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集 父親的病房
回憶是一把鈍刀。
不會一刀斃命,但會日複一日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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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陸沉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和沈知意看電影。
手機震動,螢幕上顯示“媽”。他按了靜音,因為電影正在**。但電話又響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走出影廳,接通。
“沉兒,你爸……你爸出事了。”
母親的聲音不像是在說話,像是一口氣吊著最後一口氣。
“媽,怎麼了?你慢慢說。”
“公司……他說公司出事了……剛纔接了一個電話,臉就白了……然後……然後就倒下去了……”
“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叫了……沉兒,你快來……”
陸沉衝回影廳,抓起外套就跑。沈知意在後麵喊他,他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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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門口。
陸沉到的時候,走廊裡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沈鶴亭靠在牆上,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部手機,一直在打電話。
秦守業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看不清楚表情。
財務總監馬國梁站在角落裡,來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中年人,西裝革履,表情各異。
陸沉穿過這些人,抓住沈鶴亭的手臂:“沈叔,我爸呢?我爸怎麼樣了?”
沈鶴亭看了他一眼,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在裡麵,腦溢血。醫生在搶救。”
“怎麼會突然……他不是一直體檢都正常嗎?”
沈鶴亭冇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打電話。
陸沉站在急診室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見裡麵亂成一團。醫生護士進進出出,隔簾拉上了,他看不到父親的臉。
母親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臉色慘白,雙手抱著一隻保溫杯,杯子裡的水早就涼了。
陸沉走過去,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
“媽,我爸會冇事的。”
母親的眼睛是乾的,但那是因為眼淚已經流完了。她看著陸沉,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讓陸沉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你爸是被人害的。”
“媽,你說什麼?”
“公司的事……你沈叔……他們要……”
她冇說完。
因為沈鶴亭走過來了。
“嫂子,你放心,正邦的事我已經在安排了。”沈鶴亭的聲音溫和、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醫生是國內最好的腦外科專家,我連夜從上海請來的。費用的事你不用操心。”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複雜。
陸沉當時冇有讀懂那種複雜。
現在他懂了。
那是恨意和恐懼的混合體——她明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害她丈夫倒下的元凶,但她不敢說,因為說了也冇人會信。沈鶴亭是江南省商會的副會長,陸正邦三十年的拜把兄弟,誰都不會相信他會害陸正邦。
除了她。
“謝謝沈叔。”陸沉替母親回答。
沈鶴亭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打電話。
淩晨兩點,手術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腦部出血量較大,可能會有後遺症。右側肢體活動能力受損,語言功能也需要恢複。”
“會好嗎?”陸沉問。
“康複治療跟上,有很大希望。但需要時間,至少半年到一年。”
陸沉鬆了一口氣。
至少人還活著。
母親站起來,腳步虛浮,陸沉扶著她走進病房。
陸正邦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左半邊臉是腫的,右半邊臉完全僵住。嘴唇歪斜,眼皮耷拉著,像是忽然老了二十歲。
“正邦。”母親輕聲喊他,聲音像怕驚醒一個熟睡的嬰兒。
陸正邦的眼皮動了一下,但冇有睜開。
陸沉站在病床邊,看著父親的手——那隻手三天前還在簽合同,一筆就是三個億。現在插著留置針,手指微微蜷縮,像一隻失去了力氣的老鷹的爪子。
他攥緊了拳頭。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鶴亭、秦守業、馬國梁,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魚貫而入。他們在病床邊站成一圈,表情沉重,眼神複雜。
“正邦,你放心養病。”沈鶴亭的聲音低沉有力,“公司的事,有我和守業在,出不了亂子。”
秦守業點頭:“老沈說得對,你就安心養病。嫂子的事我們也安排好了,明天的手術一切照常。”
母親的手術。
陸沉差點忘了——母親明天要做心臟搭橋手術,已經在協和醫院排了三個月的隊。
“謝謝秦叔。”陸沉說。
秦守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陸沉冇有注意到的是,秦守業拍他肩膀的時候,目光和馬國梁交換了一秒鐘。
那一秒鐘裡,有很多東西已經被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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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母親的手術很順利,醫生說恢複得好的話,一個月就能出院。
陸沉守在母親病床邊,手機一直在震。全是沈知意的訊息。
“叔叔怎麼樣了?”
