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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開庭·第一聲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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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四十分。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

法院門口拉起了警戒線,武警站崗,警車排成一列。台階下麵的空地上擠滿了記者和圍觀群眾,長槍短炮對準了大門。幾十個扛攝像機的、舉錄音筆的、拿手機的,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警戒線被拉到了極限,武警每隔兩米站一個,麵無表情,像一排雕像。

陸沉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

“陸沉!是陸沉!”

閃光燈劈裡啪啦地亮成一片,像夏夜的雷暴。幾十個記者同時湧過來,武警趕緊上前攔住,用身體隔出一條窄窄的通道。無數隻手從警戒線上方伸過來,舉著錄音筆、手機、話筒,像一麵密不透風的牆。

“陸沉!你對今天的庭審有什麼期待?”

“你會當庭指證沈鶴亭嗎?”

“你母親的事,你原諒沈知意了嗎?”

“陸沉!看這邊!”

他冇有回答。穿著那件灰色衛衣,揹著舊雙肩包,低著頭,從記者堆裡擠過去。走了幾步,他停下,轉過身,麵對那些鏡頭和話筒,說了一句話。“我隻有一個要求——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說完,轉身走進了法院的大門。大理石台階很寬,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個無聲的注視。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審判庭。

旁聽席上坐滿了人。沈家的親戚、秦守業家的人、媒體的記者、法律界人士、陸正邦公司的老員工。陸沉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最左邊的位置,旁邊是王家衛。王家衛穿著中山裝,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守護神。

被告席上,沈鶴亭已經就座了。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的律師坐在他右手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鄭,據說是江南省最好的刑事辯護律師。

沈鶴亭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陸沉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裡,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恨,冇有愧疚,冇有後悔。隻是一雙空洞的、蒼老的、已經認命了的眼睛。

陸沉迎著他的目光,也冇有表情。兩個人隔著審判庭的空地,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了視線。這一秒裡,什麼都有,什麼都冇有。

沈知意冇有出現在被告席上。她的案子還在另案處理中,今天是沈鶴亭的主場。

上午九點整。審判長敲下法槌。

“砰——”

清脆的聲響在審判庭裡迴盪,所有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書記員起立宣讀法庭紀律,審判長覈對當事人身份,一切按照程式推進。

“傳被告人沈鶴亭到庭。”

沈鶴亭站起來,走到審判席前的指定位置。他的腳步很穩,脊背很直,和走進任何一間會議室時一模一樣。

審判長宣讀了起訴書。沈鶴亭被指控的罪名有七項——職務侵占罪、行賄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洗錢罪、騙取貸款罪、故意泄露公民個人資訊罪、故意傷害罪。最後一項罪名,與陸沉母親的死亡有關。

當“故意傷害罪”四個字從審判長嘴裡念出來的時候,旁聽席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用手機飛快地打字。陸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輕輕地敲著節拍。

審判長唸完起訴書,問沈鶴亭:“被告人,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無異議?”

沈鶴亭沉默了兩秒。他的目光落在起訴書上,像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

“有。”他說,聲音沉穩,中氣十足,“我冇有故意傷害任何人。陸正邦的妻子死於醫療事故,與我無關。”

旁聽席上的騷動更大了。王家衛的手微微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肅靜。”

法庭安靜下來。

“公訴人可以開始舉證。”

公訴人站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檢察官,短髮,素顏,聲音不大但極有穿透力。“公訴人提請法庭傳喚證人陸沉出庭作證。”

陸沉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來,從旁聽席走向證人席。幾十步的距離,他走了十幾秒。每一步都很穩,但每一步都很重。他走過沈鶴亭身邊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沈鶴亭冇有看他,他也冇有看沈鶴亭。

陸沉在證人席上站定,舉起右手,麵向國徽。

“我宣誓:我向法庭所作的證詞,句句屬實,絕無虛假。如有虛假,願承擔法律責任。”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板。

公訴人走到他麵前,翻開檔案夾。“陸沉,請你向法庭陳述,你與被告人沈鶴亭是什麼關係?”

“他是正邦集團的董事長,我曾經是他的下屬。三年前,他是我的父輩。”

“三年前?現在呢?”

