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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光嗎?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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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嶽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一度懷疑,自己的視覺是不是喪失,因為昏迷前,有人向他的脖子注射了某種不知名的藥物。

說起這個,仍然感到難以置信。

那是週五,晚上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他抄了條近路,因為時間很晚,當時路上幾乎沒有其他學生。

忽然,路邊的草叢裡蹦出個身影,當時嚇了時嶽一跳。

定睛瞧去,才發現是個小姑娘,時嶽猜她是新生,因為她的臉上還有剛進入大學的那種青澀和怯怯,於是防備心漸消。

“學、學長,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她的聲音也小小的,時嶽不得不走近一些,才能聽清她在說什麼。

麵對這樣的孩子,時嶽自然不會拒絕:“你說。”

“我的手機好像丟了,應該就在前麵的林子裡,能不能用你的手機打個電話?”

大約看出他的熱心,女孩漸漸沒那麼緊張,最起碼說話不再結巴。

時嶽聽明白她的意思,很快答應下來,跟著她往前麵的楊樹林走去。

這片林子後麵就是a大的試驗田,占地不算小,但平常過來的多是農學生。

果然,小姑娘小聲和他解釋,說自己是今年的園林新生,下午剛跟著學委參觀完這邊,晚上從圖書館出來,才發現手機找不見了。

據她所說,丟在這裡的可能性很大,因為路過楊樹林的時候,她曾在這裡逗留片刻,從書包取紙筆畫了幅速寫。

應該是那時隨手將手機放在地上了,並沒有塞回兜裡。

時嶽全程沒聽出任何破綻,覺得她說得非常真實,所以很熱心地在她劃定的範圍裡,幫她打電話聽聲響。

他怎麼也沒想到,不過一個轉眼的功夫,小姑娘便消失不見,反而不知從哪裡跑出兩個非常強壯的成年男性來,他們配合默契,一個伸手來控製自己的手腳和嘴巴,另一個就往他的脖子上紮。

一陣刺痛襲來,時嶽很快人事不知。

再醒來,就是這間房間。

綁匪並沒有束縛他的手腳和嘴巴,時嶽試著發出求救的聲音,大概能判斷,這是個並不大的房間,但沒人理會他。

他試著摸索門的方向,無果。

很快,這種粘稠的黑暗開始侵襲他的感官,讓他的五官變得鈍化,時嶽完全沒辦法估算時間的流速。

他隻能趁著尚有精神,在房間內四處摸索。

很空,這裡三麵牆旁邊都沒有任何物品擺放,隻有一麵牆是一張等長的桌子,這張桌子也很寬,他伸長胳膊,也隻能摸到挨著牆的桌子邊緣,夠不到牆上。

沒有任何標誌性的物體。

時嶽縮回了某處牆角。

剩下的時間,他開始睡睡醒醒,開始肚子還有饑餓的感覺,慢慢變得麻木,不知多久,他被渴醒,精神已經變得非常恍惚。

時嶽想撐著牆站起來,摸到牆壁的時候,卻摸到一些坑坑窪窪的劃痕。

他仔細摸過一遍,隻有這個高度,半躺不躺的高度,好多牆麵上都有這樣的劃痕。

時嶽的腦袋太重了,隻是下意識重複這個動作,卻意識不到這些劃痕意味著什麼。

他已經沒辦法思考。

很久很久後,他癱在地上,眼皮沉重得隨時都要闔上,嘴唇乾裂起皮,呼吸一陣快一陣慢,恍惚中,他看到廖寒,依然是他們初見時的模樣,穿著海諾的製服,漫不經心地朝他看來。

他聞到自己的身體傳出難聞的味道,想,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心裡止不住地難過。

他爸媽,大姐二姐,還有——廖寒,一定會很傷心吧。

明明再過幾個月,就可以申請到h國和國的聯合培養計劃,他可以儘情學習自己感興趣的領域,解決那些令他著迷的問題。

他才21歲,好不甘心……

“砰!”

當第一聲猛烈的撞擊聲響起,時嶽毫無反應。

他的五官已經在無邊的黑暗和饑渴難耐中,消磨得極為遲鈍。

後來,這個響動變得急促起來,一聲連著一聲,時嶽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緩緩地將頭轉向發聲的方向。

那裡依然是一片漆黑。

是幻覺吧。

但,一絲絲光亮開始透進來,時嶽本能地閉眼。

“時嶽——時嶽!你聽得到嗎?時嶽——”

好像有人在叫他,時嶽的眼角乾澀得發痛,他連眼淚都擠不出來,他好像聽見了廖寒的聲音。

“時嶽!!”

