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強橫、暴虐的魔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退去,但它留下的刺骨寒意與靈魂層麵的汙穢感,卻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碎石地帶每一個倖存者的心神之上。
天地間一片死寂,唯有那自遺塚深處衝天而起的濃鬱魔氣,如同不祥的狼煙,無聲地宣告著某種恐怖的存在正在逼近。灰霧在墨黑色魔氣的侵蝕下翻湧退散,光線黯淡,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硫磺與腐朽混合的氣息。
“呃……咳咳……”幾個修為較弱的王家護衛和青雲宗弟子癱軟在地,麵色慘白,眼神渙散,顯然在方纔的魔念衝擊下神魂受損,短時間內失去了戰鬥力。
王騰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內心的驚懼,臉色鐵青。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那魔念中的毀滅意誌,讓他毫不懷疑,一旦被其源頭盯上,自己引以為傲的家世、財富、修為,都將如同紙糊般脆弱。什麼林玄的秘密,什麼天命反派的懸賞,在自身性命麵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走!快走!”他幾乎是嘶啞著對身邊的家族客卿和還能行動的護衛低吼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此地大凶!非我等久留之地!”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風度儀態,保命纔是第一要務。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魔氣方向一眼,隻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個如同魔窟的遺塚。
那位青雲宗長老亦是麵色凝重到了極點,他迅速檢查了一下受傷弟子的情況,喂服下穩魂丹藥。他抬頭望向魔氣源頭,又看了看神色倉皇的王騰,最後目光複雜地掃過依舊獨立原地、神色凝重的黃伯(雖然黃伯的注意力已不在他們身上)。長老內心天人交戰,宗門任務尚未完成,林玄蹤跡未明,但這突然出現的恐怖魔氣,其威脅等級顯然遠超一個“天命反派”。是繼續執行那可能已被誤導的“天命”,還是以弟子安危和探查這驚天變故為重?
“長老,我們……”一名弟子虛弱地開口,臉上滿是恐懼。
青雲宗長老深吸一口氣,終於做出了決斷:“先撤離此地,穩住傷勢,再將此處異狀傳訊宗門!此事……事關重大!”他選擇了穩妥,同時也為可能的宗門決策變化留有餘地。
葉辰癱坐在汙穢的地麵上,嘔出的鮮血在身前凝成暗紅色的冰碴。那道魔唸的掃過,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當頭澆下,既凍結了他的瘋狂,也刺痛了他的靈魂。他抬頭望著那衝天的魔氣,眼中不再是純粹的恨意與執念,而是摻雜了恐懼、迷茫以及一絲……被更強大、更邪惡力量吸引的本能躁動?那魔念中的毀滅與暴虐,在某個層麵上,竟與他內心壓抑的某些陰暗麵產生了細微的共鳴?他混亂的腦海中,林玄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些,而那魔氣源頭,卻散發出一種危險而誘人的氣息。
然而,在場所有人中,心境最為激蕩、衝擊最為劇烈的,無疑是蕭冰兒。
她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冰峰,但周身那層晶瑩的玄冰護甲上,細密的裂紋並未完全消散,彷彿映照著她此刻內心的狀態。魔念掃過時那純粹到極致的邪惡、混亂與毀滅意誌,與她玄冰宮傳承萬載的《玄冰清心訣》所追求的冰清玉潔、秩序凜然,產生了最根本、最劇烈的道爭!
那不是普通的魔氣,那是源自世界對立麵的汙穢!是足以侵蝕法則、泯滅生機的本源之惡!
黃伯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再次在她識海中震響:
“魔物已現,大劫將至!”
“爾等猶自內鬥,甘為天道芻狗乎?”
“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一句句,一字字,結閤眼前這滔天的魔氣,以及那令人靈魂戰栗的魔念,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衝擊著她堅固了二十年的道心壁壘。
她回想起宗門對“天命”近乎盲目的尊崇,對“異數”毫不留情的抹殺指令。師尊和長老們提及“天道”時那狂熱而敬畏的神情,與此刻這實實在在、威脅整個世界的邪惡相比,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疑?
