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陣雨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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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江凡!”下了計程車,江凡看到醫院門口的徐萱朝他用力揮手。他快步走上坡,徐萱小跑幾步,忽然抱住江凡。江凡張著雙手僵在原地。
兩秒後分開,徐萱挽著江凡的手一起走,興奮地說:“吃午飯了沒?我跟你說,這幾天我和木木進去看程明非時,都會提起你的名字。我覺得程明非能這麼快轉出來,肯定是因為總聽到你的名字!我又相信愛了。”
江凡低頭笑笑,說:“吃過午飯了。”
“那下午要不要和我、木木、貝貝一起去吃下午茶?”徐萱熱情邀請他:“木木粉絲給她推薦了一家甜品店,一起探店去啊。”
兩人經過停車場,走進大廳,來人路過他們。江凡還未回複,電梯裡賀木木走了出來。徐萱挽著他的右手,賀木木就過來挽著他的左手。三人齊齊走,身高最高的江凡在中間有些茫然地被夾著走。他開口問道:“賀女士,程女士允許我上去了是嗎?”
進了電梯,賀木木才說:“是的!如鴻鬆口了。我就說吧,我很厲害的。”
江凡看電梯鏡麵中的自己,壓製不住嘴角地笑。他說“謝謝你們”,隨即他又在心裡歎了口氣,雖然不是正式見家長,但也算是第一次見麵,時間匆忙,他什麼也來不及準備。
賀木木拍他手背,說“不客氣”,指腹感受到不平坦,“呀”了一聲,擡起江凡的手,問道:“上次就忘記問你了,你這手是怎麼了?”徐萱也跟著看,睜大眼睛“嘶”了一聲,又說:“我有祛疤膏,今天拿給你。”
“不小心劃傷了。”江凡說:“沒事的。”
電梯到達最頂層,鋪了軟毯的走廊上人並不多。賀木木和徐萱把他帶到一處病房前開了門,病房像是套房,外間角落裡放了一張單人床,再一角的桌子前,坐著穿職業裝的、正在辦公的女人,還有兩個保鏢樣的魁梧男人,分彆人高馬大地守在兩個門口。賀木木對桌前女人說“小劉啊,跟你們程董說一下”,女人對他們微笑點頭說“好的”,賀木木就拉著江凡,開啟另一房門進到病房。
江凡實實在在看到了程明非。
室內空氣很好,裝潢是暖色調,今天太陽還不錯,陽光閃耀地灑進來。病床旁的深棕色沙發桌上,擺放著插了白色鮮花的花瓶。程明非閉眼躺在寬大的病床上,麵上戴著氧氣罩,指間和胸口都連線著檢測儀,他的呼吸起伏很均勻,像每個夜晚,抱著江凡睡覺時的呼吸頻率。
賀木木和徐萱不知何時退了出去,房內隻剩下江凡和程明非。江凡坐在病床前的皮椅上,食指勾住程明非的無名指和尾指,盯著程明非看。頭發被剃得很短,人瘦了點,平時紅潤的嘴唇此時血色不足,臉頰、額頭貼著紗布,看起來真的再可憐不過了。
“程明非。”江凡被思唸的酸楚哽了下喉嚨,他調整了幾秒,聲音儘量輕鬆些:“好久不見啊。好像也沒有很久,四天?五天?還是一週了?我都有點忘記時間了。”
“是不是你最狼狽的樣子都被我見過了?半年多前去水庫接你的時候,你為了救秋天,渾身臟兮兮的。”江凡微微笑著說:“你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想,那怎麼辦纔好,江凡會不會不要我了,是吧,我太瞭解你了,你想知道答案嗎?沒醒過來我可不會說的哦。”
他說著說著,頭慢慢側趴在床上、程明非的身邊,圈著程明非的兩根手指,呢喃著說:“我這幾天一直在後悔,那天你臨走前我應該吻你的,那天晚上也應該對你好一點的,起碼對你笑一笑,你有怨過我嗎?”
