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敏感了孩子爸 第 36 章
淩晨,路上沒什麼車,一輛銀灰從積水上攆過。周舒少有的兩次飆車,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橘色路燈往後倒退,正如他的生命一點點流失,血一直流,再這樣搞不好真的會死。
一聲急刹,周舒拉開後車門。盛未堂佝僂著腰,頭埋在膝蓋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已經有點神誌不清了,無數次想用鋒利的指甲,拋開自己的肚子,乾脆死掉算了,一了百了。可理智無時無刻不在警告他,不能這麼做,現在不止他一條人命。
在疼痛和神經的雙重執魔下,他隻能無助咬住自己的手腕,試圖以自殘這種方式,減輕肚子的痛感。
周舒輕輕掰開他的頭,某人的牙齒和手肘還在打顫,手腕處更是鮮血淋漓。
周舒抱起人,把他的頭按下自己肩膀:“彆咬自己,我給你咬。”
肩膀傳來撕裂的疼痛,伴隨起一陣濕熱。
周舒似乎聽到他在哭,有史以來第一次,哭聲壓抑而絕望,這人平常遇到什麼事都是嘻嘻哈哈,從來沒在他麵前掉過一滴淚,大概真以為自己要死了。
很快,某人躺上病床,被幾個護士推進電梯,電梯一層層升,最後人被推進手術室,周舒被攔在外麵。
身穿手術服的劉醫生,正從走廊另一端趕過來,旁邊跟著產科另一位頂級醫生。兩位醫生沒看周舒一眼,匆匆走進手術室。
從盛未堂第一次來檢查開始,劉醫生對他就格外重視,為了手術萬無一失,他提前就入了檔案,並且和先關人員進行高密度討論。
盛未堂屬於腹腔懷孕,體內並沒有子/宮,全靠sz突變那顆y囊,胎兒是粘在腸道外麵發育,隻能進行手術剖腹產,所以他第一時間是進手術室,不是產房。
因為他們每次來檢查,胎兒都很健康,並沒有對人體造成傷害,醫生才建議他們把孩子留下來,如果胎兒危及到人體,一群醫生們就算熬禿頭,都會想辦法,先給他們做切除手術。
盛媽盛爸很快趕到醫院,夫妻倆腳步匆匆,盛媽一身碎花睡衣,皮筋上的頭發鬆鬆垮垮,盛爸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連拖鞋都穿反了。
“小舒?”
盛媽看他肩膀和手肘都是血,眼睛霎那間紅了。
剛剛護士姐叫他好幾次,過去包紮傷口,周舒都沒去,一直站在外麵。
盛媽心口像懸了一把針,裡麵躺著正是她的親生兒子。
可——
外麵這個,何嘗不是她的兒子?即使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但看見他害怕成這樣,盛媽也會心痛:“小舒,你不要太擔心,那小子從小福大命大,會沒事的。”
“媽…”
再堅強的人,也有軟類。周舒喉嚨哽咽,他很少在長輩麵前哭,甚至是他的親生父母,從記事開始,就沒有在董薇麵前哭過。
可此時此刻……卻有點不受控製……少許是因為盛媽安慰的話,更多是害怕裡麵的人發生什麼意外。
盛媽一直重複“沒事的,平平安安”
,可眼裡早已經續滿淚水,她仰頭往眼睛扇風,不斷呼氣,試圖把眼淚憋回去,盛爸慢慢順著她的後背。
隔著一扇門,手術室的情況很不樂觀,比想象中的還糟糕。
綠衣醫護不斷在儀器和工具間來回跑,這跟他們以往的剖腹產不一樣,男性跟女性的身體結構,截然不同,沒有先例作為參考,難度係數更高,更加危險。
胎兒吸附在人體器/官上,刀哪怕偏離一點,對兩者都可能是致命的。
汗水留進主刀醫生的眼睛,劉醫生全神貫注,眨眼都是罪,旁邊的小護士不斷給他擦汗,避免醫生分神。
人被推進手術室,就已經暈死過去,中間一次都沒有醒,僅是手指稍微抽搐幾下。怕患者在手術期間蘇醒,醫生往他的身體打了區域性麻醉。
白燈照到某人半張臉上,此時他臉色蒼白,眼睛緊閉,有一瞬間,感覺就像一具屍體,毫無人氣。
醫生在他身上劃著刀子,旁邊一排刀具全是血。
外麵的家屬,似乎感應到手術室裡的緊迫。因為每個進去的綠衣醫護,都表情凝重,行色匆匆。
可他們不懂醫學,有心無力,三人現在唯一做的,就是不給醫生添麻煩,安安靜靜等結果。即使從醫生的表情,讓他們感到惶恐和不安,但醫生的壓力,絲毫不比他們少。
嬰兒被取了出來,卻沒有哭,臉上因為喘不上氣,憋得紫紅。
這可不太妙!
醫護急急忙忙抱到另一邊,開始搶救,剩下幾個給人體縫針。
醫護們動作不停,反複在心中默唸:小祖宗,你快哭啊!快哭啊!
