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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姝寧陸昭野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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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失明後,父親給我買了個會說話的活柺杖,是陸昭野。

我指哪兒,他就帶我去哪兒。

後來陸昭野突然成了紅遍律所的大律師。

身邊美女不斷,連助理都換成女生了。

大家都在傳,我這株離了陸昭野就會死的菟絲花,肯定會死纏著他不放。

但我一句話冇說,直接把自己從他生命裡連根拔起。

……

辦證的大廳裡人來人往,隻有我是孤身一人。

“裴小姐,你的失明證辦好了,低保補助會在十天後到賬。”

隔著視窗的玻璃,工作人員將證件遞了出來。

我接過後,輕聲地道謝。

在看到我那雙漂亮又空洞的眼睛,對方不禁憐憫:“看你眼睛失明很多年了,怎麼纔來辦證?”

我嘴唇泛酸:“忘了。”

前半生,我有陸昭野這個**導盲柺杖。

他忠誠細心,會為我擋下所有危險,也讓我忘了自己看不見這一事實。

隻是現在他身邊有了彆人。

我也是時候該學著,往後自己的路自己走。

站在馬路上,我調整好呼吸,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獨自走盲道。

可纔沒邁幾步,一聲悶響,我的膝蓋撞上厚厚的石凳,瞬間就失了方向踉蹌著摔倒在地。

霎時間,掌心擦過粗糙的水泥地麵,帶來火辣子般的疼。

我鼻尖升起酸意,突然很想陸昭野的那雙手扶住我。

我一直都看不見陸昭野的樣子,但他的聲音很好聽。

清清淡淡的,如滴水濺玉,讓我不自覺就放下心底的戒備。

父親領回他的第一天,他就對我表達了善意。

他說:“姝寧,彆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

還說:“姝寧,放心,以後的路我牽著你走,不會讓你摔倒。”

後來就算父親去世後,我冇錢再雇傭他,他也冇丟下這兩句承諾。

最苦的時候,陸昭野白天上學,晚上打零工,一個人掰成兩半用。

吃穿用度上,他也會先緊著我,還送我去上全市最好的私立盲校。

房東心疼他一個小夥子,發燒還要撐著打工去養我。

隻好來勸我:“裴姝寧,你去福利院好歹有人照看,待在昭野身邊,就是在拖累他。”

我怕自己真成了累贅,獨自去了福利院。

可陸昭野匆匆趕來,把我抱得很緊,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聲音又啞又顫帶著後怕。

“裴姝寧,我說會牽著你走,就不會鬆手。”

想到這,我幾乎是肌肉記憶般地開口:“陸昭野,那這次,你可以牽我嗎?”

我知道他不在,所以纔會表現出委屈。

我強忍著痛,摸索著想要站起身,這時,熟悉的木質香迎著風淡淡襲來。

因為看不見,我對聲音和味道都很敏感。

是陸昭野來了。

隻是我的喜悅纔剛升起,就被虞兮的聲音蓋住。

“陸律,裴小姐就在前麵,她好像摔倒了,你不去扶嗎?”

陸昭野的聲音毫無溫度:“不用。”

“她明知道自己看不見,還故意跑出來,要吃點苦頭才能長記性。”

這話落進我的耳朵,不知是膝蓋上的傷太疼,還是這個認知帶來的刺痛。

我的眼眶也紅了一片。

虞兮就是過百關斬百將,唯一成功入職律所,成為陸昭野助理的女人。

以前,陸昭野的辦公室書櫃裡,一半放著他的案件卷宗,一半放著我看的盲書。

他的每一輛車裡,隻要是指尖所能觸及的地方,都刻有便於我使用的盲文標識。

他去法院開庭時,也會提前和工作人員協商,把我安排在他視線可及的位置。

我們冇有任何名義上的牽絆。

可身邊人都明白,我們是心照不宣的。

直到一個月前虞兮來後,他對她格外照顧,對我的那份寵愛不再是唯一。

我忐忑又害怕,最終鼓起勇氣對他袒露藏了多年的少女心意。

我看不見陸昭野臉上的表情,隻知道自己話還冇說,陸昭野就開門走了。

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就變了。

又過了一個月,我就聽到他說要救虞兮擺脫原生家庭,要和她假結婚的訊息。

四周車流不息,掌心的刺痛還在蔓延。

我緩緩站起,與此同時手臂傳來一陣陌生的觸碰。

虞兮聲中帶笑:“裴小姐,彆再跟陸律賭氣了。”

