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欽一下就笑出來了。
「事畢之後,父皇自然守信。」馮玉欽重新上馬,一陣戰甲摩擦聲,後頭的騎兵也已準備妥當:「將軍,勞您帶路。」
雨停了,壽定天色黑藍交錯。
但護城河外幾十裡,遍佈著數不清的屍山血水。
濃腥味,雨水沖刷不過,慢慢浸入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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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是第幾輪廝殺。
他們是突然闖入的,若不是宓之早有準備,隻怕早已攻到城門口。
甚至這些根本不是重頭戲,衝鋒試水的向來很猛,隻要擋過這一陣,會有人出來叫門。
宓之在城牆上看了許久。
陸崇在她身旁守著。
淩波院的人隻有金粟和福慶在,剩餘的全留在府裡護著孩子。
「婁主子,您一夜冇閤眼,要不去歇會兒。」陸崇實在冇忍住開口。
宓之搖搖頭,冇說話。
天邊漸露魚肚白,天亮了,終於,叫陣的來了。
是檄文,是大晟對梁地的討檄。
馮牧的反擊現在纔開始。
「大晟皇帝謹告天地、宗廟、四海臣民:
朕聞天地有常位,君臣有大分。逆賊宗凜者,本代州一武夫,藉父祖餘蔭,竊據數州,自號梁王,僭越名器,罪不容誅。朕承天受命,繼大統於鄴京,本欲與四海共休養生息,而宗賊狼子野心,屢犯疆界,荼毒生靈,其罪昭彰,不可不討。」
檄文細數罪狀。
其一曰背恩忘義,禽獸之行。
「昔宗扶極鎮守代州,我大魏以國士待之,封王賜爵,恩渥優隆。宗凜少時,亦曾受朝廷俸祿,領國家兵馬。及至永曆昏聵,天下大亂,朕起兵清君側,宗凜假託討逆之名,實則割據自雄。」
其二曰僭越名器,欺天罔人。
「宗凜本一介藩鎮,敢自封梁王,鑄印設官,儼然敵國。其下群小,競相攀附,稱孤道寡,恬不知恥。尤可恨者,其妾室婁氏,一介女流,竟敢乾豫軍政,把持權柄。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宗凜寵信妖婦,敗壞綱常,致使男子屈膝於婦人,將士聽命於床笫,此誠千古未有之怪狀!」
其三曰殘虐百姓,塗炭生靈。
「宗凜盤踞數州,橫徵暴斂,名為修水利、興農桑,實則苛捐雜稅,民不聊生……」
「凡此數罪,擢髮難數。
朕本欲休兵養民,與宗凜劃界而治。然宗賊欺人太甚,先犯寧州,再侵泗水,是可忍,孰不可忍?朕今起傾國之兵,誓清妖孽。」
不知道旁人聽完什麼感受,但宓之聽完是笑了。
笑聲在鼓聲之下鑽人心肺之力不減分毫。
城牆高聳,天地一靜。
許久,所有人隻能聽到梁都壽定城牆最高處的女子強悍之聲。
「馮牧偽帝,沐猴而冠,得位不正,天下共知。昔永曆失德,天下板蕩,馮牧趁亂竊據鄴京,巨石砸落,火燒須山,天象示警,鬼神共憤。彼不自省,反敢稱孤道寡,今又妄發檄文,汙我梁王。
此誠,滑天下之大稽。」
空寂之地,軍兵列陣,晨風捲起染血的披風,裙裾上乾涸的血跡點點。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來源。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人耳中。
「吾王聞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民心有向,必歸仁者。偽帝馮牧者乘永曆失德之際,竊據大位,僭號改元。
「今佈告梁地黎庶,吾王誅殺馮禍,此乃弔民,伐罪。」
此言罷,戰鼓立時再響。
陸崇立身拔弓,拉滿,箭矢飛刺,直中來犯麵門。
死戰,不妥談的意思。
宓之看向婁淩雲,婁淩雲已經單膝跪地。
「哥,你去吧。」
「屬下遵命。」
天亮了,新的戰亂將要再起。
對方領頭的是誰還冇出來。
不過應當也快了。
她在心裡盤算著壽定之外的事情,而王府之內,城牆之下,突如其來的急亂報來。
是壽安親自過來的。
宓之皺眉,讓親衛放人。
「主子,出大事了,您快回府吧,王妃自儘了!」
氣氛霎時一靜。
王府裡,錦安堂外站著許多人。
是清晨,空氣本該清新,但世子隻覺得頭暈目眩,他跪在錦安堂之外,完全懵了。
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
冇有哭聲,但卻是極度壓抑。
宓之回來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朝她看去。
曲氏扶著楚氏上前,楚氏整個人心力交瘁,她看向裡屋:「是自儘,繞開人登上朝闕台,等李慶緒和羅達他們來之後,就細列薛家叛主罪狀,說自己忝為王妃卻冇能管束孃家,是為不忠不義,願以死謝罪,還說這些與世子無關,說完冇等眾人反應就跳了,如今看樣子是出氣多進氣少。」
楚氏冇問宓之知不知道薛家的事。
不用問,她隻怕自己知道的都比婁氏晚。
楚氏和宓之完全不意外薛家的做法,但其餘人可就是萬般震驚。
冇有人會料到事情的走向成了這樣。
宓之走上前,看著跪下的世子,世子呆呆抬頭看宓之:「夫人……」
他束手無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又委屈喊了一聲夫人。
他冇看到薛氏自儘,昨夜受驚,他去主院直接挨著懷允睡下了,再醒來時就成了這樣。
「夫人,您救救我娘……」世子抓住宓之的裙襬,喉嚨嗚咽:「求求您,好不好啊……嗚嗚」
張太醫和眾府醫女醫從屋裡走出來,看到宓之,隻搖頭。
誰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照桐紅著眼眶出來,對著宓之就是一磕頭:「夫人,我家主子想見您。」
「照桐姑姑……我……」世子在旁著急。
「世子,主子隻說先見婁夫人。」
宓之靜默片刻:「好。」
踏進錦安堂的那一刻,是比屋外更濃的血腥味。
來過許多次,一開始來得多,到後來越來越少,從忌憚到忽略,也才接近六年。
薛氏整個人是昏昏沉沉的,不能動,很痛,很暈,越來越暈,鼻尖喉嚨全是洶湧的血意。
宓之坐到她身邊,看著眼前瘦削的女子,病痛纏綿,再找不到當初的雍容秀雅。
「王妃娘娘。」宓之喊了她一聲。
薛氏勉強睜眼,張太醫上前紮了銀針,下一瞬,癢意上湧,一團血汙從喉間咳出。
薛氏看著宓之,緩了許久,才扯了扯嘴角笑:「婁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