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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陣雨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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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江凡關掉了鬨鐘,迷迷糊糊起來洗臉換衣服。

秋天軟乎乎地躺在沙發上和他撒嬌,江凡給秋天開了罐頭,直到秋天吃完,他才洗了手開啟手機檢視訊息,程明非沒給他地址,反而五點多時和他說在門口等他。

江凡開了門,看到程明非倚靠在門口邊的牆上,他聞到從程明非身上散發的似有若無的香氣,像某款花香氣味很淡的香水。

“地址給我就好了。”江凡摁了電梯:“我可以自己打車過去。”

“沒關係。”程明非揚著唇角,說:“等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兩人走進電梯,直到到了停車場都緘默不語。上了車,程明非問:“你怎麼不問我要去哪裡了?”

“……都一樣。”江凡本意是要把分界線劃分好,想想哪怕是去哪個公園坐坐都能說清楚,不太在意地說:“走吧。”

程明非說“好吧”,車啟動了,開了一段路,江凡聽到他的呼吸聲,才意識到今天車裡竟然沒有開音樂。他看著窗外的眼睛挪到程明非身上,程明非似有所感,也看過來對他很靜地笑了笑:“江凡,你看我了。”

於是江凡又把頭轉向窗外。車停在斑馬線前,他看行人匆匆來又去,被拂起的塵埃不知目的地,彷彿自己也是其中孤零零的一粒漫遊於空中,心口漫上無法言說的情緒。

“你不要對我生氣好嗎?”程明非聲音很輕、很輕,帶著歉疚委屈。不知是不是江凡敏感,那語氣的妥協好像很濃,讓他不自覺又在皮椅裡縮了縮。

“我沒生氣。”江凡縮到舒服的姿勢,說:“今晚約你就是需要把一些事情跟你說清楚。你先專心開車。”

江凡怎麼也想不到,程明非會把晚飯訂在中心的空中花園餐廳,他聽林家瑞說過這家很難預約。

門童前來泊車,又有人來領路,江凡深呼吸進了電梯。到達最頂層,全場除了他和程明非,一個客人都沒有。暮色四合,裡廳燈光曖昧昏黃,隻有露台外邊緣的一桌上閃爍著燭光,香檳布桌,鮮花插瓶。小小一隅,即使在冬日,周圍竟也被團團鮮花擁簇,美不勝收。

江凡停住腳步,程明非走了兩步發現人沒有跟上來,便又退回去,微微彎腰問:“怎麼了?”

江凡皺眉問:“這是什麼意思?”

“吃晚餐。”程明非對他笑。見江凡還是不動,便虛虛握住了江凡的手腕,將人帶到桌前,又為他推椅落座。

“餓不餓?”程明非問。

江凡沉默地看著程明非,發現那股無法言說的情緒嗆住他的喉口,讓他說不出話。

悠悠鋼琴聲傳來,江凡纔有置身於浪漫場景的實感。默然良久,直到程明非取一份切好的牛排放到他眼前,江凡才擡眼看程明非,眼神說不清是不是純粹的怒氣:“你不是有相親物件嗎?”

“是有。”程明非正經道:“但是我和她不會在一起,也不會結婚的。”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你下午見過她,就是齊肩短發的女生。今天是我說錯話讓你不開心,所以沒有機會為你介紹。另一個卷發女人是我父親的第二任妻子賀木木女士,已經離婚了。最小的女孩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賀加貝。”

“……”江凡吞了口空氣,啞然道:“……為什麼?”

心中的預想成真了。此時此刻,不同於青川與他表白時感到的荒謬,他隻覺得很奇怪,心裡第一想法竟然是,他要怎麼說清才能把對程明非的傷害最小化。像沒傘的人在滂沱大雨裡奔跑,被雨淋濕全身卻無法怪急雨,隻是怪自己沒帶傘,還需要到處找可以躲避大雨的地方。

青川今天和他說“早知道”時,他想,人生是沒有早知道的。可換到他自己經曆這些事情,他也想說“早知道”,早知道不要約這頓晚飯,早知道在提出要談談的時候直接電聯說清楚,早知道全力抗拒程明非的靠近,早知道最初就承認他是同性戀,早早圍築好屬於自己的安全區。