“我爸媽逼我嫁給一個大我十歲的男人,陸律是為了幫我才和我假結婚的。”

“你眼睛看不見,這樣跑出來,萬一出事陸律都無法安心工作了。”

短短三言兩語,就將我塑造成賭氣離家、讓人擔心添堵的麻煩精。

我扯了扯唇:“我冇有賭氣,出來是有事要辦。”

“這些年,你獨自辦過什麼事?!”陸昭野的聲音透著一股怒意。

我想從包裡找出辦好的殘疾證給他看。

虞兮卻再次插話:“好了陸律,裴小姐不是罪犯,你用法庭上訴訟的那套架勢,會嚇著她的。”

說完,她湊近了我。

“律所今晚在‘雲汀軒’有聚餐,裴小姐一起去吧,就我一個女生怪尷尬的。”

我搖了搖頭:“不去了,我回家。”

在向陸昭野表白失敗後,我放在工作室的物品,全被他搬回了家。

不僅如此,他還嚴令禁止我再去他的律所。

他怕同事看出我越界的心思,更怕大家議論我們的關係。

“可以,你也來吧。”

可這次,陸昭野竟然答應了。

為了虞兮,他輕易地打破為我劃定的界限。

……

雲汀軒,酒杯碰撞的包廂裡。

歡聲笑語聲陸續響起。

可我看不見,漂亮空洞的眼睛望著一片黑暗。

耳邊,傳來虞兮和陸昭野的親密交流。

“陸律,那個對賭條款,我還是冇太理清風險點,你能再教我嗎?”

陸昭野很有耐心地剖析講解。

“重點看業績不達標的補償方式,如果對方要求現金補償而非股權。”

“另外後續要排查存在的資金鍊風險,必要時補充‘分期支付’的緩衝條款。”

全是專業的詞語,我聽不懂,也融不進去,就像個局外人一樣。

我試圖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儘胸口的悶堵。

突然,有人走了過來:“陸律,還得好好恭喜你,上個月那場跨國仲裁贏得太漂亮了!”

“多謝。”陸昭野與對方的酒杯相碰。

相繼又有不少人走了過來。

“也要恭喜咱們小兮,同樣功不可冇。”

“話說,我記得當初有很多美女衝陸律來應聘副助吧,陸律怎麼獨獨選了小兮呢?”

“小兮也是,為什麼放著自己的豪門千金不當,陪著陸律風裡雨裡的跑現場找證據,吃這些苦呢?”

“我記得上週小兮是不是被男客戶騷擾,陸律平時可是冷靜守序的第一人,竟然知法犯法,跟對方動手,差點進局子。”

“真彆說,到現在你們還說下個月的婚禮是假結婚,是為了幫小兮逃離家裡人的掌控。”

“哎喲,大夥可不信哦!”

我心臟像瞬間被攥緊,說不出話來。

一直想不通的原因,終於有了答案。

陸昭野不是同情心氾濫的人,怎麼會為一個剛認識的實習律師,做到假結婚的地步。

所以他是真的喜歡虞兮,才願意為她破例,為她遷就。

我指尖反覆攥緊又鬆開,終於是撐到了散場。

我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卻被陌生的男聲攔住。

“小姐,你也是律所的嗎?”

“我好像冇見過你,方便加個微信嗎?”

我正要拒絕,就被一雙拉住手腕,將我護在了身後。

陸昭野沉穩的聲音帶著警告響起。

“小鄭,這是我妹妹,她是個盲人,你照顧不了。”

“你們如果在一起,約會前要清場,走路時要時刻牽著她。”

“你還要給家裡的家居貼上護角,帶她一遍遍地熟悉路線,每天幫她搭配衣服、學習盲文。甚至她一個電話,你就要放棄手頭的所有工作。”

“這些麻煩你一旦接了,就拋不下,你能做到嗎?”

對方知難而退,我卻站在原地,心口止不住地發悶。

陸昭野說的這些,這些年他都在為我做。

可原來在他眼中,我早就成了他的麻煩。

胸口的酸意更湧,我鬆開了陸昭野的手。

陸昭野頓了一下,就要上前,虞兮走了過來。

“昭野,早上我媽說約我們晚上七點一起去試婚戒,要是不去,恐怕她會發現端倪……”

陸昭野點頭:“行,走吧。”

虞兮卻冇有動,目光看向我,語氣中帶著為難:“那裴小姐怎麼辦?”

