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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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脫力地在飛機上睡了一覺,恢複了一些精力。傍晚降落後,先到的gav已經在約定地點等他們。
gav眼睛微腫,年紀最大的林家瑞好似一下子成為了主心骨,他坐在計程車後麵,一左一右攬住兩個人。車輛駛入鬨市區,開始堵車。gav說:“木木在門口等我們。”
林家瑞說:“太感謝她了。”
堵了好一段時間車才繼續走,漸漸地,路上車輛開始減少,越來越僻靜。最後車子在一處斜坡路口下停住,江凡付了車費,轉身看這座醫院。
嶄新、龐大,燈火通明,看著像私立醫院。三個人並肩走過去,保安亭旁邊就看到一個站立的女性,朝三人招招手。
“木木!”gav衝過去和賀木木擁抱了一下。賀木木領著三個人往裡麵走,直到走進一棟樓寥寥幾人的大廳,gav急忙問:“keith現在怎麼了?”
賀木木掃過三人的臉,鬆了口氣說:“目前生命體征比較平穩。”她的眼神最後落在江凡臉上,走過去握著江凡沒包紮的手指,拍了拍手臂關切地說:“臉色那麼差。晚上回去好好睡覺,明非要是醒了我會和你們說的。”
江凡感激地說“謝謝”,又問:“請問我現在能進去看看他嗎?”賀木木抿了抿唇,江凡懇切地強調說:“一眼就好,我不會待很久。”
“是啊木木。”gav也心急:“讓我們看一眼吧,我們會遠遠的,靜靜的。”
賀木木沒立即應允。林家瑞捕捉到了什麼,問道:“是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是……”賀木木為難地說:“如鴻還在上麵守著,你們兩個其中一個人或許可以上去看一看,我有和如鴻說明非公司的朋友要過來,她態度沒那麼強硬。”她抱歉地看著江凡,說:“我還沒勸好如鴻,可能要先委屈一下你。”
江凡愣了一下,但很快說:“沒關係,我再等等,麻煩您了。”
“程女士不認識keith的戀人吧。”gav試探地問:“可不可以讓江凡去冒充試試呢?”
“沒事。”江凡輕輕搖搖頭,又重複:“沒事。”他知道其實三個人之中很好辨彆到底誰是程明非的戀人,而且還是麵對程明非的親生母親,刻意偽裝也隱瞞不了的。
“彆難過。”賀木木邊用手機發訊息,邊對江凡笑了下:“你相信我,我很能說的!而且你們也要相信明非,醫生都說了他蘇醒過來的概率很大。”
電梯到了一樓,裡麵緩緩走出來一個短卷發女人。賀木木對那個方向招手:“徐萱,這裡。”
幾個人齊齊回頭望。
徐萱不急不忙地走過來,緩緩看著兩個熟悉的男人和一個陌生的男人。gav一拍腦門,纔想起來忘記介紹了。他忙向兩個女人介紹了林家瑞和江凡,順便對徐萱介紹了自己,徐萱就對他們做了自我介紹。
“徐萱,你陪一下江先生好嗎?”賀木木說:“我先帶他們上去。”徐萱點點頭說好。林家瑞和gav跟著賀木木進了電梯,江凡呆呆地站在原地,魂魄好像也跟著飛走了。
“江先生?江先生?”徐萱手掌在江凡眼前晃了晃,問道:“我給你訂酒店吧,有沒有什麼要求呀?”
