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索勒進手腕時,沈棠已經分不清疼的是皮,還是骨頭。
日頭從頭頂滾到西山,又從黑夜裡重新升起,風吹過營外枯樹,帶著腥氣和焦土味。
被吊在樹上,腳尖夠不到地,裂得滲,嗓子像吞了一把砂。
梁烈的人來過幾次,有人笑,有人罵,也有人拿水囊在眼前晃。
沒抬頭。
怕自己一抬頭,就會忍不住盯著那一點水看。
人原來真的會卑微到這種地步。
前一刻還能將烈毒藥進傷口,冷靜得像握刀的鬼,後一刻卻會為了半口水,生出一點可憐的貪念。
閉上眼,告訴自己不能死。
梁烈還沒毒發,夜襲東墻、西北角佯攻的訊息還沒送出去。
更重要的是,蕭景淵說過,一個時辰後來接。
信了。
哪怕這個一個時辰,已經被拉長了一天一夜。
昏沉裡,看見很小很小的自己,背著藥簍走在荒山野嶺,腳底磨破,染在草葉上。
又看見李安平坐在破廟門口,拿樹枝敲的額頭,說學醫者先學忍痛。
後來那些畫麵都散了,隻剩一道影從漫天塵土裡朝走來。
想喊,卻隻出極輕的一聲:「蕭景淵……」馬蹄聲就是在那一刻劈開昏暗的。
鐵騎撞梁營,喊殺聲炸開,火把搖一片紅。
沈棠費力睜眼,看見蕭景淵一戰袍染,眉眼冷得驚人。
他隻帶了一隊人,卻像把整座鬆崗的風雪都帶了來。
長刀劈斷繩索前,他先手接住了。
那隻手在發抖。
沈棠靠在他懷裡,聞到味,也聞到他上悉的淡淡藥香。
想笑,角卻扯得生疼。
「我無事。」
說得很輕,像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你來了。」
蕭景淵低頭看,眼底猩紅,半晌隻出兩個字:「閉。」
可他抱的力道很輕,輕得像抱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沈棠終於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三日後。
帳中炭火燒得很旺,藥氣苦得發。
沈棠剛了手指,床邊的人便猛地睜眼。
蕭景淵坐在那裡,襟未換,肩上和手臂都纏著白布,有一跡已經滲出來。
他眼下青黑,下冒出短短胡茬,了往日那點散漫,整個人像從刀口上撈出來的。
「醒了?」
他聲音啞得厲害。
沈棠看著他,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你傷得重不重?」
蕭景淵愣了一瞬,隨即偏開臉:「本王命。」
話音剛落,陸衡之端著粥進來。
他仍是那副沉穩模樣,隻是盔甲上還帶著未凈的暗紅。
他看了蕭景淵一眼,淡聲道:「王爺命不,末將不知。
末將隻知道,他帶了一百人沖梁營,回來時上七傷,軍醫讓他歇,他非守在這裡。」
「陸衡之。」
蕭景淵咬牙。
陸衡之把粥放下,神不:「並肩作戰,便是生死之。
有些話,沈姑娘該知道。」
帳中安靜下來。
沈棠低頭看那碗粥,熱氣一點點撲到眼睛裡。
在梁營被吊著時沒有哭,刮骨下毒時沒有哭,被烈日曬得意識渙散時也沒有哭。
可這一刻,忽然覺得腔裡有什麼得一塌糊塗。
原來真的有人會來。
不是權宜之計,不是做戲給誰看,也不是拿當一枚棋子。
蕭景淵見不說話,耳先紅了,語氣卻還:「你別聽他胡說。
一百人夠了,本王又不傻。」
沈棠抬眼看他:「那若是不夠呢?」
他看著,角了,半晌才低聲道:「那就再賭一次。」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落進心裡,開很深的水紋。
陸衡之很識趣,很快退了出去。
帳中隻剩他們二人。
沈棠喝了半碗粥,手腕上的勒痕疼得發麻,蕭景淵便手替扶著碗。
他手背上也有傷,指節卻很穩。
忽然想起初見時,他牽著闖宮門,笑得散漫又惡劣,彷彿世間所有事都不過是一出戲。
可如今這個人坐在床前,連看一眼都要先紅耳朵。
「你看什麼?」
他忍不住問。
沈棠輕聲道:「看你不像從前了。」
蕭景淵怔住,隨即別扭地咳了一聲:「人總會變。」
夜裡軍帳狹窄,外頭風聲不斷。
他原本要走,沈棠卻看見他扶案起時形晃了一下。
嘆了口氣:「就在這裡歇吧。
你若倒下,明日又要多一個病人。」
蕭景淵僵在原地,臉從耳紅到脖頸,半天纔出一句:「沈棠,你這是在留本王?」
閉上眼,聲音很淡:「醫者仁心。」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有疲憊,也有藏不住的歡喜。
後半夜,沈棠睡得並不安穩,夢裡仍有烈日和繩索。
驚醒時,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著。
蕭景淵伏在床邊睡著了,眉頭還皺著,掌心卻很熱。
沒有回手。
回京那日,鬆崗的風還帶著硝煙。
百姓夾道相迎,有人跪地叩謝,有人把布包著的乾糧往馬上塞。
陸衡之騎在前方,背脊筆直,像終於替陸鈞守住了一段誌。
沈棠與蕭景淵並肩城,馬蹄踏過青石板,忽然看見城門影裡一抹悉的影,很快又被人遮住。
沒有回頭。
舊事若還要追來,那便讓它追到金鑾殿上來。
數日後,金鑾殿,蕭恒當朝論功行賞,封陸衡之為鎮國大將軍。
陸衡之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末將領命。」
蕭恒目轉向沈棠,笑意深了些:「沈棠救治將士,毒殺敵帥,又立大功。
朕瞧著,倒想收你為義。」
滿朝一靜。
蕭景淵幾乎立刻上前:「父皇不可。」
蕭恒挑眉:「為何不可?」
蕭景淵張了張口,難得慌:「可封,可賜宅,可賞金銀田產。
父皇若嫌不夠,封侯也。
義……不妥。」
朝臣裡有人低笑。
蕭恒也笑了:「義不妥,那賜給你做王妃,妥不妥?」
蕭景淵的臉一下紅了,卻沒有退。
他站得很直,聲音低了些:「兒臣,沒有意見。」
那一瞬,沈棠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站在這裡。
那時跪在殿上,被蕭承燁冷眼拒婚,滿殿都是嘲笑聲。
以為自己這一生都要被那場辱困住,像困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裡。
可原來人真的可以走出來。
抬眼,正看見蕭承燁站在朝臣前列。
他清瘦了許多,眼底紅得嚇人,昔日矜貴的太子儀度像裂開了一道。
他沒有出聲,隻朝輕輕搖頭。
別答應。
他在用眼神這樣說。
沈棠看了他一息,心裡竟沒有恨,也沒有快意,隻剩很淡很淡的疲憊。
收回視線,看向蕭景淵。
那人也正看著,張得手指都蜷了一下,卻還努力裝出從容。
沈棠忽然笑了。
俯行禮,聲音清亮而堅定:「臣願意。」
蕭恒龍大悅,當即下旨賜婚。
滿殿恭賀聲起,蕭承燁卻猛地轉,拂袖走出金鑾殿。
沈棠聽見袖掠過風聲,像舊日因果終於被親手關在了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