陸昭野一怔,轉瞬就說:“我給姝寧打個車,讓她自己回去。”

我攥緊了手,想起了從前。

有一次,陸昭野實在太忙,抽不開身送我回家。

就給我打了個車。

冇想到車剛開出冇多久就撞到了路邊的綠化帶上,我當場昏迷被送到醫院搶救。

從急救室醒來後,陸昭野抓著我的手,向我發誓。

“姝寧,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一遍又一遍地落在我的心間,滾燙而深刻。

那以後,陸昭野無論多忙,都堅持親自開車送我,從不讓彆人接手。

回憶翻湧,我抿了抿乾澀的唇,最終隻輕輕應了一句:“好。”

我總要開始習慣的。

的士區。

陸昭野給司機仔細交代了地址,又俯身替我係好安全帶。

開車前,我攥住了陸昭野襯衫的衣襬。

“晚上早點回來,我有樣東西想給你,還有事跟你說。”

我想解開我們之間的誤會,也想放他自由。

陸昭野隻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就拂開了我的手。

引擎啟動,車輛勻速地往前行駛。

在無儘的黑暗中,我心中感到沉悶,清晰察覺到自己真的在一點一點地與他漸行漸遠。

……

四十分鐘後,我在物業的好心下被送到家門口。

我開鎖進去,正要打開鞋櫃換鞋,就碰到一個快遞箱子。

這裡麵是我在“凝光工坊”定製的q版小雕塑。

一個代表我,一個代表我。

我看不見,雕塑的樣子是我給店家口頭形容的,希望兩個小雕塑能夠相依相偎。

我找出工具箱,拆箱到一半怕萬一碰壞就放棄了。

之後,我循著客廳的指路燈回到臥室。

小米音響播報了一個又一個鐘頭,夜色漸深。

就在我快迷迷糊糊睡過去時,終於聽到外麵傳來開鎖聲。

我立刻開房走了下去:“陸昭野,是你回來了嗎?”

等了好一會,都冇有聽到迴音,我失落時,陸昭野的聲音終於響起。

“裴姝寧,這兩個雕塑代表的是你和我?”

我冇想到他已經拆開了,輕聲回:“是。”

陸昭野驟然冷厲,聲音像帶著冰碴:“裴姝寧,你怎麼變得這麼不知廉恥了!”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寒氣,砸得人胸口發疼。

我不明白。

隻是兩個複刻我們模樣的q版雕塑,為什麼會讓他發這麼大火?

正要反問,陸昭野就把雕塑扔在了我身上。

我著急護住,卻在碰到時渾身一僵。

我能清晰摸到上麵的臉部輪廓,可往下卻摸到兩個雕塑不著存縷的貼合……

這動作,像是在做夫妻之間的房事!

我僵在原地,滿臉羞愧大腦也空白。

“我定製的雕塑不是這樣的。”

“夠了!”陸昭野厲聲打斷我,眉眼間陰鷙層層落下。

“裴姝寧,我以為你收了對我的心思了,冇想到變本加厲。你是個瞎子,看不見,但你腦海裡會臆想,簡直噁心!”

低沉陰鬱的聲音如切冰碎玉,一字一句鞭笞在我身上。

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覺得嗓子像堵了團濕棉花,又悶又窒。

“瞎子”這兩個字,是我兒時揮之不去的噩夢。

自從陸昭野來到我身邊,我幾乎再冇聽過這詞。

上一次聽到,還是大學時,我被幾個暗戀陸昭野的女生攔住。

“喂,瞎子,你能彆再纏著陸昭野了嗎?!”

“喂,瞎子,因為你,他放棄了國外去進修!”

“瞎子,陸昭野供你吃穿這麼多年已經仁至義儘,但凡你有點良心,就該悄無聲息地離開!”

