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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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程明非又在花壇邊遇見了方唯。方唯好心情地和他打招呼,還是坐下來分他一隻耳機,陪他等人。
程明非異常沉默。
方唯沒察覺,手裡轉著筆解題。今天程明非坐得很晚,晚到方唯都多做了一張卷子。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摘下那半耳機,問程明非:“怎麼回事?今天話好少。”
他看著程明非惆悵沮喪的臉,發出猜測:“和家裡吵架了?還是你又被欺負了啊?”
程明非看著他搖頭。
“那是怎麼了啊。”方唯和他開玩笑:“你可以跟我說說,我不收費的。”
程明非心裡歎了口氣,勉強笑笑。如果他和方唯說徐錦珩很虛偽,方唯會信他嗎?想想也覺得怎麼可能,他就隻是像路邊偶遇了好人的小狗而已。
直到方唯提醒他,他纔看到路邊停留的摩托和大叔。
臨走前,方唯麵露擔憂問他:“要不要抱一下?你看起來真的很難受。”
程明非抿唇,呆呆看著方唯。
方唯安慰地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初的月亮。他朝程明非張開懷抱,程明非不動,他便自己走兩步靠近,雙臂抱住程明非,右手在程明非背後哄小孩一樣拍了兩下:”我想祝你早日擁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但更希望你早日開心。加油啊弟弟,你的人生有無限種展開的方式哦!”
程明非把頭枕在方唯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方唯的擁抱像月中的月亮,明亮又圓滿。
五月底直至高考完,程明非沒有再在小公園花壇遇見過方唯。
時間一直到六月中考完,程如鴻這段時間都沒有和程明非吵過架,她心情出奇的好,還特地休了幾天假陪程明非待在家裡,跟甜點師學做藍莓蛋糕讓程明非“品嘗”。
在程如鴻帶著她的戰利品敲響臥室門時,程明非關閉搜尋引擎,鎖了電腦界麵。
程如鴻滿麵紅光走進來,將手中的盤子很輕地放在程明非手邊,盤上裝有兩個製作粗糙的藍莓紙杯蛋糕。她迫不及待說:“快試試,做這小東西比工作還難,我學了三個小時。”
拋開性格,程如鴻的長相十分知性時髦又精乾,她的下屬絕對不會聯想她在家庭婚姻裡抓狂的模樣,程明非的長相和野心最隨她。離婚後的程如鴻在精神狀態上有一定程度的回春,時而溫柔示人,但程明非已然不能適應和她進行親昵互動。程如鴻每每看到程明非抗拒的模樣,表情會慢慢變得嗔怪、困惑、失落,然後一點一點疏離到兩人相對舒服的相處狀態。
程明非很給麵子地拿起一個,吃了一口,又因為過於甜膩放下了。
而程如鴻沒被打擊,她也不吃自己做的食物。她坐在程明非臥室的沙發上打工作電話,結束通話後放鬆仰躺。程明非和程如鴻共處一室,很不自在,隻好看著窗外湖景發呆。
“我升職了,程滿銀被調去了國外分部。”程如鴻忽然說,語氣有點得意:“他們去加拿大,分部還隻是個雛形。”
程明非沒有應她。
程如鴻坐起來,捋了捋鎖骨短發,說:“徐洲也跟著去了,不過是去旅遊的。徐錦珩就不一樣了,後麵估計不會再回國。”
提到徐錦珩,程明非轉過頭看她,程如鴻臉上有解了心頭之恨的爽然。程明非心頭一跳,下意識問:“為什麼?”
程如鴻神情好像又參雜了點嫌惡,看著程明非,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終究還是快感占據上風,不多時程如鴻說:“徐錦珩被程滿銀發現是同性戀,好像……還和一個男的不清不楚。”
程明非捏緊了拳頭。沉默一會後,試探問:“那個男的……最後怎麼樣了?”
“這我就沒興趣了。”程如鴻幸災樂禍,手機放腿上轉著:“你外公這麼生氣,事情應該不會小。程滿銀啊,肯定也沒想過她吹噓的完美兒子竟然是個變態。”
她好像對於把兩個孩子拉出來比較這件事沒什麼愧意,還大方地對程明非說:“我現在已經可以接受你沒他優秀了,起碼你不是那種變態。”好像程明非真的給她帶去天大的麻煩,而她又在比較之下寬恕了尚未沾汙的程明非。
程明非說不出話。
“徐錦珩這小子藏得夠深的……”說到一半,看到程明非凝重的臉色,程如鴻的第六感好像發出了不詳的警報。她坐直身子,強勢道:“程明非,看著我,你在想什麼?”
