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下主角開新篇 另一個她
另一個她
作為一個每天花許多時間在房間裡看賬本、做女紅、讀話本的閨閣女子,長期不見天日的生活讓範琉璃的骨頭變得脆弱。這麼一折騰,範琉璃毫無懸念地骨折了。雖然郎中表示,恢複好了就無大礙。可“傷筋動骨一百天”,半月後的婚禮必然是趕不上了。
範琉璃本以為,婚禮會等到她痊癒之後再舉行。沒想到,孫司馬因著兒子老大不小,想要趕緊娶了了事,竟打算和範家退婚另娶。範家老爺擔心到手的親家飛了,於是提出了個“代嫁計劃”。
“‘代嫁’,是讓人冒名頂替、替女兒嫁給孫甲嗎?可上哪兒找個與我相貌相似的女子呢?”範琉璃覺得父母這個提議真是太荒謬了,甚至有點好笑。
“自然是有的。其實,你有個雙生的姐姐,一直在會稽山上的雲門觀裡。”範家夫人努力遮掩自己那有點兒不自在的表情,儘量用柔和語氣陳述這件離奇之事。
範琉璃是雙生子。與她一同出生的,還有早她幾分鐘的碧璃。姐姐碧璃出生那會兒,正趕上外麵疾風驟雨;而範琉璃出生時,風雨又剛好歇了下來。因著這事,範家老爺便對長女很是不喜。這種喜惡也體現在了兩姐妹的名字上:範琉璃是完全的金貴之物,碧璃中卻摻了塊石頭。雙生子兩歲時,範家老爺的生意出了狀況,一時間資金緊張。範家老爺很自然地把此事歸咎於碧璃,並去雲門觀,請了道姑來家裡做法。範家夫人本來對兩個女兒都很疼愛,但這回卻也信了範家老爺的說法。雲門觀的道長來時,範家夫人抱著範琉璃前來迎接,碧璃則是由奶孃抱著,遠遠地呆在一群丫鬟婆子之中。
“範家生意的變故,可是由碧璃而起?”範家老爺試探性地問道姑。
道姑掃視了一下人群中的兩個小孩,心下瞭然,於是道:“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其因果。”
道姑這話說的含混,可在範家老爺聽來,似乎是證實了碧璃纔是那個因。先入為主的成見,讓範家老爺徹底把碧璃當作是不祥之物了。
道姑看範家老爺眼神不善,估摸著是在憋什麼壞水兒。道姑知道,自己剛剛的一番含混的因果論,會給這個孩童帶來麻煩。她那麼說,是因為她有後招兒。
道姑一進門,便發現,婆子懷中抱著的那個小孩兒,額頭寬闊光亮,一雙眼睛裡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是個修道的好苗子。隻可惜,看她的穿著,應當不是傭人,而是範家的娘子。大戶人家的娘子,若是沒什麼禍事要躲避,父母大抵也捨不得送去山裡的道觀。可轉念一想,這小孩兒與她的父母離的很遠,和她的同胞的待遇完全不同。這說明,這家的老爺、夫人都對小孩兒不甚喜歡。後來範家老爺的發問,更是證實了道姑的猜想。
既然這小孩兒與修道有緣,那她便順水推舟,幫這個孩子擺脫可能的困境。“不若讓貧道帶去會稽山,在道觀裡修行,自然不染塵世。”
道姑的這個提議,簡直就是給瞌睡的範家老爺遞上了枕頭。範家老爺正愁不知道該怎麼解決碧璃這個災星呢。道姑這麼一說,他便歡天喜地把長女送了出去。自此以後,碧璃就再沒回過範家,範家也對這個長女避而不談,隻是例行讓小廝去雲門觀捐善款。日子久了,人們根本不記得,範家還有這麼個女兒。
碧璃與範琉璃本來長得一模一樣,隻是十五年來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讓她們乍看相似,細看又有些不同。範琉璃是深閨裡的嬌娘子,白白的小臉兒,說話、做事都有著少女的嬌憨。碧璃每日沐浴在山間的陽光裡,結實的像是山裡的小鹿。
其實碧璃在範府的那兩年,因為父母的不喜,常被傭人們苛待。也是,府裡的傭人慣是會看眼色的,老爺、夫人都不在意的娘子,他們當然也是敷衍了事,甚至還會找機會剋扣。所以,碧璃來到會稽山的當天,道姑就發現她病了。
道姑略通黃岐之術,從脈象上看,這孩子已經病了幾天了。道姑於是慶幸,幸好自己把這孩子接了過來,要是放任不管,再過些日子,恐怕凶多吉少。碧璃因道姑的幫助,而重獲新生。這這十幾年一直跟著道姑在山裡修煉。
本朝不流行煉製仙丹,也少有人追求長生不老,就連捉妖的茅山道士都快絕跡了。雲門觀裡的道士練的都是內功之法,旨在提升修煉者的內力,內力提升了,人就會變得耳聰目明,對周圍環境的感知能力也大大提高。
碧璃果真如道姑所言,是個修道的好苗子,小小年紀就已經頗有所成。道姑信奉“抱樸守拙”的道理,也一直這樣教導碧璃。碧璃很是懂事,她並未急於向他人展示自己的能力,而是致力於做個尋常女子。
說來也是有緣,將碧璃帶上山的道姑喚名“碧真”,與碧璃共用一個“碧”字。為了避長輩之名諱,雲門觀的人都稱碧璃為“阿璃”。
會稽山上的阿璃,纔是那行伍之人想要找的女子。
那日,雲門觀的道士又張羅去升州的山裡采草藥,阿璃正準備一同前往,卻被範家人拖住了腳步。來人竟然是範家夫人,也就是阿璃的母親。