陸昭野來得很快,一把將我護進懷裡,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

可我聽力太好,還是聽見了他清晰而堅定的聲音。

“裴姝寧不是瞎子,隻是眼睛暫時出了問題。”

“我和她這一輩子也都不會分開。”

回憶如摻了毒的糖果,含在我的嘴裡又苦又疼。

很長的時間裡,房間裡都陷入了死寂。

半響,陸昭野才重新啟唇,開口卻是:“我要出差一段時間,這幾天你就自己學著生活吧。”

說完,雕塑就被他拿走,接著是關門聲。

我茫然地站在清冷的客廳裡,眼眶委屈得發紅。

陸昭野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他很少把我獨自留在家,不管去哪個城市出庭,不管有多遠,晚上都會風雨無阻地趕回來。

就算是出國,他也會提前幫我做好飯菜,切好水果,還每小時打電話給我。

我滿心酸楚地回到房間,撥通了凝光工坊的電話。

店家瞭解情況後,就給我致了歉。

“裴小姐非常抱歉,是我們的疏忽,將您的訂單和另一對情侶的訂單搞混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而後又無力地鬆開。

事情已經發生,我再埋怨也改變不了。

最終我接受道歉,也把和店家的通話錄音發給陸昭野。

“陸昭野,以後我不會有不該有的想法了,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相處嗎?”

我隻是想,在最後的幾天裡,能和他好好相處。

可訊息發出去後,就像石沉大海,陸昭野始終冇給我回覆。

我什麼也做不了,連出門找他都做不到。

我隻能按照盲人生活指南,一點點練習獨立生活的技能。

可意外還是發生了。

我在廚房熱飯菜後,結果冇有將灶台的火關停,燃燒了起來。

我下意識用濕抹布去滅,可因為看不見,火勢越來越大。

很快,整個屋子煙霧瀰漫,嗆得我不停咳嗽。

我想跑出廚房,卻找不到方向,一次次撞到,最絕望時,空洞的眼睛裡竟然看見一絲微弱的光影。

我來不及抓住,就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來,鼻尖滿是醫院消毒水味。

不遠處傳來壓低交談聲,一道是陸昭野的,另一道是他好友宴淮的。

“陸昭野,你難道要因為裴姝寧一輩子不結婚嗎?你明明喜歡虞兮。”

這話像冰錐刺入耳膜,我想捂住耳朵不聽,身體卻僵著動不了。

下一秒,陸昭野的嗓音裡透著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你也看到了,我隻要一走,她就會出事。”

“我這輩子,哪怕再不願意也都得和她綁在一起了。”

這兩句話幾乎將我的心臟貫穿。

溫熱的眼淚砸在手背上,我本能地低頭,呼吸驟然停滯。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黑暗,竟透出了一縷模糊的光亮,隱約能夠瞧見手背的大致輪廓。

我在聽到喜歡的人嫌棄自己是個盲人時,卻發現自己可能會重見光明。

我的哭泣變得更加劇烈了,不知是該歡喜還是該憂慮?

忽然,熟悉的腳步聲慢慢走進,我匆忙擦掉眼淚。

“醒了?著火遇到危險為什麼不打我電話?”

陸昭野走了進來,他嗓音溫和,不似剛纔說話時的疲憊和壓抑。

我喉嚨滾了滾,最後化為了一句:“你在外地,怕打擾你。”

陸昭野一頓,冇料到我會這麼平靜懂事。

他俯身將我身後的靠枕扶正並墊高。

“你吸入煙霧,喉嚨發炎了,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我會在這裡辦公,順便照顧你。”

我冇拒絕,但也冇有妄想。

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戶灑進病房。

陸昭野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著筆記本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的臉。

雖然看不太清,但依稀可以看見那張深邃立體的臉部輪廓。

和我這些年無數次在心底想象、描繪過的一樣好看,清雋而分明。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敲擊聲清脆且規律。

工作時的他很嚴謹,卻還是會過段時間,就詢問我的情況、檢視我的點滴瓶。

輸完液,他還會帶我去樓下的花園散步。

這些天,讓我恍惚的感覺,我好像回到了和陸昭野的舊時溫暖時光。

“嗡嗡——”

可當陸昭野的手機鈴聲響起後,打破了這片刻的安寧。

虞兮清亮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陸律,我錯了,合同案的條款我標錯了,你彆罰我好不好?”

陸昭野聲音輕柔:“嗯,不罰你,我親自帶你。”

我聽得心口泛堵。

這些天,陸昭野在接其他人電話時,言辭簡潔犀利,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而下一秒,他像是怕我再聽見什麼,走到了外麵去接。

病房裡,隻剩下電視裡的新聞聲。

不知過了多久,陸昭野纔回來,給我手裡塞了一杯奶茶。

“小兮說,女孩子生病了喝點甜的會舒服些,特意給你買了。”

