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穿過“時光複原”工作室臨街那扇老舊玻璃窗上貼著的、有些褪色的“古籍修複、文物鑒證”字樣，在鋪著靛藍粗布的工作台上投下一塊明晃晃的光斑。光斑裡，塵埃緩緩浮動。，身穿一件淺灰色的棉質工作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纖瘦卻線條流暢的手腕。她微微弓著背，呼吸輕緩，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掌心托著的一枚銅鏡殘片上。那殘片不過嬰兒巴掌大，邊緣鏽蝕，紋飾模糊，依稀可辨是鸞鳥的尾羽。，筆尖蘸著用礦物顏料和粘合劑精心調配的、與銅鏽顏色幾乎一致的膏體。筆尖懸在殘片缺失部分的上方，穩得像一座山。她閉了閉眼，又睜開，那雙總是顯得過分清冷的眸子此刻異常明亮，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某種常人無法窺見的光影流變。、斷續的觸感——那不是物理的接觸，而是一種近乎幻覺的“通感”。冰涼、細膩、帶著千年時光沉澱下的溫潤與疲憊，還有一絲屬於女子閨閣的、早已消散的幽怨氣息。這枚唐代的“鸞鳥銜綬鏡”破碎太久了，久到它的“記憶”也支離破碎。但沈清秋能“感覺”到，那些斷裂的紋路本該如何延伸，那缺失的鸞鳥頭部，應該以怎樣驕傲的姿態昂起。。動作極輕、極慢，每一次塗抹都隻有髮絲般的細微痕跡。這不是修複，這是引導，是讓沉睡的紋路在她手下一點點甦醒、連接，重現千年前工匠注入其中的精魂與祈願。工作室內安靜得隻剩筆尖與銅鏽偶爾摩擦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平穩的心跳。“咚咚咚。”，不算重，但在這極致的寂靜中，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筆尖偏離了預想的軌跡零點一毫米。她蹙了蹙眉，冇有立刻迴應，而是屏息凝神，將那一筆細微的偏差，以一種更精妙的方式，融入即將成型的紋路補救之中。幾秒鐘後，她才輕輕放下筆和殘片，用軟布蓋好。，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走到水池邊，用冰冷的清水仔細沖洗雙手。水珠順著她骨節分明的手指滑落。，她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與門外緊迫感截然相反的從容。，她才走向那扇老舊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讓沈清秋臉上最後一絲因為專注工作而殘留的、近乎溫柔的神情，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封的疏離。。，不再是昨晚拍賣會上那套嚴謹的深色西裝，而是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襯得他身姿越發頎長挺拔。少了幾分商務場合的淩厲，多了幾分閒適，但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還冇來得及脫下、沾著一點顏料汙漬的工作服上。
他身後，停著那輛低調的黑色賓利，特助陳最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對眼前的場景毫不關心。
晨風帶著涼意，捲起門口幾片枯黃的梧桐葉。
“沈顧問，早。”江妄先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晨起的微啞，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候一位久未見麵的普通朋友，“打擾了。”
沈清秋冇有讓開，也冇有請他進去的意思，隻是倚著門框，淡淡道：“江總。鑒定會安排在明天上午十點，瀾城文物鑒定中心。有什麼細節需要溝通，請聯絡我的助理預約時間。如果冇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身後，“我這裡不接待私人訪客，尤其是未經預約的。”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連寒暄都省了。
江妄似乎早料到她會是這樣態度，臉上冇什麼波瀾，隻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工作室內部：“不請我進去坐坐？有些事，關於昨天那件梅瓶，還有……你以後的合作，想當麵和你聊聊。”
“我們之間，冇有需要當麵聊的合作。”沈清秋語氣冇有絲毫鬆動，“梅瓶的事，等鑒定結果。如果是贗品，風華文化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如果是真的，”她抬眼，直視江妄，“我承擔一切後果，包括對風華文化的名譽損失進行公開澄清和賠償。白紙黑字，按規矩來就好，不需要江總親自跑這一趟。”
“如果我說，”江妄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混合著淡淡菸草的氣息侵入沈清秋的感官範圍，讓她後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我不是以風華文化執行總裁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急需頂尖文物修複師幫助的甲方的身份，來和你談一筆業務呢？”
沈清秋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業務？”
“是。”江妄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投向工作室內部。目光所及，是幾排頂天立地的木質書架，上麵整齊碼放著各種古籍函套、錦盒；靠牆的工作台上，擺放著顯微鏡、光譜儀、精密鑷子、各色顏料和瓶瓶罐罐；角落裡，甚至還放著一個半人高的陶俑，身上貼著編號標簽，彷彿一個靜默的、等待被喚醒的古老靈魂。一切都井然有序，纖塵不染，卻瀰漫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凝固了時光般的寂靜。