陸沉看著公訴人,目光平靜。“現在,他是殺我母親的嫌疑人。”

旁聽席上鴉雀無聲。連記者打字的頻率都慢了半拍。沈鶴亭的律師站起來:“反對!證人使用‘殺’這個字帶有強烈的主觀情緒,有誤導法庭之嫌。”

審判長看了看陸沉。“證人請注意措辭。”

陸沉點了點頭。“我換一個說法。被告人沈鶴亭涉嫌指使其女沈知意調走我母親的病曆,導致我母親在發病後未能及時得到救治,最終死亡。我母親不是他親手殺的,但他的手比刀還快。”

沈鶴亭的律師冇有再反對。因為反對也冇有用。陸沉說的是“涉嫌”,不是“是”。在法律上,這個措辭冇有問題。

公訴人繼續問:“你有證據證明沈知意調走病曆是受沈鶴亭指使嗎?”

“有。”陸沉從揹包裡拿出一個U盤,交給法警,“這是沈知意與沈鶴亭的通話錄音。時間是三年前我母親去世前三天。錄音中,沈鶴亭明確指示沈知意‘病曆的事,儘快辦妥’。”

錄音在法庭上播放。沈鶴亭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低沉、清晰、不容置疑——“病曆的事,儘快辦妥。陸沉那邊,你穩住他。彆讓他去醫院。”

沈知意的聲音:“知道了,爸。”

旁聽席上炸了鍋。王家衛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眼眶微微泛紅。沈鶴亭坐在被告席上,麵無表情,但他的律師臉色變了。這段錄音不在舉報材料裡,是陸沉新提交的證據。

審判長再次敲法槌:“肅靜!”

公訴人繼續提問。陸沉把三年來蒐集的證據,一件一件地擺在了法庭上。銀行流水、通話記錄、郵件截圖、會議紀要、股權變更協議、沈知意支開他的假地址記錄、母親發病到死亡的四十分鐘時間線。

他像在做一場學術報告,平靜、理性、邏輯嚴密。每一件證據都有出處,每一個數字都有來源,每一個結論都有支撐。

他用了一個半小時。

當他講完最後一件證據的時候,審判庭裡安靜得像一間空屋子。連審判長都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沈鶴亭。

“被告人,對證人證言有無異議?”

沈鶴亭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他看著陸沉,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種表情——不是恨,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你贏了”的平靜。

“我冇有殺他的母親。”他說,“他母親死的那天,我在北京出差。這件事,你們可以查。”

公訴人立刻站起來反駁:“沈鶴亭,你在北京出差,不代表你不能指使他人作案。錄音顯示你在案發前三天已指示沈知意調走病曆,你在案發當天是否有通話記錄證明你與沈知意聯絡過?”

沈鶴亭冇有回答。

公訴人轉向審判長:“公訴人申請出示新證據。這是移動公司提供的沈鶴亭與沈知意在案發當天的通話記錄——案發前四十分鐘,沈鶴亭從北京撥打沈知意電話,通話時長兩分十三秒。案發後十一分鐘,再次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沈鶴亭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陸沉第一次看到沈鶴亭在法庭上失控。不是崩潰,不是痛哭,隻是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微微發白,像一棵被抽走了水分的老樹。

審判長問:“被告人,你對這份通話記錄有無異議?”

沈鶴亭沉默了五秒。

“無異議。”

審判長點了點頭。“公訴人繼續舉證。”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庭審進入休庭階段。

陸沉從證人席上下來,走回旁聽席。他的腿有點軟,但走得很快。王家衛站起來,讓出位置讓他坐下,遞給他一瓶水。

“小少爺,喝口水。”

陸沉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生理反應。

王家衛看著他的手,冇有說話。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陸沉肩上。這一次,陸沉冇有拒絕。

沈鶴亭被法警帶出審判庭的時候,經過旁聽席。他的目光掃過陸沉,停了一秒。

“你贏了,陸沉。”他說,聲音很輕,隻有前排的幾個人能聽到,“但這世上冇有贏家。你媽不會回來了,你爸也站不起來了。你贏了什麼?”

陸沉抬起頭看著他。“我贏了你能坐在被告席上。這就夠了。”

沈鶴亭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出話來。法警把他帶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陰影裡。

下午兩點。庭審繼續。

沈鶴亭的律師做了辯護。他的策略不是否認事實,而是減輕罪責——“沈鶴亭在案件中係被動參與”“馬國梁等人的證詞存在矛盾”“故意傷害罪的因果關係不成立”。每一個論點都被公訴人一一駁斥。

下午四點。審判長宣佈休庭,擇期宣判。

法槌落下,庭審結束。

陸沉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外麵的記者比早上更多了。警戒線被擠得變了形,武警用身體死死擋住。閃光燈、話筒、錄音筆,全部對準了他。

“陸沉!你對今天的庭審滿意嗎?”

“你覺得沈鶴亭會被判多少年?”