溫熱的奶茶入喉,我冇有感覺到甜,隻嚐出滿口苦澀。

他說過,不讓我吃這些垃圾食品,喝碳酸飲料的。

但因為是虞兮說的,他又一次破了例。

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陸昭野卻打開小桌板,把平板放了上來。

“小兮剛纔給我說有個綜藝還不錯,醫院待著無聊,我陪你一起看吧。”

從前的陸昭野,一向不碰娛樂軟件,連看電視都隻看新聞和法律專欄。

而現在,他改變了自己的習慣,也忘了我看不清。

我看著他,盯著平板,津津有味的模樣。

我能看清一點的事,最終還是冇有告訴他。

……

城市進入立冬節氣時,我出院了。

在車上迷迷糊糊得睡了一路,我醒來卻發現還冇到家。

我下意識問:“陸昭野,我們還有多久到家?”

陸昭野卻沉默了一瞬,才緩緩地回。

“先不回家,先去虞家,小兮的爸媽想見你,確認我們隻是兄妹,才放心把女兒嫁給我。”

“等到了後,你表現好一點,不要給我捅婁子了。”

窗外的風簌簌颳了進來,我任由被吹著。

我嚥下喉間苦澀:“嗯,我明白。”

很快,到了虞家園林。

陸昭野習慣性地繞到右側,給我開門。

我正要下車,拿在手裡的手機卻振動了下。

自動播報簡訊的聲音響起——

“裴小姐,殘聯低保複覈成功,已將陸昭野先生從你的生活監護人移除……”

陸昭野停下開門的動作,站在後座的門口,眼眸赤深。

我連忙關掉,在想該怎麼和他解釋。

這時,虞兮的聲音響起:“昭野,你來啦!”

陸昭野冇有任何停留,轉身走向虞兮,語氣溫柔:“嗯,怎麼穿這麼少,會著涼的。”

虞兮嬌俏的笑著:“這樣穿好看嘛,陸律要懂得欣賞哦。”

兩人一嗔一答間,滿是打情罵俏的親昵。

我攥緊了手,突然覺得自己剛纔的慌張有些可笑。

寒風吹拂臉龐,刮亂了我的髮絲。

我將音量調小,放在耳邊,重新打開語音播完簡訊。

“已經為您登記為獨立居住,相關補助四天後將全部發放到位,請及時查收。”

那就是11月28號發放。

那天也是陸昭野三十歲的生日。

我唇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下車跟上了他們的腳步。

我會像他希望的那樣,扮演好“妹妹”的角色。

已經拖累了他整個風華正茂的青春,不會再耽誤他的愛情。

這是我想到的,最合他心意的禮物。

……

虞家客廳裡,溫馨又歡聲。

虞父虞母問陸昭野的每個關於虞兮的問題,他都能對答如流。

他就像個完美男友,也是個滿分愛人。

虞父虞母滿是欣慰。

我也是由衷地鬆了口氣,突然,虞母卻看向了我。

“裴小姐,你就是昭野的妹妹吧?”

“跟阿姨說說,你哥和我家小兮是怎麼認識的,又怎麼談上的?她害羞,不肯告訴我。”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其實也不知道。

陸昭野從容地接過話。

“阿姨,我和小兮初遇是在港城。”

“當時我受客戶的委托去找乙方,對方卻提前跑路了,是小兮路過,幫我攔住了人。”

他眉心柔和,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我當時就被這個姑孃的見義勇為吸引了,有些遺憾冇找她要聯絡方式。後來她來律所應聘,我就認出了她,是老天冇讓我錯過她。”

“哎呀,你說這些往事乾什麼呀。”虞兮嬌羞地紅了臉。

虞父虞母相視而笑。

我的心口像是被紮了一下。

半年前的一個夜晚,陸昭野很晚纔回家。

睡前陪我練盲文時,他說了一句:“姝寧,今天我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女孩。”

那個女孩,原來就是虞兮。

我找了個藉口,悄悄去了後花園透氣。

秋末落葉紛飛,初冬花葉寥落。

望著朦朧中的一片蕭瑟,我忍不住想。

如果我的父母還在世,是不是也會有像剛纔那樣溫馨尋常的家庭時光。

但人死不可複生,我想他們時,隻能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就這樣,我不知在外麵站了多久,身後才傳來聲音。

“裴小姐,我們家小姐找您有事,麻煩您跟我去二樓一趟。”

我本就是為推動陸昭野和虞兮的婚禮而來。

我點頭,在傭人的牽引下轉身。

可傭人隻把我帶上二樓,就鬆手,二話不說就消失了。

我想出聲叫人,突然,右側的房門裡隱隱傳來虞父的聲音。

“昭野,你跟那個裴姝寧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騙她說你和小兮是假結婚?”

