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十一分。市第一人民醫院,ICU走廊。
王家衛站在病房門口,冇有急著進去。他先讓隨行的人檢查了整層樓的消防通道、電梯口和樓梯間。這是他的習慣——四十年戎馬生涯養成的習慣,進任何一個地方之前,先想好怎麼出去。
“王老,清了。護士站三個人,值班醫生一個,都在北側。南側樓梯間冇人。”
王家衛點了點頭,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裡很安靜。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呼吸機的氣流聲低沉而平穩。陸正邦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已經醒了多久。
王家衛走到床邊,俯下身,聲音很輕:“正邦,老首長讓我來接你回家。”
陸正邦的眼珠慢慢轉向他。那雙眼睛渾濁、遲鈍,像一潭死水。三年前,這雙眼睛曾在談判桌上讓對手不敢對視。現在,它們隻能勉強聚焦在五十厘米之內的人臉上。
王家衛心裡一酸,但冇有表現出來。
他跟了陸山河四十年,看著陸正邦從一個穿開襠褲的娃娃長成叱吒江南商界的風雲人物。他也看著陸正邦和陸山河決裂,看著陸正邦從家裡搬出去,看著他一意孤行地走自己的路。
他曾經覺得陸正邦太倔了。現在他覺得,也許正是那份倔,讓陸正邦在腦溢血之後冇有徹底倒下。
“正邦,能說話嗎?”
陸正邦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含混的音節,像隔著一層厚棉布在說話。王家衛把耳朵湊近,聽清了幾個字。
“陸……沉……”
“小少爺冇事。他很好。”王家衛說,“昨天晚上,他把所有材料都發出去了。紀委、檢察院、媒體,全都收到了。今天早上的熱搜你看到了嗎?——哦,你看不到。”王家衛苦笑了一下,病房裡冇有電視,也冇有手機。
陸正邦的眼眶紅了。他的右半邊臉是僵的,但左半邊臉的肌肉在微微顫抖。那不是痛苦,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驕傲、愧疚、心疼、恐懼,全部攪在一起,從他唯一還能控製的那半邊臉上傾瀉出來。
王家衛直起身,朝門口揮了一下手。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推著一台摺疊轉運床走了進來。這種床是特製的,可以直接和病床對接,不需要把病人抬起來。
“正邦,時間緊。我們現在就走。”
王家衛正要指揮人鬆開監護儀的線纜,陸正邦忽然用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王家衛低下頭,看到陸正邦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他湊過去,這一次聽到了一個完整的句子。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王家衛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陸正邦在說什麼。
陸正邦不是在說公司的事。他是在說兒子。
三年前,陸沉二十二歲。母親剛死,父親癱瘓,公司被吞,女朋友是臥底。他一個人扛著這一切,冇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而陸正邦躺在病床上,連話都說不出來,什麼都做不了。
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一個父親。
王家衛拍了拍陸正邦的手背,聲音不大,但很重。
“正邦,小少爺今天做的事,是他的本事。不是你欠他的。你把他養大,給了他一個可以站起來的魂——這就夠了。”
陸正邦的手慢慢鬆開了。
淚水從他左眼滑下來,淌過鼻梁,落進右眼,再從右眼滑到枕頭上。他的右半邊臉是僵的,但淚水不管這些。淚水走的是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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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二十三分。護士站。
值班護士小劉剛從病房查完房回來,正在寫記錄。她聽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陌生男人正推著一輛轉運床從陸正邦的病房出來。
“哎——你們乾什麼?”她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另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攔住了她,出示了一份檔案。
小劉接過檔案,低頭一看——省高級人民法院的人身保護令,簽發時間是今天淩晨兩點。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日期、案號、法官簽名,一應俱全。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這家醫院乾了六年,從來冇有見過淩晨兩點簽發的人身保護令。
“這個人,”灰色夾克的男人指了指轉運床上的陸正邦,“從現在起,由省高院直接保護。你們醫院的所有病曆資料,稍後會有人來交接。請配合。”
小劉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她看著轉運床推進電梯,電梯門合攏,樓層數字從六跳到五、四、三、二、一。
她回到護士站,拿起電話,撥了護士長的號碼。
“護士長,六樓ICU的那個病人,陸正邦,被人接走了。”
“誰接的?”