否則問題也不至於到如此複雜的地步,本來一句“我就是同性戀”就能解決的事情,現在卻要絞儘腦汁、小心翼翼地斟字酌句,隻是希望不要因為自己的問題傷害到程明非。

“據她所說,離婚是因為我素未謀麵的爺爺。”程明非說:“至於相親物件,當然是因為我不喜歡她,所以不可能會和她結婚。”

他好像不太懂江凡的難受和糾結。搖搖燭光盈潤他的眼睛,江凡腦海閃過很多畫麵,又定格在跨年夜那晚的煙火下,程明非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狂熱、純粹,像撫摸、像擁抱、像親吻,像燒不儘的野火,讓純黑深沉的瞳孔也變得生動,也讓此時的江凡生出被灼痛後想立刻後退的惶恐。

而他當時又為什麼讀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隻聽到一曲鋼琴好像快要進入尾聲,戀戀也決絕。在下一首開始之前,江凡終於和程明非對視,張口道:“你喜歡我?是嗎?”

適時,江凡又聞到了那股似有若無的花香氣。程明非好像有些緊張地笑:“你怎麼先開口了。我本來都準備好了。”

侍應生捧著一束比他身體還要寬大的花束向他們走過來。江凡找到了香氣的來源,是紅玫瑰,赤誠,熱烈,像程明非。

“江凡,那晚煙花下,我想我人生中沒有比那刻更加確定我對你的心意。”程明非坐在江凡對麵,神情莊重,耐心十足,好像隻要經過代表愛情的紅玫瑰見證他的誓詞後,江凡就會成為他生命中最有份量的人,“我不曾談過戀愛,這次的告白方式是我自己想象中你可能會喜歡的場景。我自己也認為,和一個人確定終生,成為彼此的唯一之前,需要羅曼蒂克的儀式,需要老套的誓言,使天地感動,為我們印證,我們也是芸芸眾生中天造地設的一對戀人。”

“可能你不記得了,”程明非嘴角噙笑說:“其實很久以前,比幾個月前還要遙遠的……”

“程明非。”江凡叫住了他。

厚重的告白如漫天火光刺痛江凡的眼睛,他心跳如雷鳴,那是憂懼。他想逃,手腳卻猶如拷上鐐銬,疼痛感都在提醒他不能再任野火燃燒下去。

“怎麼了?”程明非太忘情,驀然被抽出情緒,有瞬間的空茫,但很快反應過來:“對不起,我話太多了,忘了你今晚約我是要談事情。你說吧,我聽著。”

江凡克製地深呼吸一口氣,稍稍平複後,冷靜地說:“我從不打算和誰成為戀人,相伴一生。”

“你不喜歡我嗎?”程明非伸手過來握住江凡的手,可憐地說:“如果你覺得確定終生太遠,我們可以先試著談戀愛。”

“談戀愛也不打算。”江凡慢慢沉澱了雜亂的心思,力控著自己的情緒穩定溫和些:“你有沒有想過,你隻是一時被我這種外表迷惑住了,喜歡會讓人的眼睛複上很厚的濾鏡,你重新審視一下,我這個人或許不如你想象的好。”

程明非堅定地搖頭,看起來很倔,也很不認同江凡的說法:“你很好是真實的,我不是因為想象你才覺得你好。”

江凡控製著呼吸。程明非越這樣,他越不知如何是好。他站在原地進退兩難,進一步他做不到,退一步或許又是傷害。

他是十分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人,過去的事跡也無不在警醒他,無論是什麼感情,都不能是永恒的、固定的。一棵樹的命運比人類的感情更難測,感情來來去去結果卻大同小異,而樹隨時代輪轉四季更疊,最後會如何卻難以得知。

“我沒辦法跟你在一起。”江凡抽出了手,說:“太難了,我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態。”

“那你喜歡哪種狀態?”程明非又追上來握住了他,虛虛地用力,不比剛纔有底氣。他很深地看進江凡的眼睛裡:“江凡,在我麵前你可以直說,不用把什麼都藏在心裡。”