“但是我覺得你不會。”江凡眼神放空:“你肯定會反思是不是你自己的錯,你很愛我,我知道……”他指腹摩挲著程明非的手指,倦意來勢洶洶,他很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直到眼前的天地變黑,他捏著程明非的手指呼吸平穩地入睡了。
再次醒來時天色柔和了不少,江凡循著動靜看向身後,身著淺灰色製服的阿姨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見他醒了,很和藹地對他笑。江凡向後捋了下遮臉的頭發,阿姨愣了下,驚奇地小聲說:“喲,是男的呀。”
江凡揉了揉脖子,笑著說“是”。阿姨盯著他看幾秒,道:“不好意思哈先生,我現在需要給程先生做護理,能麻煩您迴避一下嗎?”
江凡抿唇,還是說“好的”,門突然被開啟了。兩個女人一個小女孩走了進來,徐萱手上提著幾個袋子,小女孩一眨不眨看著江凡,仔細看,模樣和程明非有幾分相似。賀木木走到阿姨身邊,說:“孫姐來啦。”孫姐對她們笑笑,猶疑地看了江凡一眼,賀木木立即說:“沒事的孫姐,這不是外人。”
孫姐放心地去忙活了。沙發那方徐萱對江凡招手:“江凡,快來吃小蛋糕,木木的粉絲真有品味,這家的小蛋糕很好吃。”
這一覺睡了四個小時左右,贏過每個半夢半醒的夜晚,江凡感覺眉骨都舒展了很多。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幫忙拆袋子盒子。賀木木也走了過來,坐在小女孩身邊,道:“吃點甜的,心情會變好哦。”
“媽媽。”小女孩不看江凡了,看江凡手裡的小蛋糕,她說:“我還想再吃一點點。”
“賀加貝你是饞貓轉世啊。”賀木木手指點了一下賀加貝的臉,不過沒有阻止,還是從一塊裡切了一半給賀加貝吃。
江凡吃了一塊,邊吃邊聽他們聊天,偶爾應幾聲。賀加貝很快就吃完了,她跳下沙發走到病床前,看孫姐用棉簽給程明非潤嘴唇,沒一會又跑了回來,問道:“媽媽,哥哥睡好幾天了,他什麼時候醒過來陪我玩啊。”
徐萱躺在沙發裡笑,出餿主意:“貝貝,你去你哥旁邊喊'我考倒數第一名了',你哥肯定要被你氣醒了。”賀加貝惱羞地壓在徐萱身上捂她的嘴,賀木木奉行鼓勵原則:“我們貝貝文化課不行,但是美術就很有天賦啊。”
江凡在一旁揚著嘴角。賀加貝有賀木木的鼓勵後,昂首挺胸地起來了,慢慢挪步到江凡身邊,睜著大眼來回看江凡,江凡嚼著蛋糕裡的青提,和她純真的目光對視。賀木木適時說:“貝貝,有話就要說出來,不能一直盯著人看,會讓人覺得不禮貌哦。”
賀加貝說“好的媽媽”,於是對江凡說:“帽子哥哥,你是我哥哥的男朋友嗎?”
“是的。”江凡放下蛋糕,看著賀加貝說:“我叫江凡。”
賀加貝坐到沙發上,一扭一扭屁股就挪到了江凡旁邊,她靠著江凡的身體,好像很喜歡江凡、很親昵的模樣。江凡不禁彎了眉眼,聽到賀加貝問正在搗鼓相機的賀木木:“媽媽,哥哥的男朋友我應該叫什麼?我看我的同學們都管他們哥哥的另一半叫嫂子,不過都是女人,帽子哥哥雖然長得很漂亮,但他是男人。”
徐萱撥冗從手機中看過來,對賀加貝挑了下眉,道:“你怎麼從來不誇我。”
賀加貝頗為記仇地說:“我今天先不跟你玩了。”徐萱聳肩說“好吧”,又說:“那我不得不退回你的生日禮物了。”
“哎哎哎。”賀木木打岔道:“正經一點。貝貝,你叫江凡哥哥就行了啊。”
賀木木乖乖點頭,說“好的”,擡頭對江凡說:“江凡哥哥,你會對我哥哥好的對嗎?”