如果林玄真是必須清除的“異數”,那這正在試圖跨界而來的、散發著純粹惡意的存在,又是什麼?天道為何對此視而不見,反而一味指引他們內鬥?
難道真如那神秘老者所言,我們……我們都隻是被更高存在利用,用來清除異己、維持某種扭曲秩序的“芻狗”?
這個念頭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她一直以來的信仰核心。一種被欺騙、被愚弄的冰冷憤怒,夾雜著信念崩塌的巨大茫然,幾乎要將她吞噬。她握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內心衝突與顛覆認知的痛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林玄和蘇晚晴消失的方向。那裡空間波動依舊混亂,早已不見人影。那個被標記為“天命反派”的林玄,他身邊跟著靈族後裔,有神秘強者護道,他們……是否纔是真正知曉真相,甚至在試圖對抗這真正威脅的人?
而眼前,王騰等人已經萌生退意,正準備撤離。一旦他們離開,必然會重整旗鼓,或許還會引來更多不明真相的“天命”追隨者,繼續對林玄進行無休止的追殺。在這真正的“大劫”征兆已然顯現的時刻,這種無意義的內鬥,簡直愚蠢透頂!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至少,不能讓他們現在就去追擊林玄!那道魔唸的出現,意味著有遠比林玄更緊急、更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念頭在蕭冰兒腦海中碰撞、交織、最終彙成一個清晰而決絕的意誌。
就在王騰帶著殘餘護衛,小心翼翼地向後撤退,試圖繞過戰場邊緣,朝著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來路方向移動時——
蕭冰兒動了!
她一直內斂的玄冰真氣驟然爆發,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凜冽、決絕!但她攻擊的目標,卻並非任何一個人,也並非林玄離去的方向!
隻見她皓腕一翻,手中冰晶長劍帶著刺骨的寒芒,猛然向著王騰等人側前方的地麵,斜斜一劍斬出!
“轟隆——!”
一道厚達數丈、高達十餘米、散發著極致寒氣的巨大冰牆,如同拔地而起的冰山,瞬間破土而出!冰牆並非完全擋住王騰等人的去路,而是以一種巧妙的角度,斜刺裡封堵了他們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撤離路線,同時將他們也隱隱與那魔氣傳來的方向隔開了一段距離!
冰牆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無數冰晶符文流轉,散發著堅不可摧的氣息,更是將周圍彌漫的魔氣都暫時凍結、排斥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為之一愣!
王騰等人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撞在冰牆上,感受著那刺骨的寒意和冰牆蘊含的強大靈力,又驚又怒。
“蕭冰兒!你乾什麼?!”王騰又驚又怒地吼道,他完全無法理解蕭冰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你瘋了不成?!為何阻我去路?”
就連那位正準備帶弟子撤離的青雲宗長老也愣住了,不解地看向蕭冰兒。
葉辰也抬起頭,混亂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愕然。
蕭冰兒持劍而立,站在冰牆之前,衣袂在紊亂的氣流中飄飛,絕美的麵容上覆蓋著一層前所未有的冰寒與決絕。她沒有看王騰,也沒有看其他人,清冷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冰牆,望向了遺塚那未知的深處,聲音如同萬載玄冰碰撞,清晰地傳遍全場:
“魔蹤已現,危機未知。”
“此刻內鬥,無異自取滅亡。”
“此人(林玄),我自會追尋查明。爾等,速離此地,將此處異狀,公之於眾!”
她的話語,沒有承認什麼,也沒有否定什麼,但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暫時劃下了一道界限。她阻擋王騰,並非為了幫助林玄逃脫,而是基於對那未知魔物威脅的優先判斷,以及……內心深處那剛剛萌芽的、對“天命”的質疑與反抗!
她做出了她的抉擇。
不再是盲從天命的玄冰宮聖女,而是開始遵循自己判斷的——蕭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