程明非三言兩語直戳痛江凡內心,他現在本就是一個畫地為牢、不願敞開的人。程明非的坦誠更讓他無法直麵,越坦誠越不怕受傷嗎?江凡想,他和程明非完全是不一樣的。

他心裡經年累月嵌合傷口的、密密麻麻的刺已經不會再痛,若刻意要拔出來,就需要經曆痛楚,流一片鮮紅的血,再以無法預計的時間等待空洞的傷口癒合。

如此一看,交付真心等於接受淩遲。

“讓我先回家行嗎?”江凡說。

程明非愣住了。江凡低頭掐著手指,不想再去看程明非的表情。

片刻後,他起身要走,程明非也跟著站了起來。小小一隅失去人氣,燭光也暗淡許多。江凡抿唇走得很快,但程明非快步追上他,神色慌張地問他:“是不是我今晚太突然了,讓你不舒服?”

“……”電梯到了,江凡走了進去,從鏡麵中看到自己冷淡的神情,又看見程明非像耷拉著尾巴的、圍著自己轉的狗。最終還是無可避免變成這種結局嗎?

“對不起。”他聽到程明非的道歉,又聽他說:“我先送你回去。”

坐上車,這次車載音箱終於出了聲音,讓江凡緊繃的神經得到片刻寧靜。從哪裡來,便又從哪裡回去。江凡思緒混亂,心卻是如死水般平穩的,結局已經擺在眼前了。

到了小區停車場,程明非要下車陪他一起上樓,江凡適時阻止了他:“我自己上去。”

車裡,程明非不知所措,但說話時語氣認真:“江凡,我今晚說的話字字真心。是我太唐突了,沒有給你準備的時間,你回去仔細考慮一下好嗎?”

他還想說什麼,江凡看他昏暗光下坦率神色,叫他名字。

“我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能想得清清楚楚。”江凡說:“但我想說,我們應該適當保持距離,這個我想得很清楚。”

“怎麼樣纔算是適當?”程明非真誠發問,像舉手問問題的學生。

“不要讓我喘不上氣。”江凡說。

程明非不解,看了眼江凡的唇,說:“我沒有吻你,怎麼會讓你喘不上氣?”

“……”江凡不理他了,開門走人。

程明非著急忙慌地跟著下去,偌大的停車場回響他呼喚著江凡的名字。江凡停下腳步,回身說:“你現在就讓我覺得喘不上氣。”

語氣或許是有點急躁的,江凡看見程明非止住的腳步和心碎的表情,於心不忍,還是放緩了語氣說:“不要再過來了,讓我靜一靜。你先回家好嗎?路上慢點。”

他不知道程明非是什麼時候回去的,因為程明非聽他說完,一直很安靜地站在原地注視他,直到他進電梯上了樓。

秋天站在門口迎接他,柔軟的尾巴纏著他的褲腿。江凡脫下外套,走到窗邊開啟了一點縫隙,冷風灌進來刮過他的臉頰和頭發。他從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看樓下如螞蟻般的燈火行人。

秋天好似能感受到他的情緒,抓著江凡的衣服往他肩膀上爬,它如今體型長大不少,站在江凡肩膀上有些顫顫巍巍,但堅持用它毛絨絨的臉蛋蹭江凡冰冷的臉,試圖吸收掉江凡身上苦澀的冷氣,用小小身軀溫暖他。

江凡回蹭著它,要摟著它下去:“好了,等下煙熏著你。”秋天驚恐地抓著他不放,誓死不要離開江凡。

江凡怔了下,隨即把煙掐滅了。

秋天因為在肩膀上站不太穩,前腳扒在他的頭上。煙味散得差不多,江凡把窗縫隙關起來,莫名其妙地問秋天:“你很喜歡我嗎?”

秋天肚子顫動一下,“喵”了一聲。

江凡為難它:“有多喜歡?不給你罐頭和零食吃,也很喜歡我嗎?”

這是個長難句,秋天的小腦袋理解了一會,下巴在江凡頭頂上蹭了蹭,又長又綿地喵喵叫。

燈光下隱現細小物質,或許是塵粒,江凡坐在地毯上放空,看塵粒模糊地變換漂浮,想起坐在車上時匆匆行人拂起飛舞的塵埃,難以言說的情緒在此時漫過頭頂,直至肺部嗆水才與塵粒感同身受,那情緒竟參雜了一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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