終於一聲洪亮的啼哭,手術燈暗了!
病床被推出來,三人立刻跟在護士後麵追,護士手裡哇哇大哭的小北鼻,無人在意。
旁邊另一位醫生,拍了拍劉醫生的肩膀:“辛苦了。”
劉醫生回:“你也辛苦了。”
幾人口罩都濕了,如剛跑了一場馬拉鬆。幸好,人被他們搶回來了。
死神最討厭他們這群白大褂,不,是白衣天使們。
手術順利,劉醫生身體一輕,忍不住撩開裹巾一看。果然下麵是個帶把的,上次說娃“沒有小雞雞”那個實習生也在。
劉醫生瞧了他一眼:“帶把的。”
實習生摸了摸頭。
不到37周均為早產,娃先給他們送保溫室,那家人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大人身上,小的不知什麼時候纔有人搭理。
睫毛被人輕輕彈了一下,周舒猛地擡頭,聲音很沙啞:“你醒了!?”
剛剛輸進去的血,還沒有恢複上來,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很蒼白。
周舒看了眼手錶,早已過了禁食時間,現在可以稍微吃點東西。
姓周的手忙腳亂拿過保溫壺,又開始找起一次性碗:“先吃點東西。”
“就喝粥?周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摳搜?”盛未堂皺眉,還有力氣嫌棄。
“剛動完手術,不能吃太油,等出院,我帶你去吃好吃的,行嗎?”周舒口吻帶哄,手指在某人臉頰颳了刮:“瘦了。”
哪有人,一兩天就能變瘦的,單純是他自己的錯覺,因為他心疼。
都這麼大個人了,哪需要人哄?
看著人把粥喝完,周舒順手將保溫桶拿去洗。
“就這些,沒了?”那人發出疑問,應該是沒吃飽。
周舒腳步一頓:“不能吃太飽。”
這邊是病房,一人一層,不僅有客廳,還有陽台,外麵是一片綠化公園,人不多,也安靜。
窗簾偶爾擺動幾下,吹進來的風,清新乾淨。
盛未堂盯著被子,肚子明顯扁了一些,他忍不住往被子裡/摸,肚子明顯被捆了紗布。
周舒把保溫壺放在陽台曬乾,走進來,就看著他把整個頭探進被子。
“你想看孩子嗎,我叫護士抱過來。”
周舒欲言又止,不知該怎麼向他解釋,女兒為什麼變成兒子:“不過……”
“不過什麼,話不要說一半好嗎?”某人把被子掀開,看周舒臉上的神情,心裡那叫一個急,不會是孩子身體出現什麼問題!
此時,很怕看見周舒滿臉痛苦地說:怎麼辦?我們的孩子是個外星人。
“有話直說,有屁快放!支支吾吾個什麼勁,快說,要等老子過去抽你嗎?!”說著,他作勢要拿地上的拖鞋抽他。
周舒立馬道:
“……不是女孩,是男孩。”
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某人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下,把拖鞋丟回去,同時,腦袋也冒出一個問號。
為什麼?
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周舒去保溫箱看過一眼,但很快又回來了,畢竟那邊有盛爸盛媽,某人還沒醒,他終歸不放心。匆匆看那一眼,連娃長啥樣都不知道,孩子的性彆,還是護士跟他說的。
並沒有什麼證據證明孩子就是女娃,一直以來都是兩人在胡亂猜想。
門響了一聲,護士姐推著一張嬰兒床進來,護士估摸三十多歲,看見他們輕輕點了點頭,表情十分淡定,可能乾這一行的,都遇事不驚。
嬰兒床被推到床邊,小孩全身都被清洗過了,裹著被子,渾身白白淨淨,就是麵板有點紅。
盛未堂呆呆盯著看,感覺很不真實。
地球上奇葩事千千萬,男人/生小孩,應該不是最奇葩的吧,他自己說服了自己。
反而周舒看著淡定許多,護士姐熟練地抱起小孩,輕輕放在他懷裡,周舒配合著護士托起小孩頭頸和脊椎,動作輕且柔。
新生兒的骨頭和脊椎很脆弱,周舒萬分小心。
護士難得多看了他兩眼,誇道:“爸爸的抱姿很正確。”
在此之前,周舒有專門到培訓機構學過,即使他工作很忙,但一有空,就會去。這件事,盛未堂並不知道。
當時一群年輕姑娘和孕媽媽中,就他一個男生,因為他的時間有限,更得認真學。學這個一般都是即將當媽媽的人,或者從事育嬰相關工作的人。
培訓老師第一次看到,一個男的來學怎麼帶嬰兒,十分稀奇,忍不住問:“小夥子,是老婆快生了嗎?”