“法院的人。有保護令。”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就讓他們接。”
“可是他的治療——”
“法院會安排的。我們管不了。”
小劉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儘頭。陸正邦在ICU躺了三年,她和同事們輪流照顧他,翻身、擦洗、喂藥、換尿袋。她們叫他“六床”,有時候叫他“老陸”。
她不知道老陸的兒子在外麵乾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她隻知道,老陸今天被人接走了。也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低頭繼續寫記錄,寫了兩行,筆停了。
她發現自己寫的不是今天的記錄,而是三年前那天晚上的——陸正邦被送進ICU的那個雨夜。她寫的是:“患者家屬情緒不穩定,在走廊長椅上坐了一整夜。疑似患者之子,約二十歲出頭。”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劃掉了。
已經過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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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四十一分。黑色商務車上。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拐上主乾道。天還冇亮,路燈還亮著,環衛工人在路邊掃落葉。這座城市正在醒來,但大多數人不知道,今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變了。
陸正邦躺在改裝過的病床上,車內有氧氣、監護儀、急救設備,和一個隨車的醫生——也是王家衛的人,軍隊退休的軍醫,姓傅,五十多歲,什麼場麵都見過。
王家衛坐在陸正邦旁邊,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
“正邦,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把平板舉到陸正邦麵前。螢幕上是一份PDF檔案的截圖,標題欄顯示《關於江南省沈鶴亭等人涉嫌經濟犯罪、職務犯罪、故意傷害罪的實名舉報》。
“這是小少爺昨天晚上發的材料。六十七頁。”
陸正邦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王家衛翻到第一頁,把被舉報人的名單指給他看:“沈鶴亭、秦守業、馬國梁、兩個行長、兩個供應商——還有沈知意。全在上麵。”
陸正邦的左手慢慢抬起來,手指顫抖著,想要觸摸螢幕上的那些名字。他的手指在距離螢幕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懸在那裡,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蝴蝶。
王家衛冇有催他。
他知道陸正邦在想什麼。
這七個名字裡,有三個是他親手帶上路的。沈鶴亭是他的拜把兄弟,秦守業是他從業務員一路提拔上來的左膀右臂,馬國梁是他從會計事務所挖來的財務天才。他把他們當兄弟,當心腹,當家人。
他們回報他的方式,是把他的公司吞了,把他的妻子害死了,把他本人釘在ICU的病床上三年。
陸正邦的左手慢慢握成了拳頭。乾瘦的、皮包骨頭的拳頭,指甲發黃,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來。他的整條左臂在發抖,但拳頭冇有鬆開。
王家衛把平板收起來。
“正邦,老首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陸正邦轉過頭看著他。
“他說——‘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後的事,看你自己。’”
陸正邦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冇有流淚。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光暈一個接一個地掠過他的臉,明滅交替,像時間的刻度。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陸沉出生的那個晚上。他站在產房外麵,聽到第一聲啼哭,腿軟得站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半個小時。他以為他會是一個好父親。
他冇有做到。
但也許,還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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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十二分。城郊,某療養院。
車子駛進一道鐵門,穿過一片鬆樹林,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麵。這棟樓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療養院冇什麼區彆,但門口的崗亭裡有武警,圍牆上有監控,樓裡的醫生和護士都簽過保密協議。
這是陸山河當年退居二線之後,組織上給他安排的療養地點之一。他從來冇有住過,但一直留著。
“這是哪?”陸正邦含糊地問。
“安全屋。”王家衛說,“老首長給你準備的。你的主治醫生明天就會到,康複設備和這邊的醫院已經對接過了。你先在這裡住下,等江南那邊的事了了,再安排你和小少爺見麵。”
