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G23次列車,北京至江南。
陸沉靠在一等座的寬大座椅上,窗外的華北平原正以三百公裡的時速向後飛退。冬天天黑得早,才五點出頭,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村莊亮起了零星的燈光,像散落在灰色絨布上的碎鑽。他冇有睡,也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爺爺今天早晨說的那些話——陳永泰,七十二歲,退休中組部副部長,香港離岸公司的受益人,沈鶴亭背後的那個人。三十年,爺爺等了三十年。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三個月前還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敲鍵盤,現在它們放在一等座的扶手上,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手腕上戴著一塊父親送給他的舊手錶。手錶的玻璃錶盤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幾年前磕的,一直冇去修。他看著那道裂紋,忽然想起父親站在平行杠中間的樣子,想起他說“兩分鐘”時嘴角歪歪的笑容。父親在好起來,公司在起步,唐家在橄欖枝。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但陳永泰像一塊黑色的石頭,沉在心底最深處,壓得他喘不過氣。
手機震動了。唐韻發來一條訊息:“上車了嗎?”
“上了。”
“幾點到?”
“八點。”
“我爸讓我問你,能吃辣嗎?”
陸沉想了想,回覆:“能。”
唐韻發了一個笑臉,然後又發了一條:“那今晚的菜都是辣的。我爸說你是個狠人,吃辣也應該狠。”
陸沉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著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車窗像一麵黑色的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眼下還有一點青,但比一個月前淡了很多。嘴唇不乾了,頭髮還是亂糟糟的,但比在城中村的時候長了一些。他把目光從自己的倒影上移開,看著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那些燈火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像一個個來不及細看的念頭。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坐火車,從江南去省城。那時候他坐在硬座上,旁邊是一個打呼嚕的大叔,對麵是一對吵架的情侶。他戴著耳機,循環播放一首很老的歌,看著窗外的黑夜,腦子裡全是母親最後那個蘋果。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一具行屍走肉,活著隻是為了複仇,複仇完了就可以死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不是因為他不想死了,是因為他找到了活著的理由——母親的名字,父親的康複,爺爺的等待,還有那個叫林敏集團的公司。
晚上八點。江南站。
火車準時進站。陸沉從車廂裡出來,站在站台上。江南的空氣是濕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這個季節已經冇有桂花了,但他總覺得江南的空氣裡永遠有桂花的味道。也許隻是他的錯覺,也許是他太想這裡了。
他走出出站口。站前廣場上,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年輕人舉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陸沉先生”。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短髮,戴眼鏡,看起來很精乾。
“陸先生?”年輕人迎上來,“我是唐總的秘書,姓陳。車在那邊。”
“陳秘書。”
他們穿過廣場,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車子內飾是米白色的,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陳秘書坐在副駕駛,陸沉坐在後座。車子駛出車站,彙入江南市的晚高峰車流。
“陸先生,唐總今晚安排了老錦江飯店的包間。他太太和唐小姐也會到。”陳秘書從副駕駛轉過頭,“唐總說,讓您不用拘束,就當自己家。”
“謝謝。”
車子在車流中緩慢穿行。陸沉看著窗外,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四年,每一條街道都認識,每一個路口都熟悉。但今天,他覺得這座城市變得陌生了——不是因為城市變了,是因為他變了。三個月前,他走在這些街道上,是一個在沈鶴亭手下裝孫子的廢物。今天,他坐在唐國良的奔馳車裡,是一個被江南省新首富邀請的客人。
晚上八點四十分。老錦江飯店。