徐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木木,你女兒完全、完全是個哥控。”賀木木拍了徐萱一掌:“彆太羨慕,兄妹情深。”
江凡看賀加貝認真的眼神,鄭重點頭說:“當然會。”賀加貝就滿足地笑著靠在江凡手臂上。賀木木對江凡說:“要是覺得距離不舒服跟貝貝說就行,她會照做的。”
江凡笑著說“不會”,賀加貝就摟得更緊了。徐萱酸溜溜地說:“求你們兄妹倆善待一下我。”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輕聲敲響,賀木木說“進”,小劉開啟門對眾人禮貌微笑,又看著江凡說:“江先生您好,程董要見您,麻煩您這邊請。”
癱著的徐萱彈了起來,賀加貝懂事地鬆開了江凡,賀木木不大緊張地說:“去吧,沒事不慌,這是好的開始。”
江凡其實也沒多少驚慌失措,他從被允許探視時,就料到會有這一刻。他對賀木木說“好”,起身走到門口,回身看了眼程明非,孫姐正在為他細心擦臉。他深吸一口氣,如同獲得後盾一般的勇氣,走了出去。小劉關上房門,引著他往外走到電梯裡。下樓後,他們走到停車場,小劉開啟了後座車門,江凡一句話沒問,不帶猶豫地坐了進去。小劉坐到副駕駛,對司機說“可以走了”,車輛穩步啟動,一路上江凡在腦海設想可能會發生的情況。
暮色四合,車輛停在一家外觀華麗的、寬廣的咖啡館前,江凡被小劉帶到裡麵,咖啡館內做了挑高設計,環境裝飾複古優雅,桌布都是絲綢質地。整片地方隻坐了一個精乾成熟的女人,小劉在離女人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江凡自己緩慢走了過去,對程如鴻含笑道:“您好。”
“坐。”程如鴻推過一本清單到江凡眼前,“看看喜歡什麼。”江凡應聲落座後,有侍應生走了過來,躬身站在江凡身邊。江凡隨意點了一份,侍應生便微笑著離開了。
程如鴻背靠柔軟座椅,麵前擺放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這些還是賀木木同她推薦的,她們第一次相識就在這家咖啡館,賀木木待人接物實在熱情,當年程如鴻隻是頭有些發痛,也是老毛病了。賀木木看出來後主動過來體貼問候她,兩人便慢慢聊了起來。也是瞭解幾次後才得知賀木木也曾和李涵離婚。
賀木木熱情到好像對什麼事情都很上心,就像如今坐在程如鴻麵前的人,賀木木這幾日也翻來覆去地提起,勸說她'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吧,而江凡這個人的存在,一直讓程如鴻質疑'有情'的成分純粹與否。她撩起眼皮打量江凡,皮相是足以迷惑人心的,可能輕輕一笑,就會覺得他是個善良無害的人。這些有什麼用?當年的李涵不也這樣,而且同性戀本就不是正統主流,聯姻才能維持家族穩固。
但程明非在icu那麼些天,隻因為這個人的名字就有了反應,幾滴淚尚有旁觀者證明真情,這也是她無法否認的事。
“聽說你一句話沒問就上車了。”程如鴻姿態從容不迫:“一點都不害怕嗎?”
“我相信您不會傷害我。”江凡坐得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是晚輩對長輩鄭重謙虛的姿勢:“現在也是法治社會。”
程如鴻食指時不時點點座椅扶手,保持審視考量,片刻內沒說話,不知是在磨時間還是磨人心。良久,侍應生端著咖啡送到江凡麵前,離開後,程如鴻才開口道:“你父母是從事什麼職業?”
