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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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輕輕踹了下他的小腿,眼尾瞪了程明非一眼,說:“光天化日的,你小聲一點。”
於是程明非湊過來在他耳旁低聲問:“這個姿勢你不舒服嗎?不舒服以後就不要了。”
江凡搖搖頭,一開始沒說話。幾秒後說:“回家吧。”
程明非意味明顯地盯著他。江凡警告道:“回家隻是想回家,不是要做!”
“好吧。”程明非遺憾地說。
兩人走到停車場上了車,剛啟動車子,程明非的手機巧合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並沒有立即接。江凡伸頭湊過來看一眼,程明非說:“我媽的電話,不太想接。”
江凡雙手包住程明非另一隻手,說:“說不好是有什麼急事。”
程明非知道這個節骨眼來電,可能是急事,但絕對沒什麼好事,但是他看著江凡,還是接通了電話。他全程捏著江凡的手心玩,垂眸聆聽,話很少。直到結束通話前,他也隻是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把手機放進儲物格裡,沒待江凡問,程明非就對江凡說:“我外公快不行了,經常昏睡著沒剩幾口氣。我媽讓我回去見最後一麵,還有遺產分割的事情……還沒有定論,律師那邊還未公開遺囑。”
仔細想來,兩個人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隻是兩個人好好在一起,很少談到彼此的家庭。江凡瞭解不多,也尊重程明非的保留。他拍拍程明非的手,問:“準備什麼時候回去?”
“其實我不想回去。”程明非連勉強的笑容也沒有了,看起來有些煩惱,略微向江凡解釋自己不冷血的原因:“我和我外公不親,甚至他給我們的家庭帶來不小的傷害……所以我有點討厭他。”
江凡頓了頓,伸手過去撫著程明非的臉,力度輕柔、緩慢、憐愛。程明非歪頭回蹭著他,看起來很乖,又有點漫無邊際的傷心。讓江凡非常偏心地想,那些人可不可以不要為難程明非。
他湊過去,親了親程明非的嘴角,問:“我現在做點什麼才能緩解你的心情呢?”
程明非抵著江凡的額頭,說:“什麼都不用做,我自己可以消化。”他提了提嘴角,可能因為江凡看起來很為他難過,他在勉強讓自己看起來好一點:“我不要你做我負麵情緒的容器。”
“怎麼這麼說。”江凡與人分開毫厘,伸手敲了敲程明非的額頭,說:“不準這樣想。如果不互相收容對方的痛苦,我們的感情會淺得隻剩下愛了。”
程明非被江凡這種說法有趣得真心笑了一下,雖然他不懂江凡這句話的含義,因為他覺得愛隻有愛,不是非常純粹非常美好嗎?但因為江凡是江凡,所以江凡說的話做的事情,必然也是對的。他說:“那你親親我抱抱我,我就會好了。”
江凡抱住程明非,頭擱在程明非肩上,他右手拍著程明非的背。程明非靜靜的,過了一會,忽然問江凡:“這算不算'充電'呢?”
“算啊。”江凡說:“要充到電量健康,才能再次使用。”
“我懂了。”程明非趴在江凡的肩窩處眯了一會眼睛,片刻後,他鬆開江凡的懷抱,說:“我電量健康了。”
江凡上下左右打量著程明非的臉色,仔細到好似都快數清眼睫毛有幾根。確認程明非的負麵情緒確實消散得差不多時,他才讓程明非開車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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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非隔天下午的飛機去了a市,和江凡依依不捨道彆。
江凡帶著秋天去了劇本圍讀,結束後他對林家瑞說要跟劇組一段時間,林家瑞求之不得、喜笑顏開。當天回到家,江凡看著秋天,陷入了長久的糾結。
劇組的取景可以說是從北到南都有,跨度大,時間長,他自然是願意帶著秋天去的,秋天和程明非一樣,是有分離焦慮的生物。雖然秋天不怕生,但他不知道秋天願不願意,以及能適應多少。
開機儀式在h市進行,要現在h市開拍取一段景,江凡在此期間還是拿不定主意。
某天晚上他回到家,他已經有些疲憊,跟著去劇組的秋天卻還神采奕奕,叫著要江凡給他加餐。江凡拆了根貓條慢慢喂著秋天,呢喃道:“下次就去市取景了,很遠。秋天寶寶,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秋天舔著貓條,好像根本聽不懂江凡說的話。等它吃完了,江凡想還是寄養寵物醫院吧。秋天噠噠噠跟上他,高高翹著尾巴衝著他喵喵叫。
江凡想了想,重新坐下,秋天也安靜下來,蹲坐在他眼前。江凡想到了網路上有些人會用左手右手讓寵物做選擇,於是也想試試,他放緩了語速:“秋天,接下來我要去市工作了,和這裡應該不太一樣,會比較冷,不過會有大草原,你想不想跟著我一起去呢?大概要十天半個月左右。左手是想,右手是不想。”
他伸出雙手靜待秋天做出選擇,秋天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過了好幾秒,秋天的爪子放在了左手上。
江凡有些不可置信,覺得可能是巧合吧。不過他想分享給程明非,於是拿來手機支架,按了拍攝視訊的按鍵。他重複了之前的話,隻是這次把左右方向換了。秋天還是靜了幾秒,最後把爪子放在了右手上。
“哇。”江凡驚喜地摸摸秋天的頭,他看著手機說:“我發現了秋天的新功能。”秋天喵了一聲。
江凡又想到新方法,他對秋天說:“秋天,要是想去的話喵兩聲,不想去的話就喵一聲。”
秋天對江凡歪了歪頭,等到了約有十幾秒,在江凡確認秋天聽不懂時,秋天輕輕、連續地喵了兩聲。
“哇!”江凡抱起秋天,對著手機的鏡頭說:“看到沒,秋天真的很聰明。以後不準再說它是豬了。”秋天很大聲喵了一聲。
a市療養院,程明非坐在沙發上,看了好幾遍這個視訊,不自覺地跟著江凡笑。
已經一週沒見了。他暫時退出了視訊,打字回複江凡:我說它是豬,指的不是智商。
等了一分鐘,沒回複。程明非纔想起來去看時間,原來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江凡大概率已經睡下。
“——明非”,程如鴻滿臉倦色地開門走進來,皺了皺眉:“你外公都這樣了,你還笑得出來?”