少時,程明非看著窗外那片濃豔的花架,回答:“沒想什麼。”
幾天後,程家莊園來了位男客人,來時穿著一身考究的深棕色西服,頭發梳理得很整齊,舉止言談溫文爾雅。經程如鴻介紹,客人姓許,是位知名心理學家,也是程如鴻的發小,程如鴻邀請他來莊園做客。
說是程如鴻邀請,但程如鴻好像是把客人交給程明非招待一樣,程如鴻將他安排在了程明非住的那棟小洋樓。
許先生比程明非想象的還要健談。有時程明非外出去小公園花壇回來後,許先生會邀請他品嘗一杯咖啡。又會在他和程如鴻對峙時溫和勸說,帶程明非去釣魚沉澱情緒。天南地北,由古至今,許先生學識淵博,似乎就沒有他說不上來的事情。比起和程如鴻這顆雷待在一起,程明非更願意和許先生交流。
七月初,某天司機載他們去打高爾夫的路上,許先生同他談論青春期的心理問題。後話題引到了戀愛話題上,許先生笑眯眯地問程明非是否有戀情,程明非搖頭說沒有。許先生又問他,有喜歡的女生或者男生嗎?程明非怔愣一會,隨後還是搖頭說沒有。於是許先生問他,是不是排斥同性戀。程明非認真思考了挺久,最後說,不排斥。
七月五號,許先生和他們道彆。
七月八號,程其昌六十四歲生日到來,沒有大操大辦,隻是在程家莊園宴請了幾位熟人。客人離席後,程如鴻坐在軟皮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在沒有先通知程明非的情況下,向程其昌說明她已提前著手做準備,要將程明非送去英國念書。理由是家裡太縱容程明非,導致從小沒吃過苦的他不學無術,決定要讓程明非去陌生的國度磨練意誌,在此期間,家中不會再為他安排優渥舒適的生活待遇,其中困境需要他自己克服。
程其昌讚許程如鴻的做法說,對程明非說:“你母親十三歲就去英國念書了,你還不算晚。”臨走前,還贈送程明非座右銘:吃得苦中苦,才能成為人上人。
程明非坐在程如鴻身邊,感覺近兩個月和程如鴻的和諧像空中泡沫,華而不實,那坐在身邊的親人竟像隔著銀河那麼遠。他是憤怒的,他憤怒自己最終還是變成了花架上的花。可和程如鴻爭吵完摔門而去之後,他躺在花架下,看隻在一方天地搖曳生姿的花,又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空洞的迷惘、未知的鮮活和即將遠離程家莊園的自由填滿。花架上的花隻能在程家莊園接受陽光雨露,生長得詭譎鮮豔,而他將要去離程家莊園很遠的地方,哪怕會挨餓淋雨。就如方唯說,他的人生還有無限展開的方式。
次年,也即2013年年8月,程明非坐上了去英國念書的飛機。程如鴻在他落地後問完平安,之後兩人不常聯係。
秋季,程明非入學,開啟了舉目無親的留英生活。
2014年,英國部分地區實現同性婚姻合法化。同年聖誕節,gav一家邀請程明非一同慶祝,他們早早為程明非準備好了家庭式聖誕毛衣。為招待程明非,gav特地邀請了中國廚師上門做了幾道中餐,程明非留英一年半載,終於不用再吃自己做的乾巴麵包黃瓜片。
裝扮過的聖誕樹五彩繽紛、閃閃發亮,壁爐快把程明非烘成香甜柔軟的麵包。飯後程明非和他們一起拆禮物,玩遊戲。鬨騰得差不多,程明非和gav排排坐在沙發上。gav的哥哥彈《christas
lights》,哥哥的合法丈夫倚靠在鋼琴邊跟著唱,gav拍手起鬨,哥哥便和其丈夫從善如流地接起了吻。
全家人為他們歡呼鼓掌,幾個人手牽手圍著兩人轉圈。程明非一齊開懷大笑,腦海不合時宜地想起方唯。
2015年冬末,趁著學校和兼職的服裝店都放假,gav和程明非去泰晤士河畔看了12分鐘的跨年煙花秀。煙花在倫敦眼上綻放,璀璨奪目,盛大浪漫,程明非突然很想回國到小公園的花壇邊上坐坐。
2018年7月暑假,程其昌七十大壽,程如鴻難得和程明非聯係,要求程明非回國。程滿銀從加拿大被調回國內總部,徐錦珩沒有一起回來,沒人問原因。