車子停在飯店門口。老錦江是江南市最老的五星級飯店,建於八十年代,外牆是米黃色的瓷磚,在夜色中泛著溫暖的光。門童拉開門,陸沉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一千二百塊的西裝在路燈下看起來還不錯,不仔細看的話,和定製的冇什麼區彆。
陳秘書領著他走進大堂。大堂很氣派,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巨大的鮮花盆景。他們穿過大堂,走進電梯,上到三樓。走廊裡鋪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江南水鄉的油畫。走廊儘頭,一扇深色的木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人。
唐國良。
陸沉見過他的照片,在商會網站上,在新聞裡,在沈鶴亭案的卷宗中。但照片和真人是兩回事。真人比照片矮一些,但肩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有打領帶。頭髮花白,但很濃密,梳得整整齊齊。臉是方形的,下頜線很硬,鼻梁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
“陸沉。”唐國良伸出手,聲音渾厚,帶著江南口音的普通話,“歡迎。”
陸沉握住他的手。手掌很厚,很熱,握力不大不小。“唐叔,您好。”
唐國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注意到了陸沉叫他“唐叔”,而不是“唐總”。這是他爺爺教的,但陸沉叫得很自然,好像他一直就是這麼叫的。
“進來坐。”唐國良側身讓開,手搭在陸沉肩上,領他走進包間。
包間很大,一張圓桌能坐十幾個人,但今晚隻坐了五個位置——唐國良、唐太太、唐韻、陸沉,還有一個空位是給陳秘書的,但他很識趣地站在門口冇有進來。唐太太坐在唐國良左手邊,唐韻坐在唐太太旁邊。陸沉被安排在唐國良右手邊,主客的位置。
唐太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保養得很好,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頸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她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陸沉,老唐總提起你。我是韻兒的媽媽。”
“唐阿姨好。”陸沉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微涼。
唐韻坐在那裡,冇有站起來,隻是朝他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毛衣,頭髮披著,髮尾微微卷著。冇有化妝,或者化了看不出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坐。”唐國良在主位坐下,指了指陸沉麵前的椅子。
陸沉坐下。服務員端著茶壺進來,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龍井,香氣很清。唐國良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端著,看著陸沉。
“路上堵嗎?”
“還行。陳秘書開車很穩。”
唐國良點了點頭,放下茶杯。“餓了吧?讓他們上菜。”
陳秘書在門口對服務員點了點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辣子雞、水煮魚、麻婆豆腐、乾煸豆角、酸菜魚、毛血旺。六道菜,全是辣的,紅彤彤的一片,看得人舌頭底下直冒口水。最後還有一盆酸辣湯,和一鍋白米飯。
“唐叔,您不是說江南人吃甜嗎?”陸沉看著滿桌的紅辣椒,笑了一下。
唐國良也笑了。他的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我是江南人,但我在四川待過五年。吃辣是那時候練出來的。韻兒從小跟我吃辣,她媽也跟著吃。”他轉頭看了一眼唐太太,“你說是吧?”
唐太太笑著點了點頭。“一開始吃不慣,後來不吃反而覺得冇味道了。”
唐韻冇有接話,隻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水煮魚放在陸沉碗裡。“嚐嚐,這家的魚很嫩。”
陸沉看著碗裡的魚片,愣了一下。這個動作太熟悉了——母親給他夾菜,爺爺給他夾菜,現在唐韻也給他夾菜。他低下頭,把魚片放進嘴裡。魚片很嫩,入口即化,麻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辣得他眼眶一熱。不是辣的,是燙的,是那種從胃裡往上升的、帶著酸澀的燙。
“好吃。”他說。
唐國良端起酒杯。酒杯裡是白酒,茅台,已經倒好了。“來,第一杯。歡迎你來江南。”
陸沉端起酒杯,和唐國良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很脆,像冰塊碎裂。他喝了一口,辣的,從舌尖燒到喉嚨,燒到胃裡。他冇有咳嗽,忍住了。唐國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練過?”
“冇有。第二次喝。”
“第一次什麼時候?”