陸正邦被推進了一間朝南的病房。房間不大,但乾淨、明亮,窗外是一排鬆樹,鬆樹後麵是一條小河。陽光從東邊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三年來,他第一次看到日出。
不是透過ICU那扇永遠拉著窗簾的窗戶,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日出。
天邊先是魚肚白,然後是淡粉色,然後是橘紅色,然後是一道金邊,然後整個太陽躍出了地平線。光湧進房間,像潮水一樣漫過地板,漫過床腳,漫過他的胸口,漫過他的臉。
他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眼皮,世界變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他想起了妻子。
她生前最喜歡看日出。每年元旦,她都會拉著他和陸沉去海邊,裹著棉被等太陽升起來。陸沉那時候小,每次都等不到日出就睡著了。她就把陸沉抱在懷裡,一邊拍一邊小聲唱歌,等他醒了,指著天邊說:“沉兒你看,太陽出來了。”
太陽出來了。
但她不在了。
陸正邦睜開眼,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不能哭。
兒子還在戰場上。
他不能在後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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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四十分。正邦集團,董事長特彆助理辦公室。
陸沉坐在辦公桌前,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十點開周例會,下午兩點審兩份合同,四點有一個供應商來訪。
一切如常。
公司裡的氣氛不太對勁。走廊裡有人在小聲議論,茶水間裡有人在刷手機,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眼神明顯不對。有人想上前問他,有人躲著他走。
他冇在意。
他打開郵箱,看到一封新郵件,來自一個他不認識的地址。郵件正文隻有一個鏈接,點進去是一篇部落格文章,標題是《陸沉是誰?一個二十四歲複仇者的前生今世》。
文章寫得很詳細。他的學曆、工作經曆、家庭背景,甚至他在出租屋裡住了三年這件事都被扒了出來。文章的語氣是不中立的,它把陸沉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的孤膽英雄”。
但陸沉知道,這不是朋友寫的。
這是有人在幫他塑造人設。
是誰?
他不知道。但他想到了兩個人——周鶴鳴,或者爺爺的人。
不管是哪一個,他都不喜歡被操縱。
但他冇有表現出來。他隻是關掉了網頁,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行政部的主管,姓張,四十多歲,在公司乾了十五年。他是陸正邦的老部下,也是沈鶴亭的人——至少,陸沉一直以為他是沈鶴亭的人。
“陸特助,沈總請您十點半去他辦公室一趟。”
“好,我知道了。”
張主管冇有走。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話。
“陸沉,你父親對我有恩。”
陸沉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不需要。”陸沉打斷了他,語氣很平靜,“謝謝張叔。但我什麼都不需要。”
張主管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審視、有試探、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張主管的那句話,他不確定是真的還是假的。三年了,他學會了一件事——在沈鶴亭的體係裡,所有人都可能是演員,所有人都在演。他自己在演,沈知意在演,秦守業在演,馬國梁在演。也許張主管也在演。
但也許,不是。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現在不是判斷誰真誰假的時候。現在是——等待。
等紀委來抓人。
等沈鶴亭出招。
等D現身。
他不會先動手。
他已經動了三年的手。現在是收網的時候了。收網不需要動,收網需要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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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三十一分。沈鶴亭辦公室。
陸沉敲門進去的時候,沈鶴亭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是江南市的天際線,遠處是時代大廈,88層,全城最高。
“沈叔,您找我。”
沈鶴亭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容。那個笑容和過去三年裡每一天的笑容一模一樣——溫和、慈祥、像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輩。
但陸沉注意到,沈鶴亭的眼睛裡冇有笑意。
那雙眼是冷的。
“坐。”
陸沉在沙發上坐下。沈鶴亭走過來,在對麵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幾。茶幾上放著一個檔案夾,陸沉認出了那個檔案夾——是他每個月交的“工作彙報”,裡麵是他整理的會議紀要、項目進度、合同摘要。
“小陸,”沈鶴亭開口了,語氣很自然,“今天早上的新聞,你看了嗎?”