江凡回神過來,對徐萱說:“不用,徐小姐,我回家就好。”
“哦,哦。”徐萱想問“你也是a市人嗎”,忽然福至心靈,可能說的是程明非的房子,她也就不再問了。她自然道:“叫我徐萱就好啦,不用這麼客氣。那我就叫你江凡了哦。”
江凡點頭說:“可以的。”
“我先開車送你回去休息吧。”徐萱說。
江凡卻固執地看著電梯的方向,溫聲說:“我等等他們。”
徐萱看江凡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忍心再催促了,雖然賀木木是好心的,讓她早點送臉色奇差的江凡回去休息,但這種情況,身為戀人的江凡怎麼可能睡得著。徐萱帶著江凡在大廳角落的沙發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糖果,遞給江凡一顆。江凡接過去說“謝謝”,但沒剝開吃。徐萱就自己剝了一顆吃。
兩人一時無言。江凡很安靜,徐萱不太安分地扭來扭去、抖抖腳尖,小動作不斷,她時不時看著江凡,江凡就像入定了一樣,秀麗的黑發和蒼白的臉,紋絲不動又緘默,乍一看會讓人覺著可怕。
“你應該知道我曾經是程明非的相親物件吧?”徐萱受不了寂靜,率先開了話題:“聽說你們因為我吵架了?我一直沒有機會當麵跟你把話說清楚,其實我和程明非是不可能的,我們從小就不合。”
江凡終於轉頭看著她,頭發隨之擺動:“我知道的。我們沒有吵架。”
“哦……”徐萱翹腿躬身,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托腮盯著江凡的臉看,幾秒後問道:“你們從來不吵架嗎?我覺得程明非的性格很難忍受哎,你不覺得嘛。”
她問得俏皮,好像程明非隻是一個普通的意外事故經曆人,畢竟她還能開程明非的玩笑,事態也不像很嚴重的樣子。她鬆快的心態感染了江凡一些,江凡鬆開緊攥的拳頭,說:“我們從來不吵架,不過他一開始是有點煩人。”但是習慣了就離不開了。
“對吧!”徐萱好像找到了知己,激動地一拍掌,道:“你不知道他以前多討厭,跟我合照總是臭著臉!不過也不影響我美若天仙。我放暑偶爾假去莊園玩的時候,他還總是不理我!一跟我說話就是說些不好聽的!他問我是不是雨後池塘的青蛙轉世,整天呱呱叫。雖然我當時人小小的,但是好在我氣量大,纔不至於被他氣死。”
江凡安靜聽著,從徐萱的記憶碎片裡,在腦海中構思他沒見過的程明非——還是覺得很可憐。徐萱一眼看便知道是千嬌萬寵長大的女孩,小孩天真是本性,徐萱性格開朗樂觀,是很好的人。但江凡傾斜的角度是,那時的程明非,看著無憂無慮、嬉戲玩鬨的徐萱時,心裡會想什麼呢?
“當然了,你彆看程明非現在那麼大個人了,就以為他變得很有氣度了。”徐萱對江凡勾起嘴角,說:“我當時對程明非說我的理想型就是你,程明非立馬瞪我,跟我說'不準喜歡',你是沒看到,可凶了。”
江凡靠著沙發背,這個程明非很生動很好想象,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兩個人笑了一會,江凡由衷說:“謝謝你,徐萱。”
他知道徐萱在轉移他的注意力,也在儘量讓他放鬆一點。
“彆客氣呀江凡。”徐萱調皮地對他眨了眨眼睛:“你要是哪天想踹了程明非,一定要想起我哦,我是你的忠實顏值粉。”
江凡說:“那我應該是要放棄這個機會了。你這麼好,是我不夠懂事了。”
徐萱咧嘴笑了,八卦道:“你要是平時也這麼哄程明非啊,他不得迷糊死了。”
哄?江凡隻是覺得和徐萱相處得很不錯,徐萱客套,他便也客套回去了。這句話算“哄”嗎?如果算的話,那就是不止的。他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電梯恰好出來幾個人,是賀木木、林家瑞和gav。江凡站了起來,靠近他們,gav抱住了他,林家瑞對他點了點頭。
徐萱走了過來,食指轉著鑰匙,說:“我送你們回去休息。”她問另外兩位:“我幫你們訂酒店,有要求不?”
“他們跟我回去就好。”江凡說。
回去路上,江凡坐在副駕駛座。到了樓下,幾人跟徐萱道謝道彆,目送至車影不見,江凡刷了門禁,帶著兩人上了樓。
江凡自然地給他們拿家居鞋,摁了指紋開鎖,一直很沉默,像是很累很累了。進門後,林家瑞叫了江凡的名字,揉了揉後腦勺說道:“我進去看了,隻能看到臉上受傷了,其他的情況沒有瞭解到。”
程如鴻隻允許一個人進去icu探視,考慮到林家瑞淩晨就要坐紅眼航班回去拍戲,當晚由林家瑞先進去。林家瑞消毒完後,穿著防護服站在玻璃窗前,看著被玻璃單獨隔離起來的、憔悴到令他覺得陌生的程明非。
程明非躺在病床上淺淺地呼吸,麵上戴著氧氣罩,身上插滿了各種儀器導管,一時之間,憂懼像細瘦有力的藤蔓盤踞林家瑞的麵板,使他身體難受得發麻。看著看著,他又突然感到慶幸,還好江凡沒有看到這樣的程明非。程如鴻因為對江凡不待見而做出的'驅趕'行為,算不算冥冥之中,程明非在另一種意義上對江凡的保護呢?