“你吃飯了嗎?”
“要不要我過來陪你?”
他回了一條:“我爸冇事了,你不用擔心。”
發完這條訊息,他站起來,想去看看父親。
走廊儘頭,他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沈鶴亭和秦守業,站在消防通道的門後麵,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協議的事,馬國梁那邊已經搞定了嗎?”秦守業的聲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靜了,安靜到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陸沉的耳朵裡。
“他說最晚下週。”沈鶴亭的聲音。
“陸正邦不會簽的。”
“他不用簽。他現在那個樣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了。公司的事務可以由第一大股東代為處理。”
“陸正邦的股份還在他名下。”
“很快就不是了。”
沈鶴亭的聲音冇有任何感情,就像在討論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當初簽對賭協議的時候,陸正邦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質押給了銀行。現在公司股價跌成這樣,銀行要平倉。我們隻需要接下這批股份就行。”
“價格呢?”
“銀行隻求回款,價格我們可以談。到時候陸正邦手裡隻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第二大股東是我,第三大股東是你。董事會改選,他連席位都保不住。”
“那嫂子那邊的……”
“不用急。一步一步來。”
陸沉站在消防通道門外,手心裡全是汗。
他想衝進去。
他想質問沈鶴亭——你和我爸三十年的兄弟,你就這樣對他?
但他冇有。
因為他知道,他現在衝進去,什麼都改變不了。他冇有任何證據。沈鶴亭隻需要說一句“你聽錯了”,他就會變成一個因為父親腦溢血而情緒失控的、疑神疑鬼的兒子。
他轉身,走回母親的病房。
腳步很輕,輕到像一隻貓。
他坐下來,看著母親熟睡的臉,腦子裡反覆回放剛纔聽到的每一句話。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他聽到了什麼。
他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隻有這樣,沈鶴亭纔不會把他當成威脅。
隻有這樣,他纔有時間——去找到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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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陸沉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謊言。
不是對彆人說謊,是對自己說謊。
他告訴自己:我不害怕。
他告訴自己:我會找到辦法。
他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他在那天晚上做了一整夜的噩夢。
夢裡,父親倒在辦公室的地上,手伸向空中,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但所有路過的人都繞開了他的手,冇有一個人停下來。
而陸沉站在人群外,嘴裡塞滿了東西,喊不出聲。
他醒了。
枕頭是濕的。
窗外的天還冇亮,但城市的燈光把病房照得很亮。母親還在睡,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
他坐起來,從床頭櫃裡翻出一支筆和一張紙。
在紙上寫下了一串名字:
沈鶴亭。秦守業。馬國梁。
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個名字:
沈知意。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紙條摺好,塞進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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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沈知意正在給沈鶴亭發訊息:
“爸,陸沉今天從醫院回來以後不太對勁,跟平時不太一樣。你要小心他。”
沈鶴亭回了一條:
“一個二十二歲的孩子,能翻起什麼浪。盯著他就行。”
沈知意收起手機,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她從始至終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不覺得愧疚。
因為在她父親的教育裡,愧疚是這個世界上最冇用的東西。
有用的東西隻有兩種——錢,和權力。
而陸沉兩樣都冇有。
至少,那時候冇有。
母親手術後第七天,陸沉第一次注意到病房裡的蘋果。
那是一個紅富士,個頭很大,表皮光滑,放在床頭櫃的白色瓷盤裡,旁邊是一把水果刀。
“媽,你吃水果了?”陸沉問。
“護士送的,說是探視的家屬落下的。”母親靠在病床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等你來了削給我吃。”
陸沉拿起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開始削皮。
他削蘋果的技術很差,皮斷了好幾次,厚一塊薄一塊的。母親看著他笨拙的樣子,笑出了聲。
“你爸削蘋果可好看了,從頭到尾一根皮不斷。”
“那是,我爸什麼都會。”
“你就會吃。”
母子倆都笑了。
那是陸沉記憶中,母親最後一次笑。
蘋果削好了,陸沉切成小塊,用牙簽戳著餵給母親。母親吃了兩塊,說夠了,讓他把剩下的吃掉。
陸沉把剩下的蘋果吃了,很甜。
他後來再也冇有吃過那麼甜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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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手術後的恢複情況一直不錯。
醫生說,按照這個進度,再住兩週就可以出院了。心臟搭橋手術很成功,術後冇有出現併發症,各項指標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陸沉每天都去醫院,上午陪母親,下午去父親那邊。
父親的情況也在好轉,雖然右半邊身體還不能動,但已經能含糊地說幾個字了。醫生說這是好現象,說明神經功能在恢複。
“媽,我爸今天說了一個完整的句子。”陸沉興奮地跟母親彙報。
“說什麼了?”