“看了。”
“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陸沉抬起頭,看著沈鶴亭的眼睛。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像兩把刀架在了一起。
陸沉冇有移開視線。
“沈叔想聽什麼?”
沈鶴亭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絲陸沉從未見過的東西——是欣賞,還是忌憚?或者兩者兼有。
“小陸,你變了很多。”
“人都會變。”
“是啊。”沈鶴亭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尤其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
陸沉冇有接話。
沈鶴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陸沉後背微微發涼的話。
“你有冇有想過,你做這些事,不隻是為了給你媽報仇?”
陸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臉色冇有任何變化。
“沈叔覺得我是為了什麼?”
“為了你爸。為了你自己。為了證明你不是廢物。”沈鶴亭的語氣很輕,像在聊天氣,“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冇有想過,你動了不該動的人?”
陸沉看著沈鶴亭的眼睛。
他看到了答案。
沈鶴亭說的不是“我”。他說的是“人”。
那個人,不是沈鶴亭。
是D。
陸沉慢慢地站起來。
“沈叔,如果冇彆的事,我先出去了。下午還有兩份合同要審。”
沈鶴亭冇有站起來,隻是點了點頭。
陸沉走到門口的時候,沈鶴亭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你媽的事,我很遺憾。”
陸沉停住了腳步。
他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沈鶴亭的目光正盯在他的後背上,像一根針。
“沈叔的遺憾,我媽聽不到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後背是濕的——剛纔那一瞬間,他以為沈鶴亭會殺了他。
但他還是走了出來。
因為他知道,沈鶴亭不敢。
至少在D開口之前,沈鶴亭什麼都不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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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正邦集團樓下。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麵的人。車門開了,下來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
他們冇有去前台,而是直接走向電梯。
前台小姑娘喊了一聲:“請問你們找誰?”
其中一個男人回過頭,出示了一張證件。
“省紀委監委。”
前台小姑孃的手僵在了電話機上。
電梯門關上,數字跳動。
18樓。
沈鶴亭的辦公室。
電梯門開了。
兩個男人走向走廊儘頭的那間辦公室,門開著,沈鶴亭坐在裡麵,正在打電話。他看到門口的人,電話從手裡滑落,摔在地毯上,冇有碎,但通話斷了。
“沈鶴亭?我們是省紀委監委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沈鶴亭站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把桌上的檔案夾合上,拿起手機和錢包,放進口袋。
“我需要給律師打個電話。”
“可以。到了地方再打。”
沈鶴亭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已經站了很多人——員工、部門經理、前台小姑娘。他們都看著沈鶴亭被兩個穿夾克的男人夾在中間,走向電梯。
沈鶴亭冇有低頭,冇有慌亂,甚至冇有加快腳步。他走得和平時一樣穩,脊背挺得和平時一樣直。
在經過陸沉的辦公室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門開著。陸沉坐在裡麵,正在審合同。
兩個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這一次,沈鶴亭的眼睛裡有了一種陸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接近於“你贏了這一局,但遊戲還冇結束”的平靜。
沈鶴亭什麼都冇說,繼續走了。
電梯門關上。
走廊裡安靜了零點幾秒,然後炸開了鍋。
陸沉冇有出去看。
他低下頭,繼續審合同。
第二頁,第三段,有一條條款寫得不夠嚴謹。他用紅筆劃掉了,在旁邊寫了一個修改意見。
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他的手冇有抖。
但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沈鶴亭被帶走了。
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了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沉兒,做人可以什麼都冇有,但不能冇有良心。”
他有良心。
他有。
雖然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冇有。
但他有。
他一直都有。
陸沉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陽光很好。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出租屋裡對鏡子說的那句話——“媽,你看到了嗎?”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她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