程明非收起手機,擡眼看著程如鴻,他的臉上也有完全掩蓋不了的疲憊。他無心情和程如鴻爭辯什麼了,隻說:“今天隻能幫你處理到這裡,我先回去了。”
程如鴻忙得隻能在深夜擠點時間和程明非說說話,她攔住程明非,不解地問:“為什麼不選擇留下來?我換任集團董事長,成為實際控製人很有希望,我不懂你這時候在堅持什麼?留下來對你有利無害。”
“因為我不喜歡這裡。”程明非捏捏眉骨,說:“你們爭你們的,我幫完你就回到我自己的生活去。”
“什麼你自己的我自己的。”程如鴻不喜歡程明非涇渭分明的態度,說:“這裡纔是你的家。”
家?程明非無力地靠在牆邊,誠心實意地發問:“真的嗎?媽,'家'對你來說是什麼?是實現你目的的工具吧。”
程如鴻被半個多月的爭鬥折磨,程滿銀一派的勢力如毒蛇監視她這一方,而父親的舊勢力根深蒂固,精明滑頭,著實難拉攏,她身心俱疲,叫來程明非修剪些細枝末節,程明非作為她的孩子、未來的繼承人,協助她本就責無旁貸。
至於對父親即將逝世的事情,她勸說自己應該是非常、非常傷心的,誰失去至親時能保持不合綱常倫理的冷靜?但身邊好像隻有賀木木理解她,程滿銀一家人貪心遺產,難過隻是做做表麵功夫罷了,眼淚都沒流幾滴,她才稱得上情真意切,操心來操心去、求著醫生儘量維持父親生命的人是她,跟父親發誓一定會發揚家業的人是她,程滿銀那種虛偽的人是最沒資格罵她冷血殘忍的。
而現在她的孩子也在質問她,她很難不產生被扭曲用意的火氣:“全世界都來怪我好了,你們都沒有錯,隻有我有錯。你們都無辜。”
賀木木曾對她說不要對程明非那麼多要求,不要好像什麼都不滿意。她隻是反問賀木木,我這麼優秀,我的父親都很少對我滿意過,程明非差我很遠,家業以後是需要他繼承的,可是他現在的資質遠遠不夠格,隻能幫我打打下手而已。賀木木隻是對她歎氣,對她說物極必反,又為程明非說話,說程明非吃的苦不算少。
程如鴻於是更無法共情了。因為她也是這麼過來的,甚至她的經曆已經比程明非更加殘酷,她已算仁慈了吧,為什麼總是有人把錯誤歸結給她。
“我也有錯,我沒能學乖。”程明非說:“不說了,我們都很累,回去休息吧。”
程如鴻眼眶有些紅,胸中的火氣慢慢在程明非服軟的臉色下轉換成了彆的情緒,她感到難以形容。但應該是有些欣慰的,可她又覺得以程明非的表現來說,欣慰還不該顯現出來。於是她說:“你總算懂事了一點。”
程明非背影一頓,沒再回頭,徑直走了。
他到車庫開了車,還不想回到空無一人的房子。家,家,程明非在心裡想著,往年提到這個字時,他總是厭惡更多,這種厭惡都濃烈到讓他刻意跳過傳統節日。而如今再提到,他隻會想到江凡和秋天了,確實沒有辦法不再感到暖烘烘的美滿。
他漫無目的地在空蕩的路上開著,今晚的a市烏雲厚重,看不見月亮,高懸的路燈彌補了這個遺憾。程明非找了個路邊的停車位停下,拿出手機,再次開啟了那個視訊,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江凡笑著的眼睛,彎彎的,怎麼這麼像小彎月,笑得這麼開心,是因為把手機攝像頭當做遠在a市的他了嗎?秋天越來越胖了,明明就是隻不折不扣的貓豬啊。程明非想,秋天能被江凡摸摸頭,真幸福,如果他真的隻是無憂無慮的、隻專注圍著江凡打轉的小狗就好了,現在就能趴在江凡的肩窩上相擁入眠了吧,更不至於總是因為太過想念江凡想到失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