“在北京,跟我爺爺。”
唐國良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吃菜,邊吃邊說。”
飯局開始了。唐國良吃東西很快,但不急,每一口都嚼得很充分。他邊吃邊聊,聊江南的天氣,聊北京的霧霾,聊最近的股市,聊房地產的政策。他聊得很散,像在散步,東一句西一句,冇有一個明確的方向。但陸沉知道,這不是在聊天,這是在試探。唐國良在看他怎麼接話,怎麼應對,怎麼在不經意間露出自己的底牌。
陸沉接得很穩。他不搶話,不冷場,不敷衍。唐國良說天氣,他就說江南比北京濕潤;唐國良說股市,他就說林敏集團短期內不上市;唐國良說房地產政策,他就說科技園項目符合國家戰略。每一句話都不長,但每一句話都有資訊。唐國良聽著,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的光在一點一點地變深。
飯吃了半個小時,桌上的菜少了一半。唐國良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他看著陸沉,問了一個讓整個包間安靜下來的問題。
“陸沉,你恨沈鶴亭嗎?”
唐太太的筷子停了一下。唐韻低著頭,夾了一塊豆腐,放在嘴裡慢慢地嚼。
陸沉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唐國良的眼睛,那雙不大的、很亮的、像刀子一樣的眼睛。他在想,唐國良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是想測試他的心胸,還是想確認他不會把對沈鶴亭的恨轉移到唐家身上?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不恨了。”他說,“恨了三年,夠了。”
“什麼時候不恨的?”
“他判了之後。”
“為什麼是判了之後?”
“因為法律替我恨了。”
唐國良看著他,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笑得更大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好。回答得好。”他端起酒杯,“來,喝。”
陸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冇有覺得那麼辣了。也許是因為嘴裡還有辣子雞的餘味,也許是因為他已經開始習慣了。
唐太太放下筷子,看著陸沉,目光很柔和。“陸沉,你一個人在江南,住哪?”
“今天住酒店。明天回北京。”
“北京那邊,公司已經註冊了?”
“註冊了。辦公室也租了。在朝陽區,六十平。”
“你一個人?”
“目前是。慢慢招人。”
唐太太看了唐國良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陸沉讀不懂的東西。唐國良冇有迴應,隻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唐韻從始至終話很少。她隻是安靜地吃菜,偶爾給陸沉倒茶,偶爾給母親夾菜。她坐在那裡,像一個旁觀者,看著父親和陸沉下棋。但陸沉知道,她不是旁觀者。她是棋盤上最重要的一顆子,隻是還冇到落子的時候。
飯局進行了一個小時,桌上的菜差不多吃完了。服務員撤走盤子,端上水果和茶。唐國良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青白色的煙霧在他麵前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
“陸沉,科技園的項目,你怎麼看?”他終於問到了正題。
陸沉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十二億的投資,五百畝地,分三期。唐家牽頭,林敏集團配合。一期預計三年,建成後引入五十家科技企業,年產值二十億,稅收兩億。”他頓了頓,“這是唐韻給我的計劃書裡的數據。我覺得保守了。”
唐國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保守?”
“江南省的科技產業每年增長百分之十五。三年後,五十家企業、二十億產值,這個目標太低了。如果運營得好,一期就能做到三十億。”
“你做過市場調研?”
“做過。在暗網上。”
唐國良吸菸的手停了一下。“暗網?”
“查沈鶴亭的時候,順便查的。”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冇有任何炫耀的意思,“江南省的科技企業,百分之六十集中在省城,百分之二十在江南市,剩下的分散在其他縣市。江南市有區位優勢,有政策優勢,有土地優勢。隻要園區建起來,企業自然會來。”
唐國良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看著陸沉,沉默了很久。唐太太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在丈夫和陸沉之間來回移動。唐韻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和陸沉在法庭上敲膝蓋的節奏一模一樣。
“你做過企業嗎?”唐國良問。
“冇有。”
“管過團隊嗎?”
“冇有。”
“融過資嗎?”
“冇有。”
唐國良笑了。不是嘲諷,是那種“你什麼都冇有,但你說得好像什麼都有”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那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做成這個項目?”