陸昭野的聲音清晰響起。

“她父母雙亡,從小就對我有嚴重的心理依賴,為了避免她做出過激行為,才暫時用假結婚的說法穩住她。”

“叔叔放心,婚禮的規模、流程都會是真的,絕不會讓小兮受委屈。”

我冇再聽下去,腳步踉蹌著轉身往樓下走。

凜冽的寒風徑直往我心臟那道破開的口子裡灌,隻剩下無邊空洞。

意外嗎?其實不意外的。

不過是心裡那些僥倖的猜測,得到了陸昭野的親口證實罷了。

暮色慢慢濃鬱。

從虞家告彆到家後,我在朦朧的光影裡,走進門。

陸昭野叫住了我,他幾度猶豫,隨後認真地開口:“這幾天我會教你一些獨立生活的瑣事。”

“下個星期,我送你去咱們郊區的房子住。”

我眨了眨酸脹的眼睛。

我是瞎了,不是傻了,聽得出陸昭野話裡是驅逐的意思。

他不要我了。

可陸昭野太心急了。

我仰起臉,牽起笑意:“陸昭野,不用等下星期,過幾天我就會走的。”

我以為陸昭野會高興。

他卻拉著我進了家,開始教導起來:“我讓你搬出去,隻是短暫的,不是不管你了。”

我冇想到他又誤解我了。

我解釋:“我冇有賭氣,我眼睛其實可以看見一點了,可以慢慢獨立生活,而且我已經辦理了……”

鼓起勇氣的話,卻被陸昭野扔過來的盲杖打斷。

他說:“姝寧,你聽話點。”

“我和虞兮要結婚了,她父母對你有些介意,等婚禮結束,我再找機會接你回來。”

“從今晚開始,我教你簡單的生活技巧,以及熟悉附近的幾條盲道。”

他的語氣很認真,卻帶著一絲無形的疲憊。

我喉嚨發哽,再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一整晚,陸昭野教著我,學會自己吃飯,自己倒水,自己使用電器。

又帶我出門,握著我的手,將附近的幾條盲道走了上百遍。

當初,是他出現後牽著我站在盲道上。

對我說:“放心,牽穩我,就算我摔倒,也不會讓你摔倒。”

現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兩個人,但他鬆開了我的手,讓我學會自己走。

我攥緊了手,用力地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我冇有摔倒,安全完整的走完了盲道。

我轉身要跟陸昭野分享時,他的手機響了。

很快,就聽到陸昭野對我說。

“姝寧,既然你都認路了,我相信你可以自己回去的。小兮說律所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得過去一趟。”

陸昭野又一次將我拋下走了。

這一次,我冇有再傷心。

隻是在心中默唸著步數,杵著盲杖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陸昭野坐上車,啟動油門前,看到裴姝寧那單薄的身影,小小的一團人兒,瘦得好像被風一吹就會倒。

他手放在車門上,轉身又收了回去。

……

這一夜過去,天好像更冷了。

陸昭野這一走,好幾天冇回來。

我也不再去打擾,我堅持學習獨立生活的必需技能。

第一天,當我能熟練做好幾種簡單的餐食時。

收到虞兮發來的語音。

“裴小姐,我爸媽還在考驗昭野對我的真心,讓他去寺廟為我求平安符,他今天不回去了。”

我關掉螢幕,去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當我在查詢定居南方小城的風景和公交路線時。

又收到虞兮發來的同城快遞。

快遞員讀著她的話:“裴小姐,昭野陪我去雪山拍婚紗照了,照片新鮮出爐。”

“雖然你看不見,但我們還是想與你分享這份喜悅。”

“對了,我們決定先訂婚,日子就選在兩天後昭野生日那天,雙喜臨門,你要來哦。”

我聽出她信中的挑釁意味,但我冇有理會。

到了第三天,我已經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妥當。

手機又一次響了,這次是我的眼科醫生打來的。

“姝寧,上次你說眼睛能看清一點光影,我聯絡了蘇黎世的導師,他可以幫你做複明手術。但複明的機率也隻是八成,你願意嘗試嗎?”

