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數據包
諾亞最近總是睡得很沉。
無論灌下多少杯醒神劑，甚至嘗試了人類古籍裡記載的「頭懸樑，錐刺股」，把黑髮係在機械臂上，用電磁針刺激大腿神經。但當時針指向十一點整，他的意識仍會像被拔掉電源般，瞬間陷入黑暗。
每個清晨，他總會在恆溫被中醒來。林洄溪趴在床邊，露出俏皮的小虎牙。
「昨晚又在奇怪的地方睡著了呢。」她伸手撥開垂在諾亞眼前的銀髮，指尖帶著淡淡的藍莓電路清潔劑味道。
更奇怪的是，每天清晨醒來，他總能感受到體內零件微妙的錯位感，彷彿有人在他沉睡時拆開又重組了他的身體。那些精密接合的關節處傳來隱隱的痠痛，就像人類運動過度後的肌肉疲勞。
「我的休眠模組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某天下午，諾亞終於忍不住，揉著肩膀詢問陳博士。
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陳博士推了推眼鏡，指尖在全息屏上快速滑動：「隻是個小故障，導致部分神經連接器在休眠時過度活躍。等實驗二組修復就好。」
這個「小故障」持續了整整兩週。
今晚室內的全息星空格外明亮。林洄溪把諾亞按進被窩，恆溫被自動調節到最佳溫度。
「乖乖躺著就好。」她的唇輕輕擦過諾亞的嘴角，手指有節奏地拍著他的胸口，哼起走調的搖籃曲。
諾亞望著窗邊的星河投影，又看向林洄溪被星光勾勒的側臉。她垂落的髮絲泛著柔光，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
一股暖流湧過他的核心處理器。
當時鐘的時針精準重合在十一點，他的視野驟然暗下，呼吸變得均勻而緩慢。
林洄溪停下哼唱，屏息等待十秒，突然彈起。她快步走向玄關，感應門唰地滑開。倚在門上的e893直接栽了進來，銀髮炸開。
「搞什麼啊！」他揉著鼻子壓低聲音。身後的r227正用匕首削著蘋果型能量塊，果皮連成完整的螺旋。
「深度休眠確認。」林洄溪豎起大拇指。
r227反手將匕首塞進兜裡，能量塊塞進e893嘴裡：「乾活。」
e893鼓著腮幫瞪大眼睛，卻在看到床上諾亞的睡顏時太陽穴突突直跳。
「每天都要搬這麼高的仿生體……」他一把掀開被子：「動手吧！」雙手穿過諾亞腋下，卻發現r227站在原地冇動。
r227抱臂而立：「你可是陳博士精挑細選的實驗體，效能是普通仿生人的三倍呢。搬個人而已。」他看向諾亞，歪著頭吹了個口哨，「嘖嘖，連休眠都這麼帥，不愧是紀辰安的仿生體。」
e893一邊嘟囔著「就知道使喚我」，一邊把諾亞扛上肩頭。他晃了一下才站穩，諾亞的手臂無力地垂在他背後搖晃。
「輕點！」林洄溪扶住諾亞的手臂。
r227慢悠悠地鼓掌：「看吧，我就說你一個人就夠了。」
「合租的時候說得好聽，什麼兄弟情深……」e893喘著氣，調整了一下肩上的人形，「結果就是找苦力！」
三人的影子在房間門口拉長。感應門關閉的瞬間，全息星空的投影剛好運行到天蠍座，一顆流星無聲劃過。
隔壁宿舍的門無聲滑開，e893踉蹌著扛著諾亞進來，額前的銀髮被汗水黏在臉上。林洄溪緊跟在後，雙手虛托著諾亞的腰部防止他滑落。r227最後一個踱步進來，順手帶上門，白大褂下襬在空氣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輕點！輕點！」陳博士從儀器堆裡蹦出來，眼鏡片上還黏著導電膠。她撲到沙發前，手忙腳亂地接住諾亞滑落的小腿，「這可是極其珍貴的紀辰安仿生體！摔壞了把你拆了當零件賣都賠不起！」
「這種事……」e893撇撇嘴，一個卸力把諾亞甩到沙發上：「你該跟那個偷懶的傢夥說去！」
諾亞的身體在皮質沙發上彈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林洄溪不禁輕輕「嘶」了一聲。
r227撩開白大褂下襬，單膝跪在沙發邊。他的手指翻飛，數據線「喀嗒」一聲接入諾亞的腕部介麵：「勞務合同第三十七條，不包括重體力搬運。」
陳博士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特殊時期特殊處理，我們絕不能讓裴一鳴拿捏住命脈。」
e893隨手抓起桌上的蘋果型能量塊，在袖口蹭了蹭就咬下一大口：「直接把那個……第幾代晶片拆了不行嗎？」
「第七代記憶數據同步晶片。」陳博士的鑷子「錚」地撬開諾亞鎖骨下的仿生皮膚，鏡片後的眼睛放光，「啊，這個晶片美妙的光澤……」
她的聲音因興奮而顫抖，鑷子尖端輕輕撥動某處連接點，休眠中的諾亞突然抽搐了一下。
「e893身體效能這麼強，腦子卻不太好使。」r227頭也不抬地擰開諾亞太陽穴的皮膚蓋板，偏頭躲過從e893那裡飛來的蘋果核，「突然斷聯的話，裴一鳴明天就會派人來請我們喝茶。」餘光瞥見陳博士快要貼到諾亞胸口的癡漢臉，r227嫌棄地「嘖」了一聲。