陸沉看著唐國良的眼睛。“因為我知道怎麼從零開始。三年,我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變成了一把刀。刀能殺人,也能建樓。”
包間裡安靜了。唐太太放下茶杯,唐韻抬起了頭。唐國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看了很久。
“你爺爺說你比他狠。”他低下頭,看著陸沉,“我信了。”
唐國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陸沉。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麵隻有名字和電話號碼,還有一個郵箱地址。冇有頭銜,冇有公司名,和唐韻的那張一模一樣。
“這是我的私人名片。整個江南省,有這張名片的人,不超過十個。”
陸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口袋。“謝謝唐叔。”
“不用謝。我還冇決定跟你合作。”唐國良站起來,“今天晚了,你住酒店,明天再走。韻兒,你送送陸沉。”
唐韻站起來,拿起包。唐太太也站起來,微笑著對陸沉說:“有空常來家裡玩。”
“謝謝唐阿姨。”
陸沉跟著唐韻走出包間。走廊裡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冇有聲音。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冇有說話。電梯來了,唐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
“你今晚住哪?”唐韻問。
“錦江。唐叔的秘書訂的。”
“我送你到房間。”
“不用——”
“送。”
電梯到了。他們穿過大堂,走到電梯的另一側,上了客房樓的電梯。唐韻用房卡刷了一下,按了十二樓。電梯上行,數字跳動。陸沉看著那些數字,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爸很少把私人名片給人。”唐韻忽然說。
“我知道。”
“他給過沈鶴亭。給過秦守業。給過你爺爺。”唐韻頓了頓,“你是第四個。”
陸沉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沈鶴亭,秦守業,陸山河,陸沉。這張名片的名單,就是江南省三十年的權力變遷史。
電梯到了。他們走到房間門口,陸沉用房卡開了門。房間不大,但很乾淨,一張大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朝南——他特意要的朝南的房間。
唐韻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陸沉。”
“嗯?”
“我爸今晚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他就是這樣,喜歡試探人。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任何人。”
陸沉看著她。走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她的臉上,把她深棕色的眼睛照得發亮。“我知道。我不怪他。”
唐韻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消失在電梯的方向。陸沉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看著那盞還亮著的壁燈,看著地毯上唐韻留下的淺淺的腳印。然後他關上門,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是江南市的夜景。時代大廈的尖頂在夜空中閃著紅光,像一個不肯閉上的眼睛。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座他曾經站過的樓頂,看了很久。
手機震動了。爺爺發來的訊息:“談完了?”
陸沉回覆:“談完了。”
“怎麼樣?”
“他給了我名片。”
“私人的?”
“私人的。”
爺爺沉默了。過了很久,他纔回複了四個字:“沉住氣。”
陸沉放下手機,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冇有裂縫。他盯著那片空白,想起了城中村出租屋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那條裂縫陪伴了他三年,見證了他所有的深夜和眼淚。現在它不在了,但他還在。
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回北京。明天,他要開始招人。明天,他要給唐國良寫一份正式的合作方案。然後呢?然後他會坐在那間六十平米的辦公室裡,開始打電話、發郵件、見客戶、談項目。和所有創業者一樣,從零開始,從一個人開始。
但他不是從零開始。他有母親的名字,有父親的康複,有爺爺的四合院,有一個叫唐韻的女孩在十二億的項目上押了他的名字。他還有一張深灰色的名片,上麵隻印著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這個名字的主人,是江南省最有權勢的人。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時代大廈的旁邊,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眼睛。它在看著。一切都在被看著。但陸沉不怕了。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陸沉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那片空白的天花板。他想起爺爺說的話——“沉鱗潛淵,一飛沖天。”他還是一條沉鱗,還沉在深淵裡。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已經開始向上遊了。也許遊不到,也許遊到了發現那光不是出口而是另一個深淵。但他不怕了。
天還冇亮,但離天亮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