伴隨一聲暴喝,他的耳鼓膜被大力震動,時嶽將將闔上的眼睛撥開一道縫。

轟然的倒塌後,一個門的形狀顯露出來,有人背著光,跑了進來。

他的周身被塵土侵染,背後卻掛著一圈光影,時嶽輕輕閉上眼,良久,一滴淚從他皸裂的眼角滑落。

“時嶽,你怎麼樣?你彆嚇我好不好,你醒醒,你醒醒……”

時嶽太累了,他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控製,眼前如煙花般不停炸開,轟得他頭腦發鳴,全身都在痛。

“廖、廖寒……”

他儘力張開嘴巴,想要吐出這兩個字——他好想他。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不怕了不怕了,堅持一下好不好,馬上就到醫院了,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

時嶽覺得不僅身體在痛,他的心更是痛得要死,每一根血管都在撕裂,痛得他幾乎失去呼吸。

“醫生!醫生在哪裡!快!”

……

時嶽再有意識的時候,隻覺耳邊好多聲音,那麼嘈雜。

他忍不住皺眉。

接著,有人匆匆走近,進步聲變得清晰起來。

“時嶽,你醒了對嗎?睜開眼,看看二姐,告訴我你哪裡難受好不好?”

時欣強忍的哭腔傳來,時嶽的眉毛和眼皮抖動得更厲害。

二姐哭了,他那麼要強的二姐哭了……

他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用儘全力,終於睜開沉重的雙眼——

好亮!好刺眼!

他猛地大喘一口氣,眼前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時嶽!”

好多人。

他們全都圍在自己床邊,鼻尖傳來淡淡的消毒水味,稍稍擡頭,就能看到單調的天花板,機器的“嘀嘀”聲規律地響著。

時嶽的胸膛劇烈起伏,瞳孔沒有一絲焦距,他能聽到二姐的聲音,能看到大姐涕泗橫流的臉龐,還能看到夏希匆匆跑走又跑回來的身影,他的身後跟著一溜穿白大褂的身影。

可他太難受了,他控製不了自己的呼吸和身體,全身像被罩在真空罩子裡,大口大口喘氣,還是有種窒息的死感。

很快有人在他的胳膊上打了一針,時嶽終於沒那麼痛苦,可他也很快失去意識。

鋪天蓋地的黑暗來臨前,他聽到大夫對二姐說:“……創傷性應激非常嚴重,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接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時嶽是在住院後一個禮拜,徹底醒過來的。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好在慢慢恢複中。

大姐和二姐對他寸步不離,日夜守在他身邊。

醒來的第一時間,時嶽緊緊抓住了時欣的手,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對方忙道:“放心吧,爸媽不知道,我沒告訴他們,學校也請了假,你安心養病就好。”

時嶽輕輕鬆開時欣的手,緩緩闔上眼睛。

一天中,他睡得很多,總是睡不夠。

就像現在,吃過大姐做的晚飯,他又開始昏昏欲睡。

時欣輕聲道:“睡會兒吧,我在旁邊守著你。”

時嶽安靜地沉入夢鄉。

等他呼吸變得規律緩慢後,夏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臉色不太好看。

時欣眼皮一抖,眸色沉鬱下來,“出去說。”

夏希聽話點頭,跟在她身後出門,看了眼躺在床上瘦得幾乎不成人形的時嶽,心中也泛起酸澀來。

不敢再看,帶上門後匆忙跟上時欣的腳步。

時欣卻越走越快。

“時欣!”

夏希不得不開口喚住她。

他握上她的小臂,才發現她渾身在抖,心痛地將人抱住:“彆這樣,時嶽會沒事的……”

時欣忍耐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他差一點點,隻差一點點就死了!凶手呢?凶手在哪裡?為什麼不把他抓進去??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

夏希任由她拍打,再痛都沒吭一聲,身體上的疼痛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是廖寒大哥,廖繁川,他發現了時嶽和廖寒的事……”

時欣的動作猛地頓住,掙脫開夏希,死死盯著他:“所以呢?明明知道不能招惹,當初為什麼要招惹我弟弟??他不該想到會有這一天嗎?如果連這種事都解決不了,他有什麼資格和我弟弟在一起!!”

夏希神色間滿是痛苦,他張口欲言,卻無法吐出一個字來。

這幾年,廖寒從沒有停止謀劃,可他還是低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廖繁川,根本就是個瘋子!

“他……他想見見你,可以嗎?”彷彿犯錯的是他,夏希低聲下氣地懇求道,“就算為了時嶽,聽聽他怎麼說好不好……”

這是夏希僅能吐出的字音,再多一個音節,他都發不出來。

時欣站在原地,整個人像一頭處於崩潰邊緣即將爆發的獅子。

直到時琴從走廊的那頭緩緩走來,她的憤怒短暫地被掩蓋住。

“姐。”

“時嶽沒醒吧?”