“好,我願意的。”

哪怕隻有一成的機會,我也想去看世界的色彩。

之後,眼科醫生幫我定了機票,今晚的,還有五個小時起飛。

陪不了陸昭野過生日,也參加不了他的訂婚宴了。

不過我的祝福,也冇那麼重要。

隻是我不想欠下他這些年對我的照顧。

我去了三樓的小房間,再回來時,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

我從紙箱裡,將一份份禮物擺在客廳的長桌上。

有純金長命鎖、限量版四驅賽車玩具、輕奢品牌的鋼筆、古龍香水……

最後一件,是百達翡麗的腕錶。

這些,全都是我送給陸昭野的生日禮物。

“一歲一禮,一寸歡喜,歲歲年年,萬事萬般宜。”

我在便簽上,寫上了自己的祝福。

提上行李離開前,我最後摸了摸這個家的一切,牢牢的記進心裡。

最後,我的嘴角露出一抹很釋懷的笑。

“陸昭野,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願你以後事事順遂,幸福美滿。”

鑰匙被放在玄關上,行李箱的囫圇響起。

關掉最後一盞燈,我隻身走進夜色裡。

……

此時另一邊,港城機場的休息室。

虞兮拿著毯子正要給陸昭野蓋上,他卻突然從一個不安的夢中醒了。

“昭野,我吵醒你了嗎?”

陸昭野冇回答,隻是看了眼手腕的手錶,神色焦急。

虞兮看著他的神色,咬著牙回了一句:“還有半小時就登機,到時就能見到姝寧了。”

陸昭野終於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七個小時後,天亮了。

我在眼科醫生的陪同下,終於抵達蘇黎世聖醫院。

專家仔細檢查了我的眼睛,得出結論。

“裴小姐,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請放心,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我點頭道謝,緊張和不安在此刻化解。

……

陸昭野這邊也下了飛機,虞兮想陪他慶祝生日,他卻搖頭打車回家。

彆看裴姝寧最近溫順了,但以前可就像個帶刺的小兔子。

她曾經和他約定過:“陸昭野,以後我們的每個生日,彼此都要一起過。”

他可受不了那丫頭髮脾氣,讓他又抓狂又無力。

陸昭野讓司機用最快速度到家。

在看到客廳裡,那三十份禮物時,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柔軟的弧度。

可每個房間都找過了,都冇有裴姝寧的身影。

屋子還收拾著這麼乾淨,就像冇有人住一樣。

陸昭野皺起眉頭,立即拿出手機撥打她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他就出聲責怪。

“裴姝寧,你瞎著眼跑哪去了!”

可與此同時,響起的是機器的人工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靜謐的室內響起。

陸昭野心口都震了一下,他又不死心地撥打了幾次,全都是一個空號的結果。

他捏緊了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作為她的監護人,他的手機裡已經看不到裴姝寧手錶上的實時定位。

裴姝寧不僅把他拉黑了,還把他這個監護人,從健康係統裡移除了。

陸昭野愣在原地,呼吸漸漸發重。

不知過了多久。

門口傳來腳步聲,宴淮抱著一箱酒水進來。

“昭野,你生日,今年還是老規矩在家裡慶祝,bbq燒烤嗎?”

話音剛落,就看出了他的情緒不對,出聲問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下一秒,陸昭野卻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宴淮連忙跟上去,提醒他:“你乾什麼去,虞兮和大夥馬上就到了。”

“你幫我解釋一下,姝寧不見了,今天先不聚了,我要去找她。”

說完,陸昭野就拿著車鑰匙,準備出門。

宴淮攔住他,無奈地出聲。

“你冷靜,你彆忘了,你晚上還要和虞兮訂婚。不能讓陸家那邊發現是假的,否則就前功儘棄了。”

“你半年前被陸家認回,可陸家瞧不上姝寧是個孤女,還是個瞎子,他們一直還盯著你,想逼你回去,你不演完這場結婚的假戲,他們隨時會對姝寧下手,你總有防不到的時候。”

“姝寧雖然現在誤會了你,一時賭氣離家出走,但她肯定不會去很遠的地方,你這時候一定要沉住氣。”

話是這麼說,但陸昭野心中還是隱隱不安。

“可是她……”

宴淮保證:“我會幫你去找,忍一時,幸福一生,你自己選。”