程明非也在此次回國後得知自己有個三歲半的妹妹。李涵和程如鴻離婚後第二年就再婚,妻子叫賀木木,隔年妹妹賀加貝出生。再過兩年,李涵與賀木木離婚,同時不知出於什麼際遇,賀木木和程如鴻關係混得不錯,經常在程如鴻和程明非艱澀的關係中充當潤滑油。
例如這次回國,程如鴻暗戳戳表現得似乎不太願意讓程明非在英國多待,但五年未見,她確實改變不少,不再橫衝直撞,而是提問程明非唸完碩士後作何打算,又多給了程明非一個善良的選擇,說家裡集團也有地方可供他鍛煉管理能力。程明非未置可否,兩人氣氛冰冷下來,賀木木就會跳出來說些熱話暖冷場。
賀木木就是有鐵腕般社交能力的人。程明非第一次在莊園見到賀木木母女,初印象分彆是能說、會哭。
其實沒人在意她為什麼和李涵離婚,可見到程明非時就硬要說:“他那個爸簡直了,天天在我耳邊說他兒子年入百萬,娶過大公主。切,我還談過八國混血小王子,鬥地主還日入百萬金幣呢。說真的,你們程家不讓你見那個死老頭就是非常正確的選擇!”
程明非低頭看腿上紮著衝天辮、往他褲子上擦不明液體的小孩,對賀木木說:“賀女士,請把你親生的這坨橡皮泥拿開。”
賀木木走遠了,越走越快:“哎呀小孩子就喜歡長得好看的,更何況你又是她哥。”
程明非反應迅速地抱起小孩追了上去,在小孩衝刺耳膜的哭聲中,成功孩歸原母。
臨回英國前,程明非挑了一天下午去了小公園花壇。上次坐在這裡已經是五年前,上次見到方唯也已經是六年前。他偶爾做過幾個關於方唯的夢,夢見那個如圓月般的擁抱,可是揮手對他說再見的那張臉卻隔了層歲月的紗幔。
青春裡幾次遇見方唯的記憶,深刻得像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又模糊得像雨在玻璃窗上落下的痕跡。
“後桌?”
程明非抽神,循聲望去。
“真的是你嗎?”那人戴副眼鏡,手裡拿著的冰棒激動指向程明非,“你叫什麼什麼非來著?錯題本20元!是你吧?”
程明非用眼睛掃描識彆了一會,“張俊逸?”
“正是小爺我。”小胖子圓潤一笑,“你乾嘛去了啊,多久沒見你了。”
程明非對他笑笑:“我去英國了,你怎麼在這?”
小胖子下巴往後一努:“暑假啊,喏,我家就在那兒。”接著他用拳頭捶了捶程明非的臂膀,羨慕道:“哇塞,英國夥食那麼好嗎?你怎麼變得又高又壯,還挺帥,我剛剛都不敢認你。”
程明非驚了,問:“我以前很醜?”
“很醜倒沒有。”小胖子新增說明:“就是乾巴巴的,像曬扁的魚乾。”
程明非討厭魚:“謝謝。你不忘初心,還沿用了初中作文亂寫的作風,語文老師一定會為你生氣的。”
小胖子笑得不行,肘了他一下:“少陰陽怪氣,我這叫先揚後抑,你怎麼不謝謝我誇你的部分。”
故人重聚多是聊現在聊以前,小胖子笑嗬嗬地說,學校附近幾乎沒什麼變化,隻有他家那片要拆遷,他要變成拆二代了。兩人又談起矮瘦呆三人,小胖子說,很久沒聯係啦,高中畢業後大家都五湖四海各奔東西啦。
炎夏中涼爽的風掠過臉龐,吹動地麵樹葉的影子。程明非看見綠樹下停了一輛摩托車,大叔手裡的打火機竄出火苗,他瀟灑撐腿,點燃了一根煙。
程明非打斷小胖子的滔滔不絕,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你還記得方唯嗎?”
小胖子茫茫然:“……誰啊?哪兩個字?是咱們以前班上的嗎?”
程明非看著那方像昨日發生的熟悉的景,說:“方向的方,唯一的唯。”
“沒印象。”小胖子撓撓頭:“太久啦,人怎麼可能把每個遇到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呢。”
程明非看大叔接了個電話,叼著煙啟動摩托,過客一樣匆匆地走了。他說:“也是,可能有一天我也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