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酷吏 043
清算(三)
最危急關頭,慕瀲爆發出無限潛能。她的身體以一種奇異且超越人體極限的角度向後彎折,帶起的勁風使得那支墨色箭鏃飛射的角度微微偏斜,擦著慕瀲後彎的胸腹而過,“叮”的一聲嵌進旁側的洞壁上,在熊熊火光映襯下,尾羽處流淌著詭異的綠光。
好毒!阿哲心驚膽寒地後怕著。再沒有一刻比方纔更讓他肝膽俱裂,恐慌無措。自入推事院以來,他從不擔心自己安危,可方纔,當他眼睜睜看著那從第一眼起就紮根心頭的人麵臨險境,自己卻護救不及時,隻覺肝膽俱裂,神魂俱失,心頭似有萬斤重石碾過,疼得他喘不過氣來。好在無礙。可及至此刻,阿哲的手都在忍不住顫抖,狂亂跳動的心臟更是“砰砰”撞得似乎要衝出胸膛來。
不是毒,是蠱。翻身而起,慕瀲手心亦微微浸出汗滴,心中更是十分沉重。沒想到,這劉彰老賊比想象中更難對付,不僅私設兵器庫,還與南蠻異族勾結,此禍不除,隻怕國將不國。卻未等慕瀲再多思量,密集的墨色箭鏃夾雜著驅之不儘的火人慘叫聲直直朝著慕瀲方向而來,似乎重在傷她。
“大人快走……”聞聲,阿哲從防火帳裡猛地躍出,揮劍擋在慕瀲身前。熊熊火光瞬間炙烤著阿哲的軀體,原本墨色的發梢和衣襟都已經捲起了火舌。
“阿哲……”
慕瀲眼眸震動,不過手下動作卻並不遲疑。借機飛身後撤,避開重重箭鏃追殺,待得箭鏃勢儘,隨即壓低身子飛掠向前,以長劍劍尖直挑,將蜂擁而來的火人一劍刺穿,腳步踉蹌著紛紛向內圍倒去。機不可失。踩著倒地火人慘叫哀嚎的身體,阿哲迅捷閃身避開,隨後拚力一躍,就地一滾,總算暫時脫險。眼見著心念中的那道身影飛身靠近,阿哲掙紮著想起來,卻終因力竭,隻能拄劍半跪在地上喘息著。
一隻粗黑的糙手牢牢拽住了阿哲的臂膀,將他拽起。是慕瀲,雖則此時依舊是黑黢黢的糙漢打扮,但阿哲似仍能透過那黑黃的人皮手套,感受到內裡的細膩柔軟。
“一起走……”慕瀲示意,眾人邊打邊退。身後,是畢剝的火光爆裂之聲,兼有失了神智火人的慘叫哀嚎。又是好一番短兵相接激烈爭鬥,眾人扶持著已接近出口。
突然,巨大的轟隆聲驀地在眾人耳邊炸響,火星伴著屍塊和血漿崩裂而出,潑灑一地。抬眼,身後山崩地裂,煙塵四起,又有滾滾火紅的岩漿順著山石的罅隙汩汩流淌,奔湧而來。
“小心,快走……”有人急呼。頃刻間,原本的礦洞霎時麵目全非,成為一片廢墟。有來不及撤離被掩埋在廢墟裡的絕望,亦有隻願將生的機會讓給他人的無悔。
一路狂奔,直至遠離滾燙岩漿灼傷之處,眾人才踉蹌著停下腳步。環視身側,被救出的姑娘還餘十二三人,被擄掠來做苦力的村民餘十四五人,而推事院眾人卻少了整整一隊,連阿哲也……慕瀲的心漸漸沉到穀底。雖則此番確將劉彰老賊的兵器庫摧毀,可己方亦是損失慘重,如此結果,竟似兩敗俱傷了。
“大人,好像還有人……”正傷神間,孟鳶意外地發出驚呼。
揮手示意眾人隱蔽,慕瀲隨即同孟鳶飛身查探。不遠處,竟是那隊為眾人殿後的推事院卒子,正三三兩兩攙扶著蹣跚地追趕上來,後麵還有一人被抬在簡易折疊擔架上,竟然就是阿哲。原來,方纔礦洞炸毀之時,阿哲等人來不及撤離,便將攀爬用的鐵索長鏈拋至上方出口處,眾人隨即拽緊長鏈依次飛身躍起。這鐵索鷹爪乃推事院特製,殊為鋒銳堅韌,一旦抓緊,便極為牢固。有這利器相助,眾人在礦洞炸裂的同時從煙塵裡紛紛躍出。最終除一位卒子失足跌落,一位卒子被墨箭射中外,其餘眾人皆安全落地。隻是阿哲原本就因救慕瀲受了傷,後又是最後一個撤離,纔不慎被洞頂翻滾的大石砸中,此時腿傷嚴重無法行走。