最終,陸昭野還是一點一點壓下了心裡的急迫。

11月28日的夜晚。

豪華的莊園中,豪車來來往往,川流不絕。

主廳堂內奢華明亮,衣香鬢影間浮動著清雅高級的香氛。

這場備受矚目的訂婚宴進行得很順利。

結束後,賓客們仍在低聲議論著,這場虞陸兩家的雙強聯姻。

滬城百年世家,真正的頂級豪門陸家也送來了賀禮。

有精明的人已經猜到。

陸昭野的陸,或許就是陸家的陸。

房間裡。

虞兮挽著陸昭野的胳膊,嬌俏地說著。

“昭野,我閨蜜和律所的夥伴給我們辦了一場聚會,我們一起去吧。”

陸昭野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聲音沉穩:“抱歉,小兮,還有案子要看。”

虞兮看著落空的手,妝容精緻的臉白了幾分。

她的聲音染上幾分委屈:“可是今天是我們的訂婚宴啊,工作上的事就不能放一放嗎?”

“還是說,是姝寧那邊出了什麼事情嗎?”

提到裴姝寧,陸昭野眼眸瞬間微暗。

虞兮掐緊了手心,裝作體貼地開口:“她是又威脅你回去了嗎?”

“要不我去勸她吧,她總要接受我們以後會結婚的事實。”

“姝寧對你依賴太嚴重的話,會出現心理問題的,我認識一位很厲害的心理醫生……”

陸昭野一雙黑眸,冷冷地凝向虞兮。

虞兮一瞬間,剩下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片刻後,陸昭野沉沉道:“你去吧,我讓李助送你。”

說完這句話,陸昭野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一輛黑色的科尼塞克在路上疾馳,陸昭野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斷收緊。

裴姝寧是嬌氣,愛鬨、會用一些拙劣的手段,來激他先低頭。

可冇有哪一次是把他的聯絡方式都拉黑了。

甚至還把他移除了緊急聯絡人。

陸昭野黑眸裡的波濤洶湧最後化成一攤平靜地波瀾。

知道這次,裴姝寧冇那麼容易哄消氣。

陸昭野一隻手,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決定,以後再費點功夫哄就是。

陸昭野回到了和裴姝寧的那個家。

走了一個晚上了,他想她該消氣,回來了。

推開門後,看到客廳茶幾上依然是被裴姝寧細心擺好的一件件禮物。

陸昭野胸腔內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平緩下來,眼眸也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這是裴姝寧用心給他準備的生日禮物。

每年他的生日,她會提前幾個月就暗戳戳地打探他喜歡什麼了。

這些禮物,應該是一個月前她在社交軟件裡聽得短視頻,知道的“一歲一禮”。

陸昭野薄唇微勾,冇有急著去拆禮物,而是下意識走到裴姝寧的房門口。

半響,他歎息一聲,徐徐出聲。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和虞兮的婚禮是假的,訂婚宴也是假的,你為了賭氣把我的聯絡方式都拉黑了,你有想過遇到危險聯絡不上我該怎麼辦嗎?”

“姝寧,你生氣也要有個度。”

空氣安靜,房間裡冇有任何迴應。

良久後,陸昭野再次出聲,這次聲音放緩了一些。

“出來吧,彆賭氣了,餓了嗎?想吃宵夜嗎?我給你做。”

還是一陣安靜。

陸昭野眉心微動,手放在門把上,還冇用力,門就打開了。

房間裡收拾的很乾淨,裴姝寧床邊的粉色小狗軟墊、那副一直冇填色完的畫框、掛在床邊的貝殼風鈴、全都不見了。

陸昭野瑞鳳眼驟然發緊,快步上前拉開了衣櫃。

裡麵空蕩蕩的,冇有任何東西。

整間寬大的臥室裡,冇有一件裴姝寧留下的東西。

就好像她從來冇有在這裡生活過一樣。

這一次,陸昭野終於信了,裴姝寧不是簡單的離家出走。

……

警察局。

陸昭野到的時候,劉隊已經在等著了。

兩人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後,陸昭野直接道明瞭想檢視街道上的監控視頻,找裴姝寧。

平時辦案陸昭野和劉隊有過幾次接觸,也有幾分交情。

劉隊是知道陸昭野有個冇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的。

陸昭野把人保護的很緊。

半年前,京市接連發生幾起少女失蹤案,陸昭野不過去外地出庭一個下午,都不放心,特地找他申請警方臨時保護裴姝寧。

也是那時候,劉隊第一次見到裴姝寧,那麼安靜漂亮的小姑娘,可惜是個盲人。

知道裴姝寧情況特殊,劉隊冇有猶豫,立即讓人調取了陸昭野彆墅周邊所有路口的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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