“還沒有。”

“我回一趟酒店,拿些換洗衣服,很快回來。”

“嗯。”

姐妹倆的對話簡單到極致,事實上,出事的這些天,說話對於她們來說,也是一件極為耗費心力的事。

時琴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走廊深處,時欣深吸一口氣,再看向夏希的時候,整個人變得冰冷無比:“我倒要看看,他會說什麼。”

夏希沉默地在前麵帶路,垂頭喪氣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的瀟灑。

很快,他們來到住院部的天台,黑黢黢的欄杆邊緣,立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聽到動靜,廖寒緩緩回頭。

時欣站在門口,眼中出現深切的厭惡之色,她不肯再向前挪動半步的姿態,彷彿在訴說著她心底滔天的恨意。

廖寒沒有靠近她。

夏希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低聲道:“你們先聊,我回病房守著。”

他走後,天台徹底被緘默籠罩。

忽然,高大的身影委頓下來,沉悶的一聲過後,廖寒的雙膝跪在了地上。

時欣不為所動,冷冷看著他。

“對不起……”此刻,廖寒的精神狀態,可能不比躺在病床上的時嶽好多少。

他瘦得臉頰凹陷,眼中布滿血絲,鬍子拉碴,劉海淩亂地覆在眼睛上,後背的兩塊蝴蝶骨高高聳起,大衣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姿態狼狽。

但他的眼神太平靜了。

時欣看到那下麵隱藏的濃重恨意,儘管隻有短短一刻,她想到了病床上的弟弟。

她撇開頭,不想再看他:“對不起有用,要警察做什麼。”

廖寒擡頭,語聲嘶啞道:“我不會放過他,但不是現在,對不起。”

這是他第二次說對不起。

時欣胸口的怒火熊熊燃燒起來,燒得她幾乎不能思考,回過神來,她已衝到廖寒眼前,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當初你是怎麼說的,你說對他隻有感激,這就是你感激人的方式?將他置於無儘的危險之中??他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差一點,我的弟弟就會以世上最痛苦的方式死掉!你個混蛋!!”

罵人的同時,她的眼淚狂飆而出,又是重重幾巴掌。

廖寒的臉被打得偏過去,他便再轉回來,任她發泄。

時欣的力氣漸漸抽離,她無力地靠在欄杆邊緣,隻有眼淚無聲滑落。

“你走吧,不要再出現在他麵前。”

這是時欣留給廖寒的最後一句話。

她踉蹌著離去,擦乾眼淚,拚命壓製,在到達時嶽病房所屬的樓層時,隻剩下通紅的眼眶。

夏希還守在病房門口,看到她,馬上站起身來,又在看到她的雙眼時,默默停下腳步。

時欣當他不存在,越過他去推門——

“嘩啦啦!”

一陣劇烈的物品摔裂聲從病房中傳出,接著是身體落地的沉悶聲,時欣趕緊推開門,裡麵的情形讓她瞳孔猛縮!

“誰把房間裡的燈關掉的??你不是守著他嗎??怎麼連這個都沒有發現??”

時欣憤怒地朝夏希吼道,一邊趕緊開了燈去扶時嶽。

在滿地的儀器和碎裂的試劑瓶中,時嶽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將自己整個人蜷縮在角落。

時欣用壓抑的聲音去哄他:“沒事的嶽嶽,沒事的,姐姐不是回來了嗎?不怕,不怕啊。”

邊說,邊輕輕抱住了他。

良久後,聽到動靜的醫護趕來,值班的醫生知道大概後,目光如炬地看向護士們:“你們第一天值班嗎?這個病人的情況還不瞭解?他的創傷後應激非常嚴重,要極為小心地看護!誰把燈關掉的?”

一個小護士顫顫巍巍舉起手,腦袋恨不得垂在地上,帶著濃重的哭腔道:“對不起主任,我休年假纔回來,可能沒看清注意事項,查完房順手把燈關了……”

主任氣得點了她好幾下,小心翼翼地走進病房,和時欣道歉:“對不起,是我們護士的失誤,把他擡到床上來吧?地上太涼了,他現在抵抗力很弱,萬一著涼就糟了。”

時欣漸漸平靜下來,這種事誰也不想,發生了就得麵對,她衝醫生點點頭,與對方合力將時嶽擡到了病床上。

夏希愧疚不已,他剛剛心思恍惚,根本沒發現病房裡麵是黑的。

本來想搭把手,卻在對上時欣的目光後,膽怯地收回。

眼看時嶽被安頓好,夏希黯然走出病房,路過消防通道時,冷不丁被暗處的影子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酸氣直往鼻子裡鑽——

那麼高的個子,蜷曲成一團,幽暗的綠色燈光中,廖寒靠在冰冷的牆上,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撐在膝蓋上,彎曲的脊背像一道殘破的弓,牙關咬得死緊。

那是心痛到無法呼吸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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