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凜其實也不是有多生氣。
路上耗的這近五十日到底還是把他的期待拉得太高。
而頭回議事又是這樣,此刻不鬱就是心裏那點期待落空的煩躁感。
外頭,縣衙一眾人並不是都去。
楊岩敬跟著了,再就是孫縣令和元儒愷一行。
元儒愷坐在馬背上小心翼翼的。
偶爾雙腿把馬肚子夾太緊,馬兒不舒服便會晃兩下,他嚇壞了,一旁的安升就幫忙拉穩韁繩。
“多謝,多謝你啊,安司,司農。”元儒愷擦了擦汗嘿笑:“我,我平日都是,騎,騎驢的,馬兒,馬兒還坐不大習慣。”
“無妨,小事。”安升看他,想了想便問:“你這口吃多久了?怎麼做……”
他想問他是怎麼能做官的,雖然隻是主簿,可一般情況下,口吃的人基本不可能。
“孫縣令很看重你吧?”安升撓撓頭,想盡腦瓜子裏的客氣話,換了個問法。
“是,是啊,孫,孫大人很好。”元儒愷說起這個就是一臉笑意:“孫,孫大人算元某的,的,再生,再生父母。”
安升點點頭:“哦。”
倆人一個性子愣,一個口吃,看似不搭噶,可實則一路上你一句,我半句半句,莫名聊得還挺愉快。
從縣裏出來,看著原豐縣這塊的土地地勢就很明顯了。
遠處是成片成片的梯田,這會兒有些早的人家已經把早稻的秧苗移栽插種好了。
遠看過去綠油油茂盛一片。
春末夏初的風刮過來,有些潤,但吹得叫人心頭很舒展。
到地兒下馬車後纔算徹底看明白,這塊預備試種的土地算是這兒最平坦寬闊的了。
到楊岩敬準備的屋子那有兩條路。
一條隱蔽些繞林子不用過莊戶。
另一條就是村民常走的了,離試種的地兒還遠些。
宗凜這性子,不用想太多肯定走第一條。
宓之閉眼伸展,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滿鼻的泥土清香和草木樹葉被曬過後的清甘。
耳朵裡就隻有林子裏竹子迎風的嘩啦聲。
這幾日天晴,路上也不泥濘,很舒服。
想蹦一蹦,還想哼小曲。
宗凜偏頭看人,看她眯眼笑,而後又悄悄跟身邊丫鬟絮絮叨叨說小話。
“這裏挺舒服。”宗凜突然開口。
“啊?”楊岩敬正說著福閩郡府衙裏頭最近發生的趣事,聞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是,這會兒不算熱,除了正午日頭大些,其餘時辰舒服得不得了。”楊岩敬賠笑。
“嗯,賞景最忌吵嚷。”宗凜又道。
楊岩敬:……
得,他閉嘴。
接下來沒他多嘴,剩下的人也都安靜,說話都小聲很多。
宓之歪頭看宗凜一眼,宗凜回看。
不僅看,他還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宓之的手,而後立馬放開。
拉手的動作很隱晦,除了程守和金粟,旁人都沒注意。
“這裏很舒服。”宗凜重新轉過頭,又說了一遍。
宓之笑嗯。
屋子不遠,從林子裏腿兒過去也纔不到兩盞茶的功夫。
不得不說,楊岩敬雖說愛逢迎了些,但辦事沒得說,宓之看過了,準備得很妥當。
這處是個小兩進的院子,緊靠著山腳,溪水從旁穿過。
門口往外不遠處就是稻田,
院子前頭議事,後頭就給主子休息用。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妥當且不突出,很不錯了。
試種的東西已經全數在此,才剛到,元儒愷就已經迫不及待想在宗凜跟前證明自己。
兜子裏是明日要播的種,這已經是穗選過的了。
也是這時候,元儒愷才說了為何除了醜稻,另一個則選了吳郡粳稻這一種來試。
其實要正兒八經來說,這吳郡粳稻在福閩這一帶該是不好種才對。
天時,土壤,都不對。
福閩郡的土元儒愷捧給司農署的人和宗凜看過。
本質來說它是缺肥的,光這麼種,種什麼都種不大好,所以這邊人種水稻最要緊的就是保肥,培肥。
這跟吳郡那頭就不一樣,那邊是天生的好肥力。
但之所以會選擇這個,也是因為一場意外。
吳郡這粳稻同樣是在福閩野外發現,當時隻覺得跟醜稻長得不太一樣,醜稻偏紅,它偏黃。
野地裡的土都沒有培肥過,如果是福閩郡自己的稻種基本上很難長出完整飽滿的穗粒。
但當時發現這粳稻時,它一整株裏麵的穗粒雖說並不是都像醜稻那樣飽滿,但也有好的,有不錯的。
這實在叫人驚喜。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種,但元儒愷當時就把這稻種儲存好了。
一直到宓之所提的農書散到各縣,孫縣令知道元儒愷喜歡做這些,所以特意謄了一份留給他細看。
這一細看才知不得了,一個一個比對後才得知這是什麼種。
農書上有各地熟手農夫記下的稻種長成所需的所有條件,都是幾十年商議後的經驗所得。
所有的所有,無不都在說這稻不適合福閩郡。
但是,偏就是這樣,偏偏就是這樣,它長成了!
元儒愷當時簡直興奮到失聲。
那是一小塊野地,吳郡粳稻既然能長,那它穗選後的種是不是也能長。
吳郡靠著這稻子有多厲害誰都知道,誰不想糧倉滿滿?
醜稻要穗選,吳郡粳稻也要。
也就是說,其實呈上壽定的摺子中關於這部分是有點問題的。
這二者並不是一起在一片田裏栽種,而是需要分田而植,以待後續。
這摺子中途經過誰不言而喻,當時就把楊岩敬給嚇跪了。
這要治一個欺瞞的罪名不是不可以。
不過這會兒氣氛都好,宗凜擺擺手沒在意。
下午的時候就要去看培秧的兩塊秧田,等明日祭了穀神後就可以播種了。
議完事,宗凜便和宓之往溪邊慢慢散步,身邊都沒讓人跟著。
“這種感覺叫人覺得踏實。”宗凜目光看向遠處,偶爾有蟲叫和蛙鳴聲。
宓之嗯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嗎?方纔真說到興頭上時,元儒愷的口吃基本聽不出來了。”
“嗯,挺好。”宗凜笑。
天碧,秧青,到了正午,風開始變熱了。
“你看安升帶著司農署的人在做什麼?”宓之笑。
宗凜聞言偏頭瞧。
好傢夥,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嘗什麼,七八個老爺們撅個屁股在稻田裏趴著。
宓之笑著悄悄牽宗凜的手,像之前來時路上他那樣,牽一下就放開了。
“宗凜,這樣是挺踏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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