“母親”這個詞有點陌生,阿璃斟酌了一下,還是稱呼她為“施主”。範家夫人也沒有太失望,她和這個女兒並不親近。這是她第一次來雲門觀找阿璃,主要是來找她幫忙。
“替嫁?”阿璃麵對範家夫人有些不自在,如今範家夫人更是語出驚人。這讓她不得不警惕起來。
“你的妹妹範琉璃,摔倒了,腿受了傷,婚禮之時好不了,老身請你幫幫忙。”範家夫人把範琉璃與孫甲的婚事和範琉璃摔斷腿的事情簡單解釋了一下。範家夫人並不知道李誠中翻牆進範府的事情,自然沒辦法告知阿璃。
新娘都摔斷腿了,婚事竟然不能改期,還要找人冒名頂替?如此兒戲的婚姻,想必也不是什麼好姻緣。阿璃突然意識到,範家如此遷就孫家,應該是高攀了孫家吧。如此便能說得通了。隻是範家的婚姻之事,還輪不到阿璃這樣的外人晚輩來品頭論足。
阿璃當場拒絕了範家夫人。範家夫人對此也有心理準備,所以轉頭就去找了碧真道長。碧真道長把範家夫人給的一大筆銀錢,轉手交給了阿璃。碧真道長是個“入世的出世主義者”,她在江湖行走多年,知道一個銅板有時候也能讓英雄漢放棄原則。銀錢有什麼好壞?好與壞,全在如何取得和使用銀錢的人。
“不管是在道觀,還是在江湖,都有用得到錢的時候。好好拿著,以備不時之需。”碧真道長把銀錢包袱塞給阿璃,那包袱沉甸甸的,令人安心。
“道長真要小女子去冒充新娘子?可這姻緣根本不是好的,小女子這一摻和,說不定就促成了孽緣……”孫甲聽起來不太行,阿璃有點猶豫。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阿璃道出了真相:孫甲確實不行。
碧真道長卻想的比較長遠:“世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兩個相配的人,也可能中途變質,變成怨偶。範、孫兩家結親或許算不得好事,可結果也未可知。再者,你也正是愛熱鬨的年紀,平日裡在這會稽山上,是有些冷清了。趁這件事情,去瞧瞧越州城的婚禮吧,一定很熱鬨。”
其實阿璃不想去替嫁,還有一個原因——她暫時不想去越州城。阿璃曾經為了找心上人,在城裡磋磨了好幾日。可最後不僅心上人沒見到,還意識到自己徹底的失了戀。
阿璃的心上人是與她青梅竹馬的李誠中。李誠中並非範琉璃以為的行伍之人,而是當今皇上的弟弟,一個十歲就被“發配”到會稽山上修行的越王。阿璃與李誠中互通情誼,卻因一年前西北突發戰事而兩地相隔。不久之前,阿璃聽說了西北戰事勝利的訊息,便來到越州城。這一年間,她始終沒有收到李誠中傳的信,隻好靠打聽來的訊息,東拚西湊出李誠中的情況。後來聽說皇帝在越州城裡給越王賜下了府邸,阿璃便到越王府上去找李誠中。奈何守門的侍衛是個不認識阿璃的愣頭青,隻把阿璃當成是越王的崇拜者,無情地將她拒之門外。
可這也不全是侍衛的錯。畢竟王府管家告訴侍衛,越王殿下的心上人是城裡的一位娘子,也就是被錯認的範琉璃。阿璃一身粗布衣服,肯定就不是娘子了。而且有關越王的故事流傳甚廣,慕名前來王府看熱鬨的人不少。阿璃混跡在這些中間,侍衛也很難分辨。都說認識越王,要是全都去彙報,那誰來守門?其實本來按慣例,李誠中是要跟著大部隊一同進城遊街的。隻是李誠中急著回來見人,便沒有參加。阿璃想到遊街之事,當時也在兩側百姓的隊伍中。可那騎著高頭大馬遊街的人中,並沒李誠中。兩人又這樣錯過了。是以,阿璃在越州城呆了幾天,連李誠中的人影都沒見到。
前幾日都是白天來,都沒辦法進去越王府,今日她便趁著夜色潛入。阿璃在道觀修行,也有些功夫傍身。她悄悄翻牆進入王府,卻到處都找不到李誠中。正當她打算明日再來時,迎麵走來了兩個丫鬟。她趕緊躲進旁邊的陰影中,隻聽那兩個丫鬟說,越王今日出門了,疑似又去見那個富家娘子了,雲雲。
富家娘子?還又?阿璃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可笑。雲門觀一直在會稽山,而她此前去升州采買草藥,自從半年前便已經回到了道觀。如今越王得勝歸來,不來找她不說,還對她避而不見。想來也是有了意中人。不見麵,也可以說是一種斬斷緣分的體麵方式。
說起來,越王對她是很好了。對比那些為了一頭牛,而爭得頭破血流的父母子女;李誠中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在努力給她保障。就算是緣分儘了,有了新的愛人,也沒有要回那些資財。
阿璃回憶起過去的種種,又摸了摸頭上的金簪。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抿了抿嘴,努力地想要把酸澀的感覺壓下去。可越是壓製,心裡的酸澀感反而衝上了眼眶。她猛地仰起頭,假裝望向天上的月亮。
這月亮可真亮啊!亮得她的眼睛也進了水。
該是放手的時候了,阿璃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