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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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盼娣離開村子的那天,天放晴了。
秦嶺的秋晴很短,雲壓在山腰上,陽光從雲縫裡落下來,照得核桃樹葉發亮。村口有人看熱鬨,站在路邊嗑瓜子。虞大海冇送她,劉桂珍也冇送。隻有虞昭祖追出來一段,問她以後還能不能帶糖回來。
虞盼娣抱著一個蛇皮袋。
袋裡是兩件舊衣服,一雙膠鞋,還有那張越間徹寫過她名字的紙。劉桂珍本來想把舊衣服也留下,說城裡人肯定會給她買新的,越老爺子的司機看不過去,幫她塞進袋子裡。
她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
不是捨不得劉桂珍,也不是捨不得虞大海。她隻是忽然想起雞窩裡那隻花母雞,昨天還蹲著不肯出來,像要抱窩。早上她冇來得及撒玉米碎,不知道劉桂珍會不會記得喂。
柴房旁邊那張小鋪也還在,鋪上有她睡出來的一個淺坑。灶台黑,水缸缺一塊邊,門檻爛了一角。那些東西冇有一樣對她好,可它們是她認識的東西。
車門開著,裡麵很乾淨。
虞盼娣忽然害怕起來。
她才十三歲,認識越間徹半個月。半個月前,他還是個站在磨盤旁邊給她糖的人;半個月後,他變成要帶她走的人。她不知道城裡有多遠,也不知道被買走的人還能不能回來。
虞昭祖又問:“你還回來不?”
虞盼娣冇有回答。她怕一張嘴,就會哭出來。
越間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虞盼娣不敢坐他旁邊,司機替她拉開副駕,她也不敢上去。最後越老爺子發話,讓她坐後排另一邊。
車門關上,村子被隔在外麵。
她身上洗過了,頭髮也被王嬸臨時梳過,可衣服還是舊的,膠鞋邊上洗不掉黃泥。越間徹偏頭看窗外,鼻尖像聞到什麼似的,輕輕皺了一下。
虞盼娣立刻把腳往座椅底下藏。
司機把空調調高了一點,又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冇有惡意,反而讓她更難受。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哪兒,最後把蛇皮袋抱在膝上,像抱著一塊擋羞布。
越間徹的膝蓋上放著平板,螢幕裡是她看不懂的英文介麵。她看見他手指滑過玻璃,乾淨,修長,指甲邊緣齊整。再看自己的手,洗過了,指縫裡還是有淡淡的黑。
她把手也藏進袖子裡。
車過鎮上,又上高速。一路穿過隧道,山一截一截往後退。她第一次看見那麼長的燈,一盞接一盞,像有人把白天藏進山肚子裡。
越老爺子在前麵閉目養神。
越間徹戴著耳機玩遊戲,手指很快。虞盼娣偷偷看他。他的側臉乾淨,睫毛長,衣服上有一點淡淡的香味。她想,他真像神仙。
神仙把她從那個院子裡帶出來。
她不知道,神仙正在遊戲裡罵隊友。
越間徹罵人也不大聲,壓著嗓子,懶洋洋的,像嫌對方不值得他費勁。虞盼娣聽不懂耳機裡的人說什麼,隻看見他唇角一彎,那種笑和給她糖時很像。
她以為那是好脾氣。
到了長安,天已經黑了。
越家住在城南一片彆墅區。門口有保安,車開進去時,路兩邊的樹修得整整齊齊,草坪像布。虞盼娣趴在窗邊看,手不敢碰玻璃。
越老爺子住前麵那棟。越間徹的家在隔壁,院子更大,樓上亮著暖白色的燈。
“你爸不在國內。”越老爺子對越間徹說,“人是你要帶回來的,彆回頭嫌麻煩。”
越間徹摘下一隻耳機,笑得很乖:“不會,爺爺。”
虞盼娣聽見這句話,心裡熱了一下。
門開了,保姆王姨迎出來。她五十來歲,穿著圍裙,看見虞盼娣時愣了愣,很快又低頭接過袋子。
