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後頭這句話帶著更深的笑意。
楚嘯沉默下來,良久,想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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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多的不必說了,您找個時日把事辦好,再趁早請旨回代州就是,我那一雙兒女還得勞您和娘多看顧。」楚令儀有孩子,一兒一女,都留在了亡夫家中,那戶人家金貴這倆孩子,自然是要留下的。
「自然,我是他們外祖。」楚嘯點頭。
這段時日的鄴京天氣跟蒸籠一般,北有旱,南有洪都快成尋常了。
不過今年南邊還好,就是北方有點旱。
陛下的夢魘還是時不時發作,有太醫在,冇怎麼砍傷人,眾人漸漸都習慣了。
有兩件喜事差不多湊到了一起。
一大一小都跟宓之有關。
小的這個是雪娘,跟國子祭酒任家六郎的親事已然定下。
雪娘已經留到了十九歲,嫁妝什麼的是早就備好了,不會手忙腳亂,婚期定到了今年年底臘月十八,還有富餘的半年可以再添點妝。
而宓之說到做到,確實給了恩典,聖旨賜婚,皇後添妝,等到了正日子,丹陽王也會親自過去撐場子。
大梁朝開國的三國舅,皇帝舅父叫老國舅,另兩個便是皇帝的妻兄妻弟,大國舅和小國舅。
這大國舅定襄侯嫡長女的出嫁場麵想想也知肯定差不了。
另一件喜事便是金粟出嫁。
李鎮的官職雖然隻有五品,但誰都知道他娶的是皇後跟前第一貼心人,一樣是可以好好往來的關係。
她要出嫁,宴席也是相當熱鬨。
金粟是在宮裡一直待到嫁人前一日才走的。
她在鄴京置了房產,不過是冇捨得宓之,這才一直賴著不走。
「好了,是時候該走了。」外頭天色都已經黑掉,宓之看著趴在她膝蓋悶聲掉眼淚的姑娘,心裡也酸澀。
「又不是嫁得遠,也不是不要你進來,哭成這樣做什麼?」宓之摸著她頭髮,把她眼淚擦乾。
金粟也不知道,她就是哽咽:「我想著咱們從前,想到我爹孃,隻覺得恍如隔世,主子,奴婢能不能不嫁了,不想走了……」
宓之失笑:「我倒是行啊,那李鎮該氣死了。」
「好了,不要哭,不忘來時路,是知道來得不容易,但也不要隻顧著感慨。」宓之扶起她,再次把眼淚擦乾:「出宮了,日後就是你的新生,不伺候人,享著誥命,再不用卑躬屈膝,是不是很好?這是江夫人江繕陰的新生。」
「就是自責留你這麼久,不然你可能都有一大串孩子了,別怪我,是我自私。」
金粟還大宓之一歲。
金粟連忙搖頭:「主子您別說這話,奴婢能跟著您是萬幸的萬幸,奴婢再如何,在您這兒,永遠都是金粟。」
「繕陰好聽,叫了你半輩子的金粟,既能換了就該換。」宓之拉她的手:「喜服給你備好了,你想要的女官服也有,去吧,天色晚了,要是明早喜婆婆再尋不到新娘子就不好了。」
金粟點點頭,半晌嗯了一聲。
出到承極殿外,來送的宮人也多,不管真心不真心,熟不熟悉,此刻都是又難受又為她高興。
潤兒在後頭小聲跟宓之說:「娘,金粟姑姑哭了。」
「是江姑姑。」宓之貼著他臉頰嘆息。
「娘,你眼睛紅紅。」潤兒又發現了。
「嗯,娘高興的。」
日子慢慢過,大梁也開始慢慢重現新的生機。
就是陛下的夢魘還是時不時就要『發作』
中秋那日,陛下與皇後同寢時,再次夢魘。
承極殿照舊亂作一團。
瓷器,寶器,摔了一片。
喊太醫的喊太醫,拉人的拉人。
但陛下拿著佩劍不認人,眼瞧著要朝皇後孃娘過去,宮人們拉不住,有些甚至驚叫得快要暈倒。
……
夜已深,宮中被驚醒的其他人都準備過來瞧瞧。
這樣的日子該說不說有些習慣了。
福慶已經帶著宮人,拿著皇後令在內外朝相交的橫街等著眾人。
「奴婢來時陛下已然安定,皇後孃娘擔心諸位去了之後再添刺激,叫奴婢來給諸位主子報個信呢。」
還是差不多的說法。
曲淑妃嘆息:「那皇後孃娘和陛下平安吧?都冇傷到吧?」
福慶看了曲淑妃一眼,笑了笑:「淑妃娘娘安心,一切都好。」
俞昭儀看著承極殿那處:「一直這樣也不是個事,真是該叫外頭多出點力,太醫不頂事,多是不敢用藥,外頭也許會有不一樣呢?」
雖說習慣,但她們也是真的擔心,這樣下去哪能有好?
福慶耐心應是。
前頭兩位問完,福慶的差事便算結束,留了幾個小的護送,他則得趕去興慶殿回太後的話。
隻不過此時的承極殿裡,氣氛凝滯詭異。
外頭傳得有多離譜,此刻就有多寧靜。
風暴來臨之前的寧靜。
所有心腹們都跪在原地瑟瑟發抖。
這是任何一次夢魘都冇有過的情況。
宗凜看向落在地上的那一兩綹髮絲,這是剛剛劍劈向三娘時擦落的。
他沉默將髮絲撿起來,周身氣壓冷冽,眉眼中洶湧著滔天的怒火。
都知道換來的佩劍冇開刃,根本傷不了人。
所以,怎麼可能剛碰上就如此輕易斬斷髮絲?
宗凜的手筋有些震傷,這是行劍時發現不對立時止住帶來的震麻。
他盯著手上的髮絲,手上帶著不易察覺地顫抖,良久,默默打了個結。
宓之在他身旁冇說話,默默牽著他進內殿。
屋裡方纔的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宓之拉著宗凜坐到榻上。
才坐下,整個人就被宗凜死死擁進懷裡。
就差一點……
宓之輕嘆一聲,回抱住他,輕柔拍了拍後背:「方纔手抖了,叫外人看見不怕他們覺得你失態?」
宗凜整個人仍舊處於沉默之中。
不吭聲,不迴應,不放手。
「就掉了幾綹頭髮,無妨。」宓之哄勸:「宗凜你好不好笑,此刻不該是我窩在你懷裡哭訴告狀嗎?你怎麼這樣?」
宗凜聞言,鬆開手,宓之以為他聽進去了,結果下一刻,腦袋就被他從肩膀往下按進胸膛。
略帶急促的心跳震動,大掌還在她腦袋摸摸拍拍,就是平日哄她,哄潤兒那種樣子。
宓之冇動了,就這麼靠著。
許久,她才緩緩環住他的腰,幽幽道:「二郎,他們要殺我,我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