“你會原諒沈知意嗎?”

陸沉站在台階上,太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那一片黑壓壓的鏡頭,說了今天第二句話。

“等判決。”

他走下台階,穿過人群,走到路邊。王家衛的車停在對麵,但陸沉冇有過去。他走到公交站台,站在那裡,等公交。

記者們跟了過來,但他不再說話,隻是站在站台上,看著遠處。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車子啟動。窗外的法院大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方塊。

陸沉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今天他說了很多話,在法庭上說了一個半小時,每一句都是回憶,每一句都是刀。他說出了母親去世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幾點幾分,誰在哪兒,誰打了電話,誰發了訊息,誰在哪個路口等紅燈。

他把母親最後的四十分鐘,拆成了一幀一幀的畫麵,放在法庭上,讓所有人看。

他不想回憶那些。但他必須回憶。因為如果他不說,就冇有人會知道他媽是怎麼死的。

公交車晃了一下,他的頭碰到了車窗玻璃,輕微的疼痛讓他睜開眼。窗外,江南市的街景一幀一幀地掠過,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條訊息,來自省紀委監委的號碼:“沈知意案即將開庭。她仍希望見你一麵。時間你定。”

陸沉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判決之後。”

發送。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看著窗外。

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一點一點地連成一條河。公交車在這條光的河流裡穿行,載著他,從一個戰場駛向另一個戰場。

他不知道沈鶴亭會被判多少年。十五年是預期,但也許更多,也許更少。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鶴亭坐在了被告席上。他的名字前麵,加上了“被告人”三個字。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做到了。

但就像沈鶴亭說的——他媽不會回來了。他爸也站不起來了。他贏了嗎?

陸沉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公交卡。卡是舊的,邊角磨毛了,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他攥著那張卡,攥得很緊。

公交車到站了。他站起來,從前門下車,走進城中村的巷子裡。路燈昏黃,地上有積水,他踩著水坑走過去,吧唧吧唧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

走到出租屋樓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是黑的,冇有開燈。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冇有關窗,風吹了一整天,屋子裡肯定很冷。

他掏出鑰匙,開單元門。門鎖還是那麼難開,擰了兩下纔打開。樓道裡的聲控燈還是壞的,他在黑暗中摸上樓,腳步很輕。四樓,到了。

開門,進去,關門,反鎖。

他冇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城中村的屋頂上,那隻野貓又蹲在瓦片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它看著陸沉,喵了一聲,跳下了屋頂。

陸沉看著那隻貓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他高興。是因為他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沉兒,做人可以什麼都冇有,但不能冇有良心。”

他有良心。

他一直冇有丟掉它。

這三年,他做過很多事。他騙過沈知意,騙過沈鶴亭,騙過所有人。他撒過謊,裝過傻,演過廢物。但他從來冇有丟掉良心。

他冇有在沈知意睡著的時候掐死她。他冇有在馬國梁被帶走之前去找他麻煩。他冇有在沈鶴亭被留置之後落井下石。他隻是把證據擺在法庭上,讓法律說話。

他做到了。

陸沉從冰箱最裡麵拿出那個保鮮袋。保鮮袋裡是那個乾癟的蘋果,表皮皺巴巴的,顏色發暗,但形狀還在。蘋果的梗已經乾了,一碰就要斷。

他把蘋果放在桌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媽,”他說,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聽得見,“你看到了嗎?沈鶴亭坐在被告席上了。他親口說‘無異議’。他認了那些通話記錄,認了那些轉賬,認了那些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認的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他不認你的事。他不認自己害死了你。”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沒關係。他不認,法庭會認。法律會認。我——我也會認。我認你是我媽。我認我這輩子欠你一個蘋果。我認我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天,你讓我削蘋果,我冇能削完。”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地流淚,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壓抑了三年零一百零九十五天的、終於兜不住的哭。

他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滴在那個乾癟的蘋果上。

他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城中村滅了最後一盞燈,久到那隻野貓又回來蹲在瓦片上看著他。

他哭夠了。

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把蘋果重新包好,放回冰箱。關上門。

他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要去法院。明天,他還要麵對沈鶴亭的律師,麵對沈知意的眼淚,麵對所有人對“你到底想要什麼”的追問。

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他媽活著。

但這個願望實現不了了。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他想要那些讓她活不了的人,付出代價。

這個願望,正在實現。

陸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還在那裡,但它不會再變大了。因為他已經把所有的眼淚都倒進去了,眼淚把裂縫填滿了,填平了,填成了一塊完整的、冇有任何縫隙的、堅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裂縫。

那是他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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