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2章
02
載著個體重不輕的成年人,加之道路不平,江凡把著車頭用了些力氣。
車速緩慢,車身搖晃,形態仿若老爺爺趕路卻拄著柺杖,顫顫巍巍搖搖欲墜。
水庫右邊是沒裝護欄的坡,不高卻有點陡。程明非敏銳地從江凡的車技中感受到些生命危險,惜命地、用帶著懷疑的語氣問江凡:“你有駕駛證嗎?”
“……有,”由於太過專注開車,江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幾秒後,他在路邊捏了刹車,雙腳撐在軟爛的泥上,轉臉不客氣地說:“你很專業?那換你來。”
“不了。”程明非笑笑搖頭,謙虛地說;“我沒有考取相關證件,也沒有像你一樣能駕馭它的能力。”末了他又問:“路況不好,我能抱你嗎?”
行駛證肯定是有的,雖然是去年才考到。
但不具有自知之明,是江凡對程明非的第三印象。
程明非就沒想過是他太壯的原因,自己才開得吃力嗎?
撇撇嘴,江凡無語地繼續擰了油門出發。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已經不請自來地把手勒上江凡的腰,兩人更貼近,小橘貓像橙子味夾心餅乾中間的餡料。
江凡穩住車身,決定早點完成,早點回家自己待著。
沒多久,貓似乎不堪重壓,掙紮著醒了,江凡也在憑借自己用儘九牛二虎之力後,駛入了相對平坦的道路。
身後那人突然問:“你們這裡有寵物醫院嗎?小貓的後腿好像受傷了,需要帶它去看一下。”
就江凡所知,方圓二十裡內,隻有鎮上有一家鄉鎮獸醫診所,距離他們有七八公裡的距離。
貓徹底醒了,在身後喵喵地叫,程明非鬆開了勒腰的手,細聲安撫著貓。
江凡得以大喘一口氣,以德報怨地想了想,程明非身上也有傷,可以送他先去村裡找芳阿婆診所清創,他再……自己一個人……送貓去鎮上檢查也可以。
“先不用管我。”或許是心之間的距離很近,程明非似乎知道他的內心在想什麼:“我沒事,有的話先送小貓去看一下。應該是被樹枝劃傷了,抓的時候它跑不快。”隨後又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情似的:“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就是接通之後我聽到它在叫,要去抓的時候我失足摔下坡,手機也掉了。第二次是小貓接的電話。”
江凡聽他訴說過程,靜默了片刻,在前方分岔路口左轉進了鎮上的路,說:“鎮上有家獸醫診所。”
天色越來越暗,路上也沒有幾盞燈,細雨堆積洇濕衣服,夜裡的風再陣陣送過來,江凡平常會覺得冰涼,但程明非似行走的火爐,不讓他覺得冷,反而讓他覺得熱。
車速慢,路也變得漫長,從前江凡一人,一月一次上鎮裡唯一一個超市采集物資的時候,都未曾有過漫長的感覺。慢慢到了鄉鎮獸醫診所,程明非下車,又自覺地把頭伸到江凡麵前,要他幫忙解開。
等到江凡把頭盔放好,鎖了車,兩人再走了一段暗巷路,纔到了診所門口。程明非卻沒先進去,抱著貓站在門外。
這與他平時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精美可愛的裝潢,隻是一間簡陋的屋子,牆壁是老舊的灰白染色,頂部的白坯牆皮掉了不少,露出被裹在裡麵的黃色泥土磚,底部牆壁爬滿了青黑色的青苔。推拉鐵門隻開了兩扇,程明非站在門外,看見有兩隻狗坐在沙發上安靜地輸液,還有一群貓蹲在門邊吃晚餐。
江凡已經差一步就進門,回頭望著他。
程明非跨步走了過去。
並非嫌貧也並非看輕,他隻是第一次對陋室有了概念。
進到裡麵看清,又再次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了概念。
透明櫥櫃上擺滿了藥品,還有精確到年齡段的奶粉、糧食,程明非看見一對中年男女坐在櫃台前,正在吃晚飯,台上躺了兩隻很胖的貓,橘色的和白色的,也不怕生。
沙發對麵的牆上有鐵三角置物架,上麵放了一個很有年代感的電視機,播放著動畫片,沙發上輸液的狗看得聚精會神。
“打擾了。”程明非對男女笑笑。
江凡站在程明非的側身後,抿著唇低頭看地板,沒有說話。
男女把飯菜推到一邊,洗了手,女醫生戴上手套走過來摸被程明非放到桌台上的小貓。
“很小喔,估計才一個月大,是小公貓。”女醫生神情認真,握著貓,輕輕捧著小貓受傷的腿看了下,又放到台上來,小心翼翼地剪了傷口周圍的毛發,仔細端詳:“右後腿應該是被尖銳樹枝貫穿過,幸好創麵不大,等會拍個x光片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你是小貓的家長?”
