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唯一突出一點的就隻有連晉兩級的苗氏。
但苗家的確得用。
就在四月份的時候,戶部侍郎周通賑災回京,呈上了關於此番賑災所有貪汙受賄的官員。
開國初就發生這樣的事,陛下當然震怒,連著下了幾道旨意要徹查。
讓晉王(宗四爺)帶著手底下刑部各官員,唐馬帶著大理寺加上禦史台的人全權負責所有審理,若有包庇,罪名連坐。
此時看著或許依舊有人不以為然,但後來的人回頭看就會發現。
此一場大規模的肅清,持續了整個太武元年。
整整一年的肅清之後,便是大梁朝堂整個煥然一新。
前朝本就亂,而宗凜一開始所有的姿態都是接納,接納人,也接納他們的從前。
但如今,裡頭的舊臣不思舊過,不感恩陛下,反倒得寸進尺,陛下生氣也是應當。
正是盛夏,蟬鳴聲高亢,而江南苗太守的一道急奏就像是裡頭最先起頭叫喚的黑蚱蟬,他一叫,緊接著所有小蟬都開始了。
上奏的摺子要先過中書省,魯國公雖已卸任,但他在朝中經營數年,不可能這點風聲都聽不到。
所以,在摺子到宗凜手中那一日時,魯國公終於上奏選擇急流勇退,告老還鄉。
他知道這是陛下要動手了,也明白哪怕自己已經卸職,但也確實礙了他們眼。
所以,他趕在陛下發難之前,選擇帶著一個旁支子弟自認罪名,而他則涕泗橫流,直言無顏麵對陛下。
棄車保帥,此旁支子弟,是朝中工部侍郎,兼任門下省左諫議大夫。
足夠高的官,高到便是三庭會審也得細審至少一月。
這也足以看見魯國公府這棵樹紮根有多深,樹乾有多粗。
魯國公自認他的誠意拿出來了。
而宗凜確實冇說什麼,讓他回去,而旁支子弟則下大牢。
高官下大獄是大事,朝中上下所有人很快都知曉了,也以為陛下如此行事就代表事情已經過去。
但就在半月後,眾人來不及完全放鬆,一封由數十位太守,幾十位縣令聯名上書的封事,用皂囊密封,不走中書省,奏報直抵禦前。
封事裡告了許多人,揭了許多罪名。
強占民田為一樣。
欺壓民眾為一樣。
強迫廢止試種新稻,私底下讓佃農廣種災荒粟米,又是另一樣。
種粟米又再貪災銀,若今夏南邊有洪水氾濫,此舉正可廣囤積再高拋售於百姓,一本萬利的買賣。
不止如此,勾結當地大商,得庇佑之賄賂,放任族中子弟在外姦殺擄掠為非作歹無惡不作。
而奏摺裡要告的不是旁人,正是包括魯國公在內的二十餘位舊臣公侯家族。
高到他們本人,小到收了好處的縣吏,細數上下前後,牽涉幾近千人。
一樁樁一件件,從所犯要事到涉事官員,密密麻麻的字寫了五卷。
這一乾人等確實將罪名做到了罄竹難書的程度。
外朝多的是官員焦頭爛額,生怕引火燒身。
但宮裡則是一片祥和。
宓之今日帶著衡哥兒潤兒逛玉液池。
隨行的有曲淑妃帶著二皇子,杜修儀帶著三公主,馬充儀,再有便是苗貴嬪。
「這天真是熱啊,都傍晚了還像蒸籠,不過進了這涼亭倒是鬆快。」眾人都搖著扇感嘆。
宓之笑:「這要不是傍晚我可不出來。」
「是啊,現在就屬清晨和傍晚好,如今點著香,蚊蟲也來不了,中午太陽太毒,再好的景也得減五分,不如這傍晚還有美人蓮可以看。」
曲淑妃指著池子裡那處:「池子金鱗和白鱗還看得清,墨鱗有些看不清了,誒,那怎麼說的來著,魚戲蓮葉間,咱們這兒雖不是江南,倒也頗得一番趣味。」
宮女適時給各位主子遞來魚食,方便餵錦鯉。
「其實也看打理,愛這池景趣味的人會很上心,不愛的也就那樣。」苗貴嬪是這裡頭唯一的江南人氏,她看宓之,笑容清淺:「娘娘興許不知,從前我爹也愛這景,就是人人都說他癡懶。」
「哦?是因不愛打理?」宓之問。
苗貴嬪點頭又搖頭。
「差不離,因為他的池子裡冇有一朵蓮花,就隻種蓮葉,蓮葉比蓮花好養,我爹就放任蓮葉肆意長著,長什麼樣都隨它們,等它們鋪滿整個池麵,那真是風吹起來全是蓮葉撲簌簌的聲兒。」
「不僅如此,像旁人作愛蓮的詩,他偏要家中兄弟姐妹作愛蓮葉的,那會兒兄弟姐妹幾個可怕他來這興致。」
宓之挑眉,而馬充儀則在一旁笑了一下:「這說著我都好奇了,苗妹妹可還記得怎麼做的?」
曲淑妃也偏頭看過來。
「自然記得,忘不了啊。」苗貴嬪羞澀低頭:「綠盤擎出水,包飯趁新鮮。撐開當小船,卷作荷筒飯。當時作出來都把我爹氣急了,說我一個姑孃家竟這般好吃,全不如我哥作的。」
杜修儀順嘴就問了:「你哥做的什麼?」
「嗐,那也是隨意作的小詩。」苗貴嬪想了想便開始說:「滿池青葉滿池風,無花遮日影重重。魚藏葉底吃撐後,等得閒人一叉通。」
就是很通俗巧趣的田園小詩。
說完,苗貴嬪眼神便落到了宓之身上,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曲淑妃和馬充儀對視一眼,眾人都順著看過去。
宓之支著腦袋,半晌,笑開:「令兄作了一句好詩。」
「不過,我怎麼記得,令兄做的這首詩最後一句是,魚藏葉底吃撐後,等得閒人一插空?」
「到底是空還是通?」
苗貴嬪聞言站起身:「娘娘所言極是,本來確實是空,如今您問起,自然可通。」
「那不知令尊和令兄可當過這閒人?」宓之收回目光,拋灑餌料。
苗貴嬪低頭,當著另外幾人的麵深深福禮:「娘娘,家父家兄何以能做閒人,不過閒人手中魚叉罷了。」
宓之冇再多言,擺擺手叫她坐下。
苗貴嬪心裡忐忑,坐下喝了口茶。
眾人說笑幾句又看睡蓮去了,杜修儀趁機戳了一下苗貴嬪。
「姐姐?」苗貴嬪眨眨眼。
「什麼閒人什麼魚叉,方纔你們打什麼啞謎?」她自當初被宓之破了聰明相之後也是不裝了,破罐子破摔,不懂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