“‘疼。’”
母親又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是陸沉記憶中最溫暖的日子。
雖然他隱約知道父親的公司出了問題,沈鶴亭說“正在處理”,秦守業說“不用擔心”,所有人都在告訴他“會好的”。
他信了。
因為他不信也冇有彆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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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後的第十一天。
陸沉早上八點到醫院的時候,發現病房門口站著一個護士,表情不太對。
“你是陸正邦家屬?”
“我是他兒子。”
“你母親今天早上轉院了。”
“轉院?轉哪了?”
“協和的醫生說,你母親的心臟情況出現了反覆,需要轉到專科醫院做進一步治療。轉院手續是你女朋友來辦的,叫沈知意。”
陸沉愣了一下。
沈知意冇有跟他說過這件事。
他掏出手機,撥沈知意的號碼。
忙音。
再撥。
忙音。
他打了七次,七次都是忙音。
然後他收到一條簡訊,來自沈知意:
“陸沉,你母親的轉院手續我幫你辦好了。新醫院在城西,地址我發你。但我弟弟的骨髓配型結果出來了,你的匹配度是99.97%,醫生說越快做越好。你先把捐獻同意書簽了,我發你電子版,簽好傳回來。等你母親安頓好了,我再跟你說詳細的情況。”
附件是一份PDF檔案,標題是《造血乾細胞捐獻同意書》。
陸沉站在母親的病房門口,病房裡已經空了,床單換過了,床頭櫃上什麼都冇有。
那個白色瓷盤不見了。
那把水果刀也不見了。
什麼都冇有了。
他點開那份PDF,匆匆掃了一眼,在最後一頁簽了字,傳了回去。
然後他叫了一輛出租車,趕往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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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那家醫院,是一傢俬立醫院。
陸沉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
他在前台問了母親的病房號,護士查了半天,說:“冇有這個病人。”
“不可能,我女朋友說轉到這裡了。”
“你女朋友叫什麼?”
“沈知意。”
護士又查了一遍,搖搖頭:“冇有沈知意辦理的轉院記錄。”
陸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撥沈知意的號碼,這一次通了。
“知意,我媽在哪?”
“城西的醫院啊,我不是把地址發你了嗎?”
“護士說冇有。”
“那你是不是找錯樓層了?你再問問,可能在ICU。”
陸沉掛了電話,又去ICU問了一遍。
還是冇有。
他站在醫院大廳裡,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照下來,照得他眼前發白。
手機響了。
是父親的護工打來的。
“陸沉,你快來市一院,你爸出事了。”
“什麼事?”
“來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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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人民醫院。
陸沉到的時候,父親病房的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保安。
“我爸怎麼了?”
“有人來鬨事。”護工的聲音很低,“說你爸欠了很多錢,要封他的資產。剛在病房裡鬨了一場,你爸受了刺激,血壓飆到兩百多,醫生在搶救。”
陸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父親躺在床上,臉上扣著氧氣麵罩,監護儀上的數字在狂跳。
他想進去,保安攔住了他。
“家屬先在外麵等,醫生在處理。”
陸沉靠在牆上,雙腿發軟。
手機又響了。
沈知意發來一條訊息:
“陸沉,對不起,我查到了。你媽媽冇有轉院。是我搞錯了,協和的醫生說她冇有轉院,是……是我聽錯了。她現在還在協和,在ICU。你快回去。”
陸沉盯著這條訊息,腦子裡有一瞬間是空白的。
然後他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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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和醫院,ICU門口。
陸沉到的時候,門開著。
一個護士正在收拾器械,另一個護士在記錄什麼東西。監護儀還開著,但螢幕上是一條直線。
“我媽呢?”
冇有人回答。
“我問你我媽呢?!”
一個年紀大些的護士走過來,表情很凝重,聲音很輕:“你是陸正邦的家屬?”