江凡短促頓了下,似是沒想過事情會是這種走向。程如鴻敏銳地察覺到,她不禁輕笑:“你一個清清白白、彆人家的孩子,威逼利誘的手段我用不慣,放心吧。”
江凡放鬆了些,誠實道:“我生父生母很早去世了,養父是初中教師,養母是財務主管。”
“抱歉。”程如鴻喝了口咖啡,繼續道:“那你現在是跟養父養母生活嗎?”
“不是。”江凡有所保留地說。
但程如鴻是經過歲月磨練的、閱曆豐富的女人,她微眯眼問道:“為什麼?”
江凡避重就輕:“我自由職業,獨居慣了。”
程如鴻看穿似的,有些不屑地笑了下,“我看你的樣子,你的養父母應該很疼愛你,和你沒有血緣關係都能好好撫養你,養恩如山,你不用在養父母麵前膝下承歡嗎?”
江凡是邊界感極重的人,每個試圖瞭解他內心秘密的人幾乎都會被他劃入戒備區,遑論局外人程如鴻是質問的、指責的語氣。但眼前人是愛人的母親,江凡儘量不讓自己不耐皺眉,他幾不可察地吐口氣,想委婉繞過話題,程如鴻竟然還乘勝追擊:“是因為你是同性戀,跟家裡人鬨掰了是嗎?”
“不全是。”江凡維持溫和體麵模樣,說:“但這是我的隱私,程女士。”
“你們小孩最愛說這些了,實際上哪樣東西不是父母給的。”程如鴻說:“為了這種事情和父母鬨得不可開交,捫心自問值得嗎?”
話已至咄咄逼人的程度,江凡自知兜不過圈,他心裡生出些被圍趕的厭煩情緒,但麵上不顯,隻是垂眸思索了一會兒。程如鴻仿若勝券在握,她雙手交握,泰然放在交疊的腿上,臉看向華燈初上的繁街,這座以金、權堆砌的城市有她的一片遼闊天地,她不可能輸。沉湎間,忽地聽到江凡問她:“程女士認為什麼才叫'值得'呢?”
“當然是聽從父母的安排。”程如鴻沒回頭,理所應當地說:“你們的生活我瞭解不多,但對於明非來說,利用婚姻建築的家庭纔是他最終的選擇和歸宿。”
江凡接著問道:“那請問您對婚姻的看法是怎麼樣的呢?”
程如鴻不介意江凡問題多,畢竟主導權在她這裡。她回複道:“對於我們來說,婚姻能穩固一個人的家庭,延展他的交際圈,以及解決家族的未來繼承問題。”
“冒昧了。”江凡禮貌微笑:“請問程女士的婚姻是否有如您所說那般,還在持續穩定地發展進行中呢?”
尾音方落,程如鴻立刻眉頭緊鎖看著江凡,被冒犯得怒而威,她瞬時平複了心情,選擇止住這個話題,臉色微露不耐道:“我已經鬆口不管你們的事情,但明非是必須要結婚的,你現在可以自己做出選擇。離開還是留下,我不乾涉,隻要你們彆太……”
“您的意思是要強迫程明非放下道德,去傷害另一個女人是嗎?”江凡還是沒忍住,眉頭微皺:“程女士,我認為這樣非常不妥。”
“婚姻本質就是利益交換。”程如鴻眼神有些輕蔑:“你認為的,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好一句利益交換,程明非又不是奢侈櫃台上的在售物品。江凡感覺後背冷得些許發麻,他捏著手指,堅定說道:“或許您應該多考慮一下程明非的感受。至於您'善心大發'提供給我的選擇,我想跟您說,請允許程明非做出選擇。除非他道德淪喪、主動放棄我,否則我都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