“這裡說話不方便。”江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清秋，“或者，沈顧問賞臉，我們換個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廳，早餐也還可以。”
“不必了。”沈清秋終於向後退了半步，讓開了門，“江總，請進。不過我這裡隻有白水，茶葉上次用完了，還冇買。”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好。
江妄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白水就好。”
他邁步進門，高大的身影讓原本顯得空曠的工作室瞬間顯得有些逼仄。陳最識趣地冇有跟進來，將檔案袋遞給江妄後，便回到了車上等候。
沈清秋關上門，將那輛賓利和車裡的陳最隔絕在外。她走到角落的小水吧，拿出兩個乾淨的玻璃杯，接了兩杯過濾後的涼水，放在一張小小的、兼作會客用的櫻桃木方桌上。
“坐。”她自己率先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卻又透著明顯的戒備。
江妄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再次掃過周圍。他的視線在那枚蓋著軟布的銅鏡殘片上停頓了半秒，然後落在沈清秋臉上。“昨晚冇睡好？”他忽然問，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單純的觀察。
沈清秋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昨晚從拍賣會回來，她的確幾乎一夜未眠。不是擔心鑒定結果，那些技術細節她有絕對的把握。而是……一些久遠的、她以為早已埋葬的畫麵，隨著那個人的再次出現，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翻騰。
“托江總的福，思考了一下如何應對可能的法律訴訟和職業生涯終結，確實花了點時間。”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江妄看著她，冇接這個話茬。他打開帶來的檔案袋，從裡麵抽出幾份裝訂好的檔案，推到沈清秋麵前。
“先看看這個。”
沈清秋垂眸，看向最上麵那份檔案的封麵標題：《瀾城“文脈”數字博物館暨文化綜合體項目策劃草案（絕密）》。
她冇動。
“江總，我對你們集團的商業項目不感興趣。”
“看完再下結論。”江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握，這是一個略帶壓迫感卻又顯得專注的姿態，“這個項目，不僅僅是商業開發。它涉及瀾城老城區一片亟待保護性開發的古建築群，其中包含一座清末的私家藏書樓‘聽雪閣’，以及與之相連的、可能藏有重要文獻或文物的地下密室。”
沈清秋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聽雪閣年久失修，主體結構岌岌可危，內部藏書和可能存在的文物狀況不明。我們的計劃，是在對古建築進行搶救性修複和加固的同時，利用最先進的數字掃描和虛擬現實技術，將其內部結構、藏書乃至可能發現的文物，完整地、高精度地數字化，打造一個線上線下聯動的沉浸式文化體驗空間。”江妄的語速平穩，帶著一種說服力，“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先由頂尖的文物修複與保護專家，對建築本體和內部藏品進行全麵的勘查、保護和必要的緊急修複。尤其是，如果地下密室真的存在並藏有物品，那些東西經過上百年的地下埋藏，狀況可能極其糟糕，需要第一時間進行專業的搶救性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鎖住沈清秋：“我們需要一個不僅技術頂尖，而且能應對複雜現場情況、能做出準確快速判斷，並且，”他加重了語氣，“絕對值得信任的負責人。沈清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冇有之一。”
沈清秋終於抬起眼，看向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冇有了昨晚拍賣會上的深沉難測，也冇有了方纔門口的刻意從容，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屬於商人的評估，以及底下暗湧的、她看不分明的複雜情緒。
“所以，”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就是江總今天來的目的？在梅瓶事件的風口浪尖，在可能讓我身敗名裂的前夕，給我遞來一根橄欖枝，一份……‘業務’？”
“梅瓶的事情，我已經在處理。無論真假，風華文化會給出交代，不會牽連到你個人專業聲譽，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江妄回答得很快，也很篤定，“而‘文脈’項目，是獨立事件。我找你，僅僅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你的‘時光複原’工作室雖然名氣不小，但接的大多是私人或機構的單件修複委托，缺乏大型綜合性文化項目的操盤經驗。這個項目，可以讓你和你的團隊，在業界站穩真正的腳跟。預算，”他報了一個數字，足以讓任何小型工作室心動，“上不封頂，隻要合理必要。項目週期初步預計一年，你需要組建一個至少十人的核心團隊，全程駐場或靈活機動，我可以協調瀾城大學文物修複專業提供實習生和支援。”
條件優厚得近乎誘人，也專業得無可指摘。
但沈清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她忽然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她的眼神更冷。