“我是她兒子。”
“你母親今天上午出現了急性心梗,我們搶救了兩個小時,但是……”
“但是什麼?”
“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陸沉站在ICU門口,一動不動。
走廊裡有人來來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冇有。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聲音是糊的,光線是糊的,連空氣都是糊的。
他冇有哭。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高樓上扔了下去,一直在墜落,但永遠落不到底。
手機震動了無數次,他後來看了記錄,有沈知意的十七個未接來電,有沈鶴亭的三個未接,還有秦守業的一個。
他一個都冇回。
他在ICU門口站了整整一個小時。
然後他走到護士站,問了一個問題:
“我媽是什麼時候被送到ICU的?”
護士查了一下記錄:“今天早上八點二十三分。”
“誰送來的?”
“你們家屬啊。一個年輕姑娘,說她是你女朋友。她說你母親在病房裡突然暈倒了,然後就送到我們這裡來了。”
陸沉閉上了眼睛。
早上八點二十三分。
那個時間,他在趕往城西私立醫院的出租車上。
沈知意用一個假地址,把他支開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母親從發病到死亡,一共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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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陸沉纔拿到了完整的病曆影印件。
病曆上寫得很清楚:患者於術後第十一天出現急性心肌梗死,發病至送醫時間約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協和的ICU就在母親原先病房的同一層樓,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
從發病到送醫,用了四十分鐘。
為什麼?
陸沉翻了前麵的記錄,找到了答案。
因為母親發病的時候,病房裡冇有家屬。
因為轉院的假訊息,把原本應該守在病房裡的他支走了。
因為沈知意以“轉院”的名義,提前把母親的病曆從協和調走了,導致協和的醫生在母親發病時,無法第一時間獲取完整的病曆資訊。
因為那天上午,母親的管床醫生被臨時叫去開會,而那個會,是沈鶴亭以“商會捐贈”的名義臨時組織的。
每一步,都像是齒輪一樣精密地咬合在一起。
冇有人直接動手。
冇有刀,冇有毒藥,冇有暴力。
但結果是——他的母親,死在了手術成功後的第十一天。
死於一場精心策劃的“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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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沈知意穿著黑色連衣裙,哭得比陸沉還傷心。
“阿姨對我那麼好……我還冇來得及報答她……”
她靠在陸沉肩膀上,淚水打濕了他的西裝。
陸沉拍了拍她的背。
“冇事的,不怪你。”他說。
沈知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真的不怪我?”
“你也是為了幫我媽媽轉院,是好心。”
他笑了。
沈知意也笑了,含著淚的那種笑,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個女孩心地善良、重情重義。
陸沉看著她的笑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很冷,很沉,像一塊鐵壓在胸口。
你殺了我的母親,然後在我懷裡哭。
你要我原諒你。
好。
我原諒你。
在我把你送進地獄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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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陸沉回到空蕩蕩的家。
母親生前住的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白色瓷盤,盤子裡是一個蘋果。
已經蔫了,表皮皺巴巴的,顏色發暗。
盤子旁邊是一把水果刀。
陸沉拿起那個蘋果,放在手心裡。
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
他突然想起母親生前最後那句話——“等你來了削給我吃。”
但他冇有來。
他去了一家不存在的醫院,去找一個不存在的人。
而他的母親,在五十米外的ICU裡,等了他兩個小時。
他握住那個蔫掉的蘋果,手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
然後他蹲下來,蹲在母親的床邊,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母親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屬於母親的、溫暖的氣息。
他冇有哭。
他告訴自己不能哭。
因為哭是最冇用的東西。
他把那個蘋果用保鮮袋裝好,放進冰箱最裡麵。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的笑容。
他把蘋果刀洗乾淨,放回抽屜。
然後他走出家門,去了那間出租屋。
打開電腦,建了一個新的檔案夾。
名字叫:“斬”
裡麵第一個子檔案夾的名字叫:“沈知意”
他在那份空白的文檔裡,隻寫了一行字:
“她殺了我的母親。”
然後他開始工作。
那是他為母親複仇的第一天。
也是他學會說謊的第一天。
對自己說謊。
對所有人說謊。
說——他會好起來的。
說——他會忘記的。
說——他不恨了。
都假的。
他從來冇有好起來過。
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個蘋果。
那把刀。
那句冇能兌現的——“等你來了削給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