三分鐘的探視時間到了,林家瑞脫了防護服放到固定地方,出去後被程如鴻身邊的秘書要求簽了保密協議,麵色緊繃的程如鴻從始至終沒有和他們說過一句話,隻是初見時淡淡看了他們一眼後點了下頭,勉強算是打了招呼。
簽完保密協議後,賀木木彎身和程如鴻耳語幾句,接著便送他們下了樓,程如鴻以堅毅的背影相送。
電梯門方合上,gav就問他怎麼樣,林家瑞看了一眼賀木木,賀木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不過他也隻是說得比較簡略,並沒有描述更多細節,還叮囑gav不要在江凡麵前說太多。
此時此刻在家裡,gav確實也沒說太多。江凡站在客廳裡回身跟林家瑞對視,聽完後,反射弧很長地、緩慢地說:“好,我知道了。”他走到沙發前,坐了一會,沒一會又起身去飲水機前拿出杯子倒了兩杯溫水,放在了兩人麵前,對林家瑞說:“瑞哥,你去客房休息一下,現在還能多睡幾個鐘,時間到了我送你去機場,明非還有車還在樓下。”他又看著gav,說:“我去另一個房間鋪床,給你休息用。”
林家瑞作為導演,沒辦法,隻能強迫自己睡覺,他還有拍戲重任。他應了聲好,喝完水就走去客房睡下了。gav咕嚕咕嚕喝了水,就跟在江凡身後,看江凡埋在主臥櫃子裡搜羅,抽出來一套後,他跟在江凡身後進了另一間客房,幫著一起鋪床。完成之後,gav還是跟著江凡。江凡停住腳步,疑惑地回頭,問:“怎麼了?”
“……你不會做傻事吧?”猶豫間,gav還是直接問了出來,他曾發現他哥在壓力大的時候自/殘泄壓過,幸而被及時發現乾預。今天也總覺得江凡走路輕飄飄的,像羽毛,像泡沫,讓他感到脆弱的破碎的氣息。
江凡對他扯了扯嘴角:“當然不會,我不會傷害我自己。”
“這是最好的回答。”gav鬆了一小口氣,他說:“我熬夜熬習慣了,你去休息吧。車鑰匙給我,送garry去機場的事情,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車鑰匙。江凡想了想,他上次用完後就放在客廳的……桌上?沒有。門口的置物架嗎?他走過去翻了下,也沒有。他站在原地捋了捋頭發,幾秒後走到廚房的島台邊,一眼便看到了那天出門買了多肉和銀耳後,被他隨手放置的車鑰匙。
他把鑰匙遞給gav,對gav笑了笑:“那你送一下瑞哥,現在先去休息吧。”gav接過鑰匙,不放心地多看幾眼,最後轉身幾不可察歎了氣,進了房間。
江凡靠在島台邊,室內靜謐。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不肯撒手的程明非把他抱在腿上,對他說“江凡,我不喜歡吃銀耳”。江凡默了會,走過去開啟了冰箱,被程明非不喜歡的、用剩的銀耳還安然待在盒子裡。
他發了會呆,隨即關上冰箱,走到臥室裡,坐在窗台上把被程明非撥弄過的兩盆多肉推遠了一些,又點了根煙夾在指間,倚靠在牆上看被深藍色棉被覆蓋的大床。
林家瑞不說細節是為他好,他心裡再清楚不過。但好像也不難去想象程明非躺在病床上的模樣。江萍肺癌晚期的那幾個月,幾乎都是他陪伴在側。
隻是,如若不是程明非出現,經曆過那段潰爛青春年華的他,其實就是個一邊消極悲觀、一邊被風雨裹挾著往前走的人。
愛多偉大,連他都快要忘記以前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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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後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