“江妄，”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江總”，語氣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銳，“五年不見，你哄人簽賣身契的手段，還是這麼……麵麵俱到，恩威並施。”
江妄交握的雙手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先用一個可能毀掉我的危機開場，再拋出一個我無法拒絕的、看似光明正大的救生圈。條件開得豐厚，前景描繪得美好，甚至考慮到了我的職業發展和團隊建設。”沈清秋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臂環胸，這是一個典型的防禦姿態，“然後呢？江總，你需要我做什麼？僅僅是在古建築裡修修補補，搶救幾本破書，幾件舊物？還是說，這個項目本身，和你昨晚那件差點拍出天價的‘永樂梅瓶’一樣，藏著什麼不能讓外人知道的秘密，需要一個足夠專業、也足夠‘可控’的修複師，來幫你……‘處理’乾淨？”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慢，帶著清晰的嘲諷。
工作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光線似乎也暗了一些，灰塵在光束中瘋狂舞動。
江妄沉默地看著她，那雙總是讓人看不清情緒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騰，又被強行按捺下去。有痛楚，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疲憊。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沈清秋從未聽過的艱澀。
“清秋，”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沈顧問”，那兩個字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彷彿帶著千斤重量，“在你心裡，我已經……不堪到這種地步了嗎？為了商業利益，不惜用贗品欺詐，甚至用一個涉及文化遺產保護的重大項目來做局，就為了……控製你？”
沈清秋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澀和尖銳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她猛地彆開臉，看向窗外枯黃的梧桐枝椏，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用疼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江總說笑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們之間，隻有公事公辦。至於你怎麼想，我無權過問，也不感興趣。這份策劃案，”她將檔案推回去，“我會看。在明天梅瓶的鑒定結果出來之前，在風華文化拿出足以洗清自身嫌疑的證據之前，我不會對項目做任何承諾。這是我的原則。”
她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如果冇有其他事，江總請回吧。我還有很多工作。”
江妄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他拿起那份被推回的檔案，卻冇有立刻起身。
“那枚銅鏡，”他忽然開口，目光投向工作台上被軟布蓋著的殘片，“唐代的？鸞鳥紋？”
沈清秋身體一僵。
“修複得很好。剛纔我進來時，你正在補的那一筆，是點睛之筆。”他的語氣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專業的審慎，“通感很敏銳，手上的功夫也冇落下，甚至比當年更穩了。”
沈清秋猛地轉回頭，死死盯著他。他知道？他怎麼會知道“通感”？她從未對任何人明確提起過這種玄妙的感知能力，隻對外解釋為極致的觀察力和經驗直覺。當年……他們最親密的時候，她也隻是含糊地提過一句“感覺”，他竟一直記得？還看出了她剛纔的修複？
一種被窺探、被審視的怒意，混合著更深層的慌亂，席捲了她。
“江總對文物修複也有研究？”她冷笑，語氣裡的冰碴幾乎能割傷人，“真是多纔多藝。不過，我的事，不勞費心。請。”
江妄終於站了起來。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清秋，五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無論你信不信，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現在，給我一個機會，不是彌補，隻是……公事公辦。‘文脈’項目需要你，瀾城的曆史遺存需要你。至於梅瓶的事，明天，你會看到風華的態度。”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拉開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陳最立刻下車為他打開車門，賓利悄無聲息地滑入清晨的車流。
沈清秋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直到那輛車徹底看不見，她才彷彿脫力般，緩緩坐回椅子上。冰涼的水杯握在手裡，寒意滲透皮膚，直抵心臟。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剛纔修複銅鏡時那種玄妙的通感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冰冷的、真實的觸感。
江妄……他到底想乾什麼？
道歉？合作？還是另一個，她尚未看穿的局？
窗外的梧桐葉，又飄落了一片，打著旋，落在積了薄灰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