“大人,幸不,辱命……”此時,躺在擔架上的阿哲虛弱無比,卻在見到慕瀲的瞬間眸中綻出神采來。若非拚著最後一口氣想要見到自己想見的人,或許真的扛不過去。
“辛苦了,”慕瀲拍了拍阿哲的肩,望著他因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色,輕聲叮囑道:“好好養傷。”
“是,多謝大人……”阿哲的眼眶莫名有些熱。眼前,那人已走得遠了,可他的視線卻依舊緊緊跟隨。
還真是個癡情種呢。隱在眾人身後的風五娘嗤笑一聲,對躺在擔架上的阿哲起了幾分興趣。這年頭,男兒多是負心漢。像眼前這位,拚著一死也要救護自己的大人,可真是讓人感佩。
護著眾人來到山下,村民們感恩戴德,相攜著回家去。被救出來的姑娘也有不少跟著一同離去,最後隻餘下阿蘭阿沅和風五娘幾人。
“阿蘭姑娘,你……”話還未落,但見阿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望著慕瀲眸色認真:“慕大人,我和弟弟已無家可歸,願意加入推事院,為朝廷效力……”
“是,我也要加入……”阿沅也撲通一聲跪地說道。沒想到這推事院的人這麼厲害,不僅各個身懷絕技,還赤膽忠心不懼生死,真真是頂天立地的好漢。阿沅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快快請起……”慕瀲忙將幾人扶起,卻有些不忍:“你們可想好了?”推事院的卒子可都是經過屍山血海錘煉出來的,阿蘭姑娘弱質纖纖,阿沅年齡又小,實在不是個好去處。
“那是自然……”不待阿蘭開口,一旁的風五娘拂動耳旁發絲,妖嬈輕笑道:“像我們這等從逍遙窟出來的女子,原本也沒什麼好去處,不如便去大人的推事院裡討口飯吃,說不定還能讓奴家幾人多活幾年呢。”
“不錯。慕大人放心,我們吃得了苦的……”阿蘭亦是態度堅定。
慕瀲望著阿蘭幾人,心中感慨。自女帝創辦推事院以來,也有不少女子入院,可真正能堅持到底的終究還不夠多。若有更多女子加入推事院,那在朝堂上,或對平衡朝堂局勢有所助益。
“好,那便先跟著我吧。”點點頭,慕瀲眸中綻出淡淡笑意,映在那張黢黑的糙漢麵容上,竟顯得有幾分喜意。
眾人隨即整隊離開。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殘陽如血,伴著蕭瑟秋風,暮色漸漸籠了上來。火紅岩漿冷卻後泛著炙燙的煙,原本蔥蘢的山此刻已變得麵目全非。枯枝敗葉混著散漫煙塵,在淒冷的風中揚起漫天迷霧。
暗處,一道略顯僵硬的身影走走停停,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待找到推事院卒子常用的聯絡暗號時,那人呆滯的眸裡竟閃過一道詭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