周舒把襯衫捲到手肘,熟練幫假寶寶換尿布,聞言點了點頭:“嗯。”
旁邊幾個女生頻頻打量他,眼中滿是欣賞。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好男人最多談一次戀愛,就被人拐進民政局領證了。
她們之所以欣賞他,因為男爸爸很少會來學這個,他們大多認為帶孩子是女人的事,身為男人來機構學怎麼帶小孩,聽起來就很丟臉。
往往一個幸福的家庭,爸爸纔是那個主力軍。
剛出生的嬰兒,有些是有頭發的,周舒手裡這個就是,不知隨了誰,他的頭發是棕色的。嬰兒兩隻眼睛沒法完全睜開,隻勉強眯成一條縫,嘴裡不停吐口水。
那會,周舒隻隔著玻璃,遠遠看著,當真正抱在懷裡,才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身份,他終於當爸爸了。
周舒低下頭,彈了幾下舌頭,輕喚著:“寶寶叫爸爸…”
“叫你個頭,眼睛都睜不開。”
第一次聽周舒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你們是拿開水燙過嗎?他為什麼那麼紅?”盛未堂皺眉,指著那紅娃兒。
護士姐不經笑了,覺得他倆還真是幽默:“什麼用開水燙過,剛出生的小孩都這樣,過幾天麵板就自己白回去了。”
畢竟孩子太小,周舒抱了幾分鐘,又被護士推到保溫室。
女娃突然變男娃,兩人提前取好那個名字,當然不能用。
兩人思考著,盛未堂猛地蹦出一句:“周舒你這個名字……你媽當初有你的時候,是不是也認為你是個女孩子?”
周舒看著他許久,竟然沒有反駁。
“還真是啊……!”盛未堂震驚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聽你的名字,就覺得很像女孩。”
確實,董薇當初懷他的時候,正處於崩潰邊緣,很抗拒去醫院檢查,無論是孩子的健康,或者是孩子的性彆,她一點都不在乎。董薇討厭他,同時也厭惡他那個爸。
甚至有段時間,董薇一聽見周爸的名字,就會發瘋,怒摔東西,不惜拿刀片劃過自己的肚子。
看著自己肚子,一天天被人渣的小孩撐大,哪個女人能不瘋?
可能他們母子倆天生相剋,董薇懷他的時候,孕反很嚴重,經常失眠和嘔吐,導致她極度厭惡肚子裡的孩子。
董薇那句:剛出生就恨不得把他掐死。
並不是一句氣話,董薇曾就這麼做過,掐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表情發癲而絕望。幸虧中途被月嫂攔下來,不到幾個月的小孩,明顯被這個瘋女人嚇到了,一直哭,月嫂抱著哄了很久很久,小孩才安靜下來。
而董薇就那樣冷漠地看著,彷彿那是她的仇人。
她有時看著嬰兒床哭,有時笑,有時發瘋,有時尖叫,嚴重的抑鬱症,導致她情緒極度不穩定。董薇早年有很嚴重的抑鬱症和自殘傾向,當情緒崩潰就會往孩子身上發泄。
90的抑鬱症,大部分來源於不快樂的童年,與被掌控的少女時期。長輩們病態的控製,讓她難以喘息,每一步都必須走在正確的軌道上,偶爾偏軌又會重新被揪回來。
少女時期的董薇,曾想過和愛人私奔,可對方因為某種壓力,一直一拖再拖,三番五次找藉口找理由,或許是怯懦了,又或許不願意在現有的物質和權利上,兩手空空
,和她重新開始。
後來被支配的婚姻,更是給了這個可憐的女人重重的一耳光。不幸的婚姻,帶給她的,隻有無數次想掐死對方的衝動,和越來越尖酸刻薄的自己。
周舒側著臉,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其實周舒這個名字也挺好的。簽名時刷刷兩下就過去了。”盛未堂察覺他在出神,拍了下他的肩膀:“孩子隨你,一個姓一個字,就叫盛炎怎麼樣?”
周舒看著他,終於笑了:“好。”
“你不問,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嗎?”
當初,女孩那個名字,周舒可是查了很多字典,磨磨蹭蹭了兩個月,才敲定的,怎麼輪到男孩,就那麼隨便?
看他滿臉問號,周舒配合問:“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當然是簡單啊,簽名字多容易,長大被老師罰抄名字,不會在背後咒罵我們,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盛未堂想起上班那會,簽工作表的時候,就特彆討厭自己的名字,恨不得用幾個筆畫替代。
其實取什麼名字,並不是很重要,人的價值遠遠大於名。一個品性很好的人,無論取什麼名字,名字也都會受人的影響,得到升華。
相反一個很糟糕的人,就算名字取得再好,想起這個人,還是會讓人皺眉。
“盛未堂”這個名字,盛爸盛媽當時也是隨便取的,所以他活得比較隨便。
周舒心想,至少這個孩子被大家重視著,不像當初的自己,明明是女孩子的名字,卻沒有人給他改。
護士中途過來給他翻了幾下身:“會很疼嗎?”
某人搖了搖頭。
“那現在可以試著下床走走,促進血液迴圈。”
術後6-12小時,看身體情況,如果狀態好的話,可以下床走走。周舒連忙過來扶,某人假裝走了兩圈,又躺回床上去了,還是床上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