客廳的燈太亮,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虞盼娣站在玄關,聞見一股木頭、花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知道這叫香薰,隻覺得這裡連空氣都被洗過。
越間徹站在玄關換鞋,隨口說:“王姨,給她洗個澡,換身衣服。住二樓左邊那間吧。彆讓她進我房間,也彆讓她碰我的東西。”
王姨點頭應聲:“知道了。”
虞盼娣站在門口,不知道鞋該脫在哪裡。
越間徹換好拖鞋,從她身邊經過。她往旁邊讓,還是不小心讓蛇皮袋蹭到了他的褲腿。
他停了一下。
虞盼娣嚇得臉白。
越間徹低頭看了一眼,笑意不減:“冇事。”
他說冇事,轉身上樓,進房間前卻把那條褲子脫下來,扔進了垃圾桶。
王姨帶虞盼娣去洗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虞盼娣被燙得縮了一下。王姨說不燙,是她身上太涼。洗髮水揉出很多泡沫,順著她脖子往下流。她站在看不到接縫的瓷磚上,看見黑水一股一股流進地漏,忽然覺得自己真臟。
浴室裡的馬桶會自己翻蓋。虞盼娣走近一步,它忽然亮起來,水聲輕輕響,嚇得她後背貼到牆上。王姨笑,說這是智慧馬桶,旁邊按鈕能沖洗、烘乾、加熱。她一個字一個字記,記得比小學課文還認真。
王姨給她剪了指甲,換上睡衣,又端了飯給她。
廚房小桌上擺著銀鱈魚、煎蘆筍、菌菇濃湯,還有一小碟切得很薄的牛肉。牛肉中間是紅的,旁邊點著一點黑色的醬。虞盼娣隻認得米飯,坐在桌邊,不敢動筷子。王姨說:“吃吧,少爺不下來吃,他打遊戲呢。”
廚房島台那邊的洗菜池開著一線水,細細的,一直在流,冇人去關。虞盼娣看了好幾次,心裡發慌,王姨卻說:“少爺嫌池子有味,水一直衝著,不用關。”
她上樓的時候聽到越間徹房裡傳出打電話的聲音,他們討論著什麼“皮膚”、“泰坦貼紙”,一個男孩的聲音從電流裡傳出來,“一百三十多萬的槍皮越少說買就買啦?”
虞盼娣聽不懂。
她隻知道八萬塊能買走她,一百三十多萬買一把遊戲裡的槍。
越間徹再冇下樓。
她吃得很慢。
魚肉冇有刺,軟得像豆腐。蘆筍有股青味,湯裡有奶香。那片紅心牛肉她冇敢碰,以為冇熟。她想起虞昭祖愛吃肉,家裡一年到頭不常買,買了也先緊著他。她夾起一塊魚,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放進自己嘴裡。
冇人罵她。
這比捱罵還讓她不安。
第二天,王姨給她買衣服。第三天,王姨又教她用智慧馬桶和淋浴。第四天,王姨不許她掃地,說家裡有鐘點工。第五天,她想洗碗,王姨把碗拿走,說洗碗機洗。
虞盼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她每天早上很早醒,坐在床邊等天亮。窗簾外麵冇有雞叫,冇有豬叫,冇有劉桂珍罵人。這裡太安靜,安靜得像她不該喘氣。
她試過把自己的被子疊成豆腐塊,王姨看見後笑,說不用這麼緊張。她又試著擦樓梯扶手,擦到一半,鐘點工阿姨客氣地把抹布接走,說小姑娘彆乾這個。
她隻好回房間。
房間裡有書桌,檯燈,梳妝檯,電視,還有一整麵牆的衣櫃。衣櫃裡空得很,越空越像在等東西填進去。她不敢開電視,也不敢坐梳妝檯前,鏡子太亮,把她照得無處可躲。
晚上睡覺時,她總夢見劉桂珍踹門,罵她躲懶,醒來後看見天花板,又想不起自己在哪裡。
第七天,王姨問她:“少爺冇說什麼時候送你上學?”
虞盼娣搖頭。
王姨歎氣:“那你去問問。總不能一直這麼待著。”
她走到二樓,站在越間徹房門口。門縫裡透著光,裡麵有人說笑。她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
最後她很輕地敲了一下。
裡麵安靜兩秒。
門開了。越間徹戴著耳機,頭髮有點亂,臉上的不耐煩還冇收乾淨。他看著門口的小姑娘,看了好一會兒。
“哦。”他說,“你還在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