她擡頭看程明非,笑容可親。
程明非站在原地思考不語。江凡擡頭看他側臉,不知他是不習慣小貓家長這個稱呼,還是就沒有打算要做小貓的家長。
女醫生似乎沒有非要一個答案,隨即便讓兩個站著的人先稍坐等會。和男醫生合作,處理著小貓的傷口。
兩人和輸液的狗一起端坐在沙發上,不一會兒有貓來蹭褲腿,尾巴翹得很高,呼嚕呼嚕響。江凡侷促地用腳尖輕輕回蹭小貓的尾巴,一下兩下後,想轉頭去看程明非那邊的貓況,發現程明非也正在看著他。
隻一眼,左邊輸液的拉布拉多精準感應到江凡的眼神,熱情地站起身,呼哧著舌頭對江凡笑,單純的它顧前不顧後,鞭子似的尾巴搖得歡快,一下不落地抽在程明非受傷的右手臂上。而程明非好像不覺得痛,江凡看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現在是兩雙大眼看著他。
江凡私心裡覺得程明非眼睛像狗,但明麵不能說,因為聽起來像罵人。
他忍住好笑的想法,拍拍沙發,叫拉布拉多坐下。狗坐下了,江凡指著電視示意狗繼續看電視,狗卻不看,選擇趴下來,把頭枕在江凡的腿上。江凡伸出一根手指試圖推走狗頭,狗頭紋絲不動。
江凡投降作罷,再次擡頭,程明非卻沒看他了。
本不想插嘴問程明非打算如何安置剛撿來的橘色小貓,可出於同情心和責任心,又想到方纔程明非看向他時探究的眼神,江凡還是多嘴一問:“小貓你打算自己帶回去養嗎?”
程明非再次把頭轉過來,略微思考後說:“我救它隻是沒辦法看著一條生命在我麵前流逝,當下沒有想過收養的問題。不過我不喜歡貓狗,也沒有辦法養好它,因為工作太忙,經常需要幾個地方跑。”
可憐一條生命,但是沒辦法對一條生命負責到底。
“我想過了,可以給它找個時間充裕條件也不錯的負責的家人。”程明非繼續說:“這期間我會讓它重新變得健康。”
江凡點點頭,表示讚同。
程明非忽然問他:“你在考慮收養它嗎?”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今晚的月亮藏匿在厚厚的雲層之中,隻有雲知道月亮在哪裡。
少時,江凡猶豫著回答:“我不知道。”
稚童時候他就喜歡貓,隻是由於當時他還是‘方唯’,隻是由於當時的父親方培清對動物毛發嚴重過敏,所以即使在外,他也因敬愛父親怕父親過敏生病,不敢碰任何動物,久而久之,即使後來改名換姓成為了江凡,記憶使然,他也不會很主動去親近動物。
今天有點例外。
江凡曾看過科普,說狗的眼睛和笑容,貓咪的呼嚕聲,擁有效同心理醫生的撫慰情緒的作用。
或許是這樣,他才忽然間重新想擁有一隻貓。
程明非笑著說:“好的,我會把你列為第一選擇。”
江凡還想說些什麼。忽然有宛若衝堤之勢的水聲從頭頂傳來,徹底打斷了他。門外湧進來一群漂移進場的貓狗。貓統一舔舐自己的毛發,狗在旁邊添亂地甩著身上的水分。
暴雨聲劈裡啪啦,比春節的爆竹還要響。
江凡看門外可怖的黑色雨幕,心裡忍不住嘀咕了一聲,這雨有病。
雨一瞬間下得更大了,又嫌不夠熱鬨似的,閃電驚雷滾滾來,翻天覆地又開天辟地的響。
狹小的屋內,貓四竄,狗鑽到了櫃台去,配合著響起的還有被雷聲炸得嗚嗚叫的車。
“對了。”江凡回頭:“你的車怎麼辦?”
“我叫道路救援了。”程明非不緊不慢地說:“目前極端天氣來得太快,救援應該不會有,太危險。不過車停在那裡,或許會有被衝入溝裡或者被埋的風險。”
江凡蹙眉:“什麼極端天氣……”
“台風天呀。”女醫生關掉電視,從他們身邊站定,狗輸液好了:“小帥哥,你沒關注天氣呀。台風經過f市,我們這裡是八級風圈,會有影響的啦,不過就是提早過來了,本來是預計兩天後。”
江凡常年不出門,確實不關注天氣。知冷加衣知熱減衣,已算是最大程度的重視了。
女醫生替小狗拔了針頭,安慰地摸了摸小狗的頭,繼續說:“小貓咪骨頭沒有受傷,其他都很好,我老公還在包紮傷口,已經做了內外驅蟲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問題,多補充營養就是。我看天氣太差,等小貓處理好了,讓我老公開車送你們回去,安全點。”
這是最好的決定,江凡沒有異議,電動車可以先放這裡,等台風過去他可以坐客車進鎮裡再開走就好。
江凡道謝,程明非跟在後頭也說了多謝。
“不客氣不客氣。”女醫生站起來笑著說:“我看你們都不像本地人,來探親的?哈哈哈,我們這窮鄉僻壤的,總不能是來旅遊的。”
“是的,您眼光真準,我不是本地人。”程明非熟門熟路地聊起來,兩人一來一回,談笑風生。
江凡看看自己的腳,再看看自己的手,不比程明非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氣質和肉眼看就價格不菲的西服、手腕上不容忽視的昂貴手錶,他隻是穿了最簡單的長褲t恤。江凡自認自己穿著很樸素,除了不出門養成的白麵板,他不知道在這裡住了近十年的他是怎麼被看穿不是本地人的。
片刻後,男醫生抱著腿被包紮得胖嘟嘟的小貓出來。又去拿了保暖的包被,把小貓服帖地裹在裡麵,交代了兩個人一些注意事項,以及下次檢查的時間。
女醫生拿著本本子手寫:“小貓叫什麼名字?我們這裡要做一下存檔哦。家長的姓名電話也要一起記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程明非凝眉思考,難度狀若小學生做奧數題。
隨後他非常大方地讓出了取名權,把目光投向了江凡。
就知道是這樣的發展方向。
江凡內心吐槽,身體誠實地站起來和醫生說:“秋天。”
女醫生下筆,由衷誇讚:“好名字,太應景了,剛好中秋也快到了。”
程明非給予肯定:“很有詩意。”
秋天適時喵了一聲,屋裡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當然除了在內心無奈攤手的江凡。
他隻是忽然意識到提前入境的台風天,會迫使他要和外來生物程明非單獨相處好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