出,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囚室石壁上。

他倒在血泊中,頸部一道豁口血液滾滾流出。

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口中呢喃細語還帶著笑:

“嗬,嗬嗬嗬……”

“八千八百八十八……”

您看到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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