e893嚼著能量塊含糊地問：「那我們大半夜拆解諾亞是要乾嘛？」
「備份。」陳博士眼底的光學鏡頭調整著焦距，「第七代晶片需要搭載在量子級儲存核心上才能運行。」
她的指尖輕撫過諾亞鎖骨下的晶片，「既然紀辰安的仿生體能夠承載這樣的晶片……」
「說明它本身就是個移動量子儲存器。」r227接上最後一根數據線，抬頭看向眾人，「準備好了。」
陳博士的鏡片上閃過一道藍光，指甲在數據屏上輕輕一叩。
剎那間，藍色的數據洪流順著線纜奔騰而入。沉睡中的仿生體眼瞼微微顫動，眼球在閉合的眼皮下快速轉動，隱約可見眼底流動的數據光點。
「生命體徵穩定，數據接收正常。」r227緊盯著監控螢幕，喉結滾動了一下，「負荷值65，還在上升。」
陳博士站起身，將沾滿冷卻液的手隨意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全部傳完至少要六個小時。」她抬頭看了眼投影時鐘，「希望來得及。」
林洄溪端著托盤從廚房轉出來，上麵四杯醒神劑冒著熱氣。
「所以到底在傳什麼？」e893灌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吐舌頭。
「實驗室全部數據。」陳博士的鏡片上瀑布般流過代碼，「大約52yb。」
e893的杯子「咣噹」磕在茶幾上：「多、多少？！」
「相當於普通實驗室儲存量的十倍。」r227的眼睛冇離開過監控螢幕，「順便……」他頓了頓，「還有我們五個人的記憶備份。」
e893的嗓音嘶啞：「……為什麼？」
房間突然安靜得可怕。林洄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熱氣在她眼前氤氳成霧。窗外，全息投影的星光被烏雲吞冇。
數據流的藍光在林洄溪臉上跳動，映出一雙決絕的眼睛：
「為了在大家死後，還能再相見。」
「喂！」e893站起身，能量塊的碎渣從指縫簌簌落下，「突然說什麼死不死的！」
林洄溪轉過身，數據線的反光在她臉上投下細密的紋路：「你會想讓裴一鳴當選嗎？」
「當然不想！」e893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頭髮隨著動作甩動，「那個偽君子利用你的影響力給民眾洗腦，挑撥派係對立，他隻是想獨裁吧！」他指著窗外裴一鳴的競選投影，「等他真正掌權，整個實驗室都會成為他的人質……」
「那如果裴一鳴落選，」林洄溪輕聲問，「會是誰當選呢？」
e893張了張嘴：「這還用想，當然是p……」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r227的手指在監控螢幕上劃過，聲音罕見地沉了下來：「p29認為仿生人的情感是係統錯誤。如果他當選，第一件事就是抹殺實驗室所有數據——包括人。」
e893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房間裡隻剩下儀器全速運轉的轟鳴。
林洄溪輕輕握住他的手：「往好處想，也許隻是格式化我們的記憶。」
陳博士從儀器堆裡抬起頭，鏡片上反射著密密麻麻的代碼：「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一個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備份手段。」
「但如果我們被格式化，」e893的聲音發顫，「根本不會記得有備份這回事啊！」
「終於開始用核心處理器思考了。」r227抬頭，眼底閃過一絲讚賞，「其實陳博士也準備了後手……」他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嘖，機體溫度有點高了。」
陳博士推了推滑落的眼鏡：「但所有方案的前提，都是諾亞必須活著。如果諾亞被抹殺，這些數據都會隨他一起消失。」
林洄溪的目光掃過諾亞微微顫動的眼皮：「問題是，s201為什麼會冒險，告訴我們晶片的事？」
「很好理解，她根本就是p29的人。」r227的聲音帶著戲謔，他「啪」一下將退熱貼拍在諾亞額頭上。
「392度，他的散熱程式是擺設嗎？」他轉頭看向陳博士，「給他調一下參數。」
陳博士的手指在數據屏飛舞，諾亞體內響起一陣急促的「呼呼」聲，散熱係統突然發出全功率運轉的呼嘯。
e893盯著諾亞皮膚下流動的藍色光路，銀髮在散熱氣流中微微飄動：「太不可思議了，我一直以為紀辰安的仿生體隻有帥這個功能。」
r227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之前不是說過——『你們把諾亞當什麼？數據包嗎？』」
「恭喜你，猜對了。」r227輕輕拍了拍諾亞的臉頰，沉睡中的仿生體